[長篇][古裝系列] 續鹿鼎記 4-6 作者:不可考

第四章

韋小寶心裡想:「小王八蛋會妖術麼?」

心念未幾,卻見老叫花徑直向自己飛了過來,眼睛不看韋小寶,看著神龍鞭,竟然也流

露出與「中叫花」一樣的驚慌與絕望。韋小寶靈機本來來得極快,立即明白了:「不是老子

的內功長進了,是它奶奶的這條喪門鞭子邪門!」

韋小寶倒退一步,叫道:「喂,老王八,老甲魚!你不要來,老子可再也不想殺人

啦。」

老叫花的身子來得極快,瞬間已到了韋小寶的面前。

韋小寶怕傷了他,將鞭子背在身後。可是老叫花忽然就勢抽出一掌,猛地擊在韋小寶的

胸膛上。韋小寶倒退了十餘步,卻無論如何也站立不穩,一個跟艙,結結實實地摔了個仰八

叉,老叫花穩穩地站立著,狂喜地叫了起來:「師叔,我得手了,我得手了!」

一股腥臭味,只鑽韋小寶的鼻孔。他頓時頭暈目眩,「哇」地吐出一口鮮血。這還是韋

小寶身穿寶衣,才沒有命喪當場。

老叫花緩緩地走到了韋小寶跟前,獰笑道:「你中了我的毒陽掌,活不了一時三刻啦。

小子,你認命罷。」

韋小寶根不得扇自己一個耳光:「韋小寶你這個小王八,一輩子不做好事,破天荒兒做

了第一回,便將小命丟掉了……也罷,老子死便死了,也要死個痛快!」

韋小寶破口大罵道:「老甲魚,臭王八,你奶奶個雄!

老子存心救你一條狗命,你恩將仇報,殺了老子。善有善報,惡有惡報,你行事歹毒,

作興得你家女人一個個地都進了麗春院做婊子,男人一個個都進了麗春院做王八,小孩一個

個地都不長屁股眼!……」

他出身低賤,自小在妓院長大,罵起人來,歹毒異常,三兩個時辰沒有重樣子的。

老叫花笑瞇瞇地說道:「是麼?那你到閻王殿做小鬼罷。」

說著,一腳便朝韋小寶的胸口踏去。韋小寶雖是中毒,心裡卻是明白,這一腳下去,便

是再穿它十件八件寶衣,也是決計難逃一死的了,叫道:「老烏龜,玩兒真的麼?」

老叫花行事狠毒,卻又心思慎密。雖是處於必勝地位,卻是絲毫也不放鬆。凝神屏息,

將真力貫注於足尖,要一腳將敵人的五臟六腑踩了出來。是以足尖未及韋小寶胸口,那一股

勁風,已壓得韋小寶喘不過氣來了。

情急之下,韋小寶也不知哪裡來的力氣,身子一扭,滑出尺餘。老叫花右腳踏空,倒也

是一怔:「這小於當真邪門,我的毒陽掌以真力催化劇毒,敵人片刻之間便倒地不能動彈。

這小子武功差勁得緊,卻又能抵禦毒陽掌,不知是甚麼路道?」

但韋小寶中毒的症狀,已極為明顯,老叫花右腳不中,左腳又到了。這一次韋小寶來不

及也沒有力氣閃避,手忙腳亂之中探動了神龍鞭,鞭梢正巧搭上了老叫花的腳面。

老叫花的左足已然踏上了韋小寶的胸口,奇跡出現了:鞭梢一碰上了他的腳面,他突然

象中了魔似地往後摔倒了。

韋小寶雖說發覺了神龍鞭有些邪門,卻不知邪門到這種度數。他大喜道:「乖乖隆的

冬,豬油炒大蔥,神龍鞭子打王八,當真是呱呱叫,別別跳。」他歪歪斜斜地站了起來,罵

道:「眼前報,來得快,老甲魚,你的甚麼毒陽掌,倒是真的厲害啊,連千年的王八萬年的

龜都藥倒了,嘖嘖,了不起啊了不起。」

老叫花失去了剛剛那種得意的神情,顫聲道:「你一鞭子打死老子罷,折磨人的不算英

雄好漢。」韋小寶踢了他一腳,道:「老子偏不做英雄好漢,偏要慢慢地炮製你!」

老叫花知道自己決無生路,這小魔頭對自已恨極了,如今落在了他的手裡,不知如何地

折磨自己呢。便掙扎著抬起頭,哀求道:「師叔,你老人家行行好,成全了老子罷。」

癆病鬼小叫花大模大樣地點點頭,道:「大夥兒都是一門,咳咳,我能撤手不管麼?」

說著,慢慢地走向韋小寶,道:「尊駕的本事不低,兄弟倒是走了眼了。」

韋小寶道:「好說,好說。你的武功也不錯啊.剛才手擲烏龜、兒子,就高明得緊。」

他親眼看到癆病鬼小叫花施展的武功,知道決非老叫花、中叫花可比,暗自戒備。

癆病鬼小叫花慢吞吞走到了韋小寶的跟前,倏地一掌,擊向韋小寶。那手法之快,簡直

形同鬼魅,哪裡還有一點兒癆病鬼的模樣!

韋小寶不及防備,立即倒退一步,他知道神龍鞭的功用實在非同小可,心道:「小王八

蛋,你的武功再強,總強不過神龍鞭去。老子便再演一場『鞭打王八』也就是了。」

他原本武功不強,內力更是全無,中毒之後,雖說性命交關,不得不勉強站起,但是那

鞭子胡亂揮出,卻是全無力道。好在這鞭子的功效不在鞭法,而在毒性,是以他也不怕癆病

鬼小叫花貿然欺近,口中還叫退:「來啊,你來啊,躲的不是好漢是王八!」

癆病鬼小叫花卻不與他鬥氣,更不與他鬥口。身子從容躲閃,因兩人武功修為相去甚

遠,韋小寶手有利器,卻是碰不到對方的一根毫毛,癆病鬼小叫花雖是閃避,卻是越逼越

近。

倏地,癬病鬼小叫花彎了腰,還沒等韋小寶弄明白,他已是提起了老叫花,當作兵刃,

橫掃韋小寶。韋小寶大駭,他沒有收發自如的本事,神龍鞭已然揮出,卻又哪裡收得回來?

一下於擊在老叫花的頭上,雖是全無力道,老叫花卻發出一聲慘叫,頭顱迸烈,腦漿亂濺,

死於非命。

韋小寶氣得咬牙切齒,道:「癆病鬼小叫花,你忒也狠毒了!」

癬病鬼小叫花笑道:「遲早是死,早死一刻晚死一刻,又有甚麼區別了?再說,人是你

殺的,咳,咳,與別人又有甚麼相干了?」

韋小寶氣紅了眼,將鞭子亂揮,向癆病鬼小叫花身上招呼。豈知癆病鬼小叫花卻全然不

似先前的兩人一樣,不閃不避,直撞進韋小寶的懷裡,雙手東抓西撓,以「空手入白刃」的

上乘內功,抓向神龍鞭鞭梢。手法快疾,形同鬼魅。

韋小寶以前兩次取勝,並非因為武功高強,全仗著鞭上毒性,如今遇到一個全然不懼劇

毒的人物,他便一點兒修為也拿不出來了。他心裡納悶:「他奶奶的,小王八蛋難道真的刀

槍不入,百毒不侵?」神龍鞭一擺,又是橫腰一掃。癆病鬼小叫花手指輕輕一彈,韋小寶便

覺得長鞭上陡地傳過一陣大力,震顫得虎口發麻,神龍鞭險些脫手。

韋小寶好不容易拿住了神龍鞭,心中叫苦:「小王八蛋的手勁好大。」其實他並不算會

武功的,是以並不知道癆病鬼小叫花這一手「隔山打牛」,實在比她想像的要厲害了不知多

少倍!

「隔山打牛」就是將自己的內力,不是直截與敵人的身子接觸.而是通過另一物事——

比如兵刃之類——傳送到敵人的身上。這種傳送,中間的物事越是短而硬、越是傳送得快

疾。而瘸病鬼小叫花用以傳送內力的,則是一根軟軟的根本無法受力的鞭子,這難度便更是

顯而易見了。

韋小寶正驚愕間,癆病鬼小叫花已然欺進了他的懷裡,邊笑邊咳著說道:「咳,咳……

堂堂丐幫的鎮幫之寶,握在你這等一塌糊塗亂七八糟的渾小子手裡,可太也不成話了,咳,

咳,我看你還是自己交了出來,何必傷了和氣?」

韋小寶道:「甚麼喪門鞭子,寶貝一般?你要拿便拿去便是。」

話音剛落,癆病鬼小叫花的手指迅雷不及掩耳地連點了韋小寶胸前數處大穴。韋小寶神

龍鞭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地上,自己卻站立著動也不能動。

然而他看到癆病鬼的小叫花的手掌在月光下一閃一閃地發著光,頓時恍然大悟:「他奶

奶的,我說小王八蛋武功懲的厲害,連神龍鞭的毒也不害怕,原來是戴了寶貝手套。手套有

甚麼了不起?老子還穿著寶衣呢。」至於「寶衣」如何輸在了「手套」面前,那韋小寶便不

追究了。

癆病鬼小叫花的老謀深算,與他的年紀極不相稱。雖然韋小寶身子動彈不得,卻是並不

掉以輕心,一連串又在他的背後點了七八處穴道,這一下,韋小寶不但身子再不能動彈分

毫,連話也說不出來。

韋小寶心道:「癆病鬼小叫花,你倒是教老子又學了一個乖:打老虎便是它死得透了,

死得不能再死了,也得在它身上再砍上十七二十八刀。這才是英雄好漢的行徑!」

大約是剛才一陣劇鬥,力氣使得過分了,癆病鬼小叫花彎了腰,又咳嗽了好半天,韋小

寶心道:「小王八蛋,你咳死了才好呢,也解了老子的心頭之恨。」又想道:「可也不能咳

嗽死了,你立馬死了,將老子弄成這樣一根假木樁立在這裡,可也沒有甚麼昧道。」

瘩病鬼小叫花並沒有咳死,自己捂著胸口又揉了一會兒,順手將神龍鞭把中自韋小寶的

手裡小心翼翼地取下,一把抓住他的後心穴道,道:「走罷,咱們去見你的姘頭去罷。」

韋小寶一時弄得糊塗了:「姘頭,誰是老子的姘頭啊?

老子原先倒是不太正經,可是娶了七個如花似玉、落魚沉雁的老婆之後,卻是從來也沒

有想過姘頭的事啊。」

忽然他想到癆病鬼小叫花所說的「姘頭」,定然是屋子裡的那個又老又醜、刁鑽古怪的

惡婆婆,不由得大怒,在心裡罵道:「你奶奶個雄!你教老子做那惡婆婆的野老公麼?老子沒

胃口!若是你癆病鬼小叫花的奶奶媽媽、姊姊妹妹求上門來,看在你點了老子這許多穴道的

份兒上,或許勉為其難,馬馬虎虎,將將就就,弄她三個五個、十個八個姘頭,倒是可以商

量的。」

癆病鬼小叫花忽然探出食指.道:「你這人太過不老實,眼睛一骨碌一個壞念頭。這雙

賊兮兮的招子我可是不大喜歡。咱們索性廢了它罷。」

韋小寶嚇得趕緊閉上了眼睛。

癆病鬼小叫花抓住了韋小寶背心穴道,竟像拿一件小小玩具,韋小寶便雙腳離地,身不

由己地隨著他走向惡婆婆的客房。

「砰」的一聲,韋小寶的身子撞擊在門上,頭撞得生疼,也被撞開了。韋小寶這才敢睜

開眼,一看,老婆子又如昨天夜裡一樣,裸露著雙肩,露出與她的年紀極不相稱的雪白肌

膚。

不同的是,昨夜她一隻肩頭伏著的是毒蜘蛛,一隻肩頭伏著的是毒蠍子。眼下,一隻肩

頭伏著一隻醜陋不堪的癩蛤蟆,一隻肩頭伏著一條幽綠人的小蛇。

顯見已是到了性命交關的緊要時刻了,老婆子並不抬頭,面色凝重,微閉雙目,屏息運

氣。蛤蟆與青蛇的肚子,也微微鼓起。

癆病鬼小叫花手中緊緊地握著神龍鞭,躲在韋小寶的身後,探出頭去,柔聲道:「小師

妹,你好麼?」

韋小寶心道:「小師妹?誰是小師妹?」稍一琢磨,便也明白了。原先他聽老叫花叫癆病

鬼小叫花一口一個「師叔」,倒不覺得多少可笑,這會卻險些笑出聲來:「一個癆病鬼小叫

花,叫一個窮凶極惡的老婆子小師妹,這丐幫的行事,真正也亂七八糟地可以了。」

癆病鬼小叫花神龍鞭在手,又將「小師妹」的「情郎」

抓住了作為擋箭牌,並且「小師妹」還在煉藥的緊要關頭,稍有不慎,便導致走火人

魔,輕則殘廢,重則有性命之憂,情形凶險之極。

無論怎麼說,癆病鬼小叫花都是勝算。然而他還是不敢托大,提著韋小寶背心穴道,一

步一步地娜向老婆子。

口裡說著鬧話,以擾亂老婆子的心神,道:「小師妹,其實咱們丐幫的二十一招神龍

鞭,本已天下無敵,何必枉費心神,去練甚麼無毒功呢……」

韋小寶心道:「小王八蛋不懂裝懂,惡婆婆明明是給老於煉製琵琶毒的解藥,甚麼無毒

功了?」

老婆子依然聽而不聞,視而不見。韋小寶卻看到她額上的青筋隱隱顯露,當是內心異常

焦急。又見那青蛇、蛤蟆各自將信子、舌頭更緊地盯在老婆子的肌膚上,肚子也急速地膨脹

起來。

韋小寶不懂得這門奇異功法,癆病鬼小叫花卻是極為明白其中的關竅,知道「小師妹」

是在危急時刻,以內力催動心脈,加快血液的通行,使得琵琶骨上的兩隻毒物盡快服食飽

了。然後她以掌中火硝化了它,通通吸進經脈,那時候,不要說神龍鞭,便是普天之下的武

功加起來,只怕也極難找到「小師妹」的對手了。

心念至此,癆病鬼小叫花再不含糊,側著身子,以韋小寶作為掩護,神龍鞭如靈蛇吐

信,不是襲擊老婆子,而是襲向她肩頭琵琶骨上的青蛇和蛤蟆。

別看他又瘦又小,武功卻是臻於化境。出手之際,力道拿捏得恰到好處,就見那青蛇與

蛤蟆似乎被人輕輕扔出一般,竟然向著他自己飛了過來。

癆病小叫花大喜,從韋小寶的身後搶出,去空中接那青蛇與蛤蟆,邊狂喜地叫道:「我

有兩神啦,我有兩……」

叫著叫著,就見老婆子衣袖一揚,癆病鬼小叫花最後那個「神」字沒有來得及出口,就

慢慢地癱倒在地,眼睛睜得大大的,瞬間失去了光澤——逕自倒地死了。

老婆於的衣袖沒有落下,輕輕捲向「兩神」——青蛇與蛤蟆。幾乎就在「兩神」即將落

地的剎那間,便被老婆子的衣袖托住,又輕輕地送回了肩頭。所有這些動作,都是在瞬間完

成,快疾得如同甚麼也沒有發生一樣。

韋小寶看得呆了,突然蹦了起來,喊道:「好!好……

咦,我的啞穴被小王八蛋點了,膻中穴、命門穴,還有他媽的十七二十八處穴道都被小

王八蛋點了,弄得老子人不能動,話不能說,成了一段木頭。沒過了五時三刻,老子人也能

動了,話也能說了。小烏龜,小兒子,小王八,你小人家點穴的本事不算低,可總也比不上

老子解穴的功夫。老子解穴的功夫天下第一。」

他只顧自吹自擂,一低頭,忽然發覺自己的衣衫上插了十餘口毒針,不禁出了一身冷

汗,心下駭然,忖道:「惡婆婆,老子若不是寶衣護體,你的喪門毒針,豈不是要了老子的

命麼?」

韋小寶低頭又一看癆病鬼小叫花,見他眉心只插了一根毒針,卻是臉色紫黑,頃刻間斃

命了。韋小寶一琢磨便已明白其理:老婆子射向癆病鬼小叫花的是要他的命的,而射向自己

的則是幫自己解開穴道而已。

韋小寶不再吹噓自己的「解穴功夫」如何高強了,蹲下身子,帶著哭聲數落道:「小烏

龜啊,小王八啊,你怎麼走得這麼急啊!你在閻王殿上見了老烏龜、老王八啊,見了中烏

龜、中王八啊,一定向他問個好啊……」

一邊偷眼望了老婆子,見她微閉雙目,一門心思只顧練自己的功。(韋小寶已然明白,

癆病鬼小叫花臨死時說的話定然沒錯兒,惡婆婆哪裡是給自己煉製甚麼解藥?定準是修習那

「無毒功」的邪門功法)韋小寶心中恨道:「丐幫沒有一個好東西!你看咱們天地會,只靠本

身武功行走江湖。哪裡像他們,練習甚麼無毒功?這不是入了邪魔外道了麼?

又想想自己,除了滑頭,哪一門功夫也沒有,不是一樣的做天地會堂堂香主?這樣便不

想下去了,巳然「哭」廠起來:「你們三個烏龜、兒子、王八蛋啊,去了陰曹地府可不要怪

婆婆啊……」

亂七八糟地胡說八道,卻趁著老婆子專心練功,悄悄地將癆病鬼小叫花手上的寶貝手套

脫了下來。那手套簿如蟬翼,又呈肉色,戴在癆病鬼小叫花的手上,不是韋小寶這等細心的

人根本無法發覺。

韋小寶悄悄地將手套塞進懷裡。無法掩飾內心的高興:「老子有了刀槍不入的寶衣,再

有了百毒不浸的寶貝手套,不怕天地會使刀來砍,也不怕丐幫使毒來藥,老子可是貨真價實

的武功天下第一了。」

韋小寶得意之極,又將神龍鞭取起,「哭」道:「烏龜、兒子、王八蛋啊,你們家裡還

有三個八十、九十、一百歲的老娘啊,你們怎麼甩手就走了啊……」

忽聽得一聲嬌笑,一個女子不知甚麼時候也不知從哪裡進了室內,道:「姓韋的,三個

死鬼是你的甚麼人,你哭得這等傷心?」韋小寶不禁大喜過望,站起身來,道:「雯兒姑

娘,你怎麼來了?」

來人正是江寧織造曹寅府上,那侍候曹雪芹的美貌丫頭雯兒。

雯兒一怔,隨即明白了甚麼,笑道:「雯兒?你倒是多情種子,對雯兒記接得緊,是

麼?」她的一顰一笑,顧盼生輝,自是與在曹府時那柔順大不相同。韋小寶生來輕浮,見了

美貌的姑娘便骨頭酥了,美貌姑娘若是說了一句好話,他便連姓甚麼也能忘了。當下也嘻嘻

笑道:「你這等花容月貌,落魚沉雁,哪個男人的魂兒不被你勾去,那不是瞎了眼睛,全無

心肝麼?」

室內發生的一切,還有韋小寶與雯兒的對話,老婆子似乎都一無所知,她只顧練無毒

功。雙肩琵琶骨上的青蛇與蛤蟆,肚子已鼓脹得厲害,似乎隨時都能爆裂。雯兒忽然轉向老

婆子,柔聲道:」小妹,你聽一聽,韋相公何等鍾情?有這一個妙人兒相伴,花前月下,雙

宿雙飛,何等的逍遙自在?何必自討苦吃,修習甚麼無毒功?」

韋小寶肚子裡沒有墨水,但「雙宿雙飛」、「逍遙自在」

甚麼的他倒是明白,頓時手舞足蹈,道:「是啊是啊,這無毒功說得好聽,無毒甚麼

的。我看毒性大得緊,又極凶險不過的,不練也罷。」

雯幾笑道:「你聽聽,小妹,人家對你可有多掛心!你何必辜負了人家的一番心意呢?」

韋小寶聽著這話音大是不對,忙對雯兒說道:「我說的話,是給雯兒說的,可與婆婆沒

甚麼相干,你可不要弄得左了。」

雯兒聽了,「格格」嬌笑起來。韋小寶抓了抓頭皮,道:「我可是越來越糊塗了,雯兒

姑娘.這婆婆是你的甚麼妹子?丐幫的行事太也古怪,爺爺做了孫子,婆婆又去做妹子,這

輩份太也亂套了。」

就在這時,那青蛇、蛤蟆大約吸飽了老婆子的鮮血,忽然自她的肩頭跌落下來。老婆子

伸出雙手,便去接這「二神」。

雯兒忽然身形暴起,如乳燕凌空,美妙之極,卻也凌厲之極,襲向老婆子。老婆子衣袖

微動,一股內力激盪,將「二神」拋向空中,隨即雙掌齊出,擊向雯兒。

雯兒笑道:「我偏不與你動手。」身子倏地騰空,去劫「二神」,老婆子因坐著練功,

身子飛不起來,卻「呼」地一聲,衣袖捲起勁風,射出十餘口「五毒針」。雯兒身在空中,

無法閃避,卻嬌笑道:「年餘不見,小妹的武功果然精進了不少。」只見她渾身真力將衣衫

鼓脹得如風帆,十餘口「五毒針」盡數撤落在地。

就這麼緩了一緩,「二神」已然落了下來。老婆子又伸手去接,顛毫之際,雯兒也自空

中落下,伸手將「二神」抄了過去。

雯兒對著老婆子的臉笑道:「妹子自小就比姐姐懂事,慣於與人做好事的。你費盡心

機,替姐姐餵養了二神,姐姐也就不客氣了。」

老婆子忽然「呸」地啐了雯兒一口。韋小寶眼尖,看到老婆子的唾液裡似乎有甚麼閃閃

發光的東西,立即高聲提醒道:「雯兒姑娘,小心!」一語驚醒夢中人,雯兒果真發覺,敵

人的唾液裡藏著毒針,然而兩人近在咫尺,雯兒想閃避已是不及。情急之下,深深地吸了一

口氣,櫻桃小口也如法炮製,「呸」地向老婆子碎了一口。就見老婆子射出的毒針,忽地轉

了方向,逕直襲向她自己的面門。

老婆子練了兩日的功,被四隻毒蟲吸去了不少鮮血。

又是在危急時刻與雯兒一番鬥智鬥勇,精力已是消耗殆盡,剛才險中求勝,實在是使了

最後的內力。豈知韋小寶一聲喝破,以至功敗垂成,哪裡還有反擊的力量,只得長歎了一

聲,閉上雙目。

毒針反擊回去,正巧釘在老婆子的眉心,老婆子立即倒下了。雯兒雙手捧著青蛇與蛤

蟆,得意之情,溢於言表,眉開眼笑地說道:「小妹,你安心靜養罷,姐姐還有些俗事要

做,咱們就此別過。」說著,快步走出。

韋小寶叫道:「喂,雯兒姑娘,當真是媳婦娶進門,媒人推出門麼?連謝也不謝我一

聲,就這麼走了?」雯兒已然走到了門口,聞言一怔。道:「你這人雖說浮滑,倒是說了一

句實話。」便又折了回來,道:「你說,你要我如何謝你?」

韋小寶笑道:「大功告成,親個嘴兒。」這是韋小寶與自己的老婆雙兒常說的一句笑

話,韋小寶順口拈來。其實他雖是輕浮油滑,倒並非是為了占雯兒的便宜。雯兒似笑非笑,

問道:「你與雯兒常常這樣的麼?」韋小寶一怔,心道:「臭花娘,我同雯兒如何,你不是

最清楚不過的麼?」

他正心猿意馬,雯兒卻已來到他的跟前,倏地劈手奪過了神龍鞭,臉上的笑容無影無

蹤,道:「你與雯兒去苟且去罷,別在姑娘面前現眼就是。」韋小寶道:「雯兒,你這

是?」雯兒從鼻孔裡「哼」了一聲,身形一縱,已然沒了去向。

韋小寶怔怔地自語道:「臭花娘的脾氣難捉摸得緊!」

回頭看到了老婆子,不由歉然道:「是我多了一句嘴,害你成了這樣。喂,你死了沒

有?」走了過去,一搭鼻息,竟然是氣息全無。韋小寶伸手掐她的人中,一塊肉競隨手而

落。

嚇得韋小寶大叫一聲,仰面跌倒,道:「乖乖隆的冬,豬油炒大蔥,五毒針這般厲害,

片刻之間便將人的皮肉化爛了麼?……惡婆婆,你自已製出這等歹毒的藥物自已受用,滋昧

不大好受罷?他奶奶,自作孽,不可活。眼前報,來得快!」

他的心裡著實暢快了一陣於,忽然心念一動,道:「不好!惡婆婆給老子下了琵琶毒,

說是除了她無人可解,三日之內,便耍將全身骨頭爛掉了。她這話真的也罷,假的也罷,老

子可寧願信它是真的。老於喜歡與花容月貌的小花娘同行,卻不願意與這等又老又醜又爛了

皮肉的惡婆婆一塊兒赴陰曹地府啊。」

韋小寶生性怕死,一到了性命交關的緊要關頭,便甚麼也顧不得了。當下戰戰兢兢地爬

起來,重又到了老婆子的面前。口中喃喃道:「惡婆婆,你做鬼也不必走得太急了,等到解

了韋小寶的毒,再走也不遲啊。你死了,韋小寶活著,給你做十七二十八個大道場,超度你

從十九層地獄進到十八層。」

他一邊胡說八道為自己壯膽,一邊閉上眼睛,出手施救。他也不管甚麼部位,便在者婆

子的臉上抓了一把,卻乾澀澀地抓下了一大把皮肉。韋小寶噁心之極,更不敢看,隨手甩

了。卻所得「嚶嚀」一聲,老婆子叫出聲來。

韋小寶摀住別別亂跳的胸口,道:「老婆婆,你是雯兒姑娘害了的,可與韋小寶無涉,

你要報仇,只管找她便是。

不過我勸你老人家不找她也罷,她那樣年青,那等美貌,若是你拉她一塊兒進了陰曹地

府,不免太也可惜了。」

耳邊,卻又聽得一個嬌柔、虛弱的聲音道:「韋相公,謝謝你救了我……」

韋小寶聽得聲音不對,才睜開眼睛,一看之下,卻哪裡是甚麼老婆子?一個杏眼桃腮、

嬌媚無比的美貌少女,出現在自己的面前。

這人不是別人,竟是雯兒!……

韋小寶這一驚非同小可,道:「你,你怎麼變成了雯兒姑娘?」

雯兒道:「我不是變的,我本來就是雯兒。」

韋小寶如墮五里雲端,茫然道:「我親眼看見,你是老婆婆,你是被雯兒站娘射中了五

毒針之後,中毒倒地,雯兒自己卻搶了神龍鞭跑了,雯兒怎麼會在這兒?」

雯兒道:「韋相公,你是老江湖了,定是知道易容術的了?」

「易容術」其實就是現代的化妝術,這韋小寶自然知道,他若有所悟,道:「怪不得我

偷看你練功,你肩頭上可是雪白粉嫩的,與老婆婆大不相同。原來你壓根兒就不是甚麼老婆

婆,而是閉花羞月,落魚沉雁的美貌姑娘。」

雯兒想起自己練功時肩頭裸露,盡被一個青年男子偷看了去,不由得面露紅霞,微微一

笑,道:「韋相公,不是閉花羞月,是閉月羞花,也不是落魚沉雁,是沉魚落雁。」

她這一顰一笑,顧盼生輝,嬌羞而不失大方,確是韋小寶在江寧織造曹府中所見的那個

雯兒。與先前那個「雯兒」相較,那「雯兒」雖說與這雯兒一般無二的美貌,卻顯得幾分刁

蠻。十成中韋小寶已是信了八成。

可韋小寶還是不解,道:「我可還是不信,世上美貌姑娘不少,可哪裡去找兩個同樣沉

得魚落得雁、閉得月羞得花,一模一樣的美人胎子?除非你們是雙胞胎。」

雯兒道:「韋相公聰慧得緊,我們姊妹,確是一對雙胞胎。」

韋小寶「啊」的一聲,伸長了舌頭縮不進去。

雯兒忙問道:「韋相公,我的話有甚麼不妥麼?」

韋小寶道:「不是。我韋小寶稀裡糊塗地混跡江湖,見識的也不算少了,幫派與朝廷

鬥,幫派與幫派鬥,一個幫派自己伙裡鬥,甚至師徒不和、父子相爭、母女成仇、兄弟反

目……甚至亂七八糟的事兒我沒見過?這嫡親的雙胞胎姊妹往死裡打,我倒是第一回見

到。」

雯兒頓時神色黯然,道:「家門不幸。出了我們姊妹……唉,也說不得許多了。韋相

公,外面殺了人,這客棧怕是住不得了罷?」

韋小寶一下子跳了起來,道:「不是姑娘提醒,我倒是忘了。怕倒是不怕,不過這裡幾

具屍體,血糊糊地躺著,姑娘在這兒也是不雅,咱們走罷。雯兒姑娘。你能走麼?」

雯兒欲言又止,半晌,紅著臉道:「我中了九毒針,雖說不礙,卻走不得路的。」

韋小寶大喜道:「姑娘莫怕,我背著姑娘離開就是了。」

雯兒低了頭不吭聲了,韋小寶道:「得罪姑娘了。」背起了她,一溜煙出了房門,口中

兀自喊道:「乖乖不得了,強盜殺人放火啦。救命啊……」

其時天已微明,客棧掌樞的聞聽得喊聲,披衣起床,開門探出頭來,卻見韋小寶將一個

東西迎面打來,他惶急之中接過,卻是一錠足有五十兩的銀子。

那是一個大雪紛飛的黃昏,一個身背八隻布袋的中年乞丐在荒蕪人煙的山道上行走。雖

是滴水成冰,那乞丐卻敞著懷,雪花紛紛撲人他的懷裡,化成陣陣熱氣。

他不時地摸過腰間的酒葫蘆飲上兩口,越發覺得身子熱烘烘的,那步隨也就邁得越大。

忽然,他的腳下踢著了甚麼,低頭一看,原來是一個襁褓,被雪埋住了。襁褓裡,並排

躺著一雙嬰兒。嬰兒尚有氣息,卻已被凍得渾身青紫了…這乞丐是丐幫八袋弟子成龍。他本

來無父無母,無兄無弟,也無家室,無牽無掛,浪跡江湖,粗擴豪爽,武功高強,天馬行

空,快意恩仇,在丐幫中位分既高,又深得幫中兄弟信賴。

成龍將一雙揀來的女兒分出了大小,大的叫睛兒,小的叫雯兒。自打有了晴兒與雯兒,

成龍這個極豪漢於也變得婆婆媽媽。一會兒渴了,一會兒餓了,一會兒冷了,一會兒熱了,

倒是將晴兒、雯兒養得花朵兒一般,人見人愛。

稍長,成龍便教她們習練武功,她們極聰明,無論是丐幫的內功心法,還是武功套路,

過眼不忘,一學就會。以至十六年後,已是丐幫幫主的成龍,決定日後將幫主之位交給女兒

的時候,丐幫上下,竟無一疑議。

然而晴兒有晴兒的長處,雯兒有雯兒的長處。這幫主之位,到底是交給晴兒,還是交給

雯兒。卻是成龍自己—直拿不定主意。

這樣又拖了一年,直到去年,有一天,雯兒練武歸來.高高興興去見爹爹,卻發覺爹爹

口鼻流血,倒在地上,已然死去多時,雯兒驚愕之餘,撲倒在爹爹的身上,大放悲聲:「爹

爹,爹爹,你怎麼了?你怎麼了?…」

她還年少,又是第一切遇到這等事情,腦海中頓時一片空白。悲痛欲絕之間,忽覺一陣

淡淡的麝香,自成龍的血液中飄出。

雯兒心中一懍,立時憶起義父在傳授丐幫的獨門內功心法「無毒大功法」時的諄諄告

誡:「這門功夫至為歹毒,也最是凶險不過。練了無毒大功法,百毒不沾,內力大增。不

過,若是與人過招,敵人中了無毒掌,則血脈倒流,衝出七竅,血中麝香味撲鼻,立死無

疑,並且天下無藥可解。是以習練這門內功,與人過招,千萬不可濫用。小心!

小心!小心!小心!」

義父接連說了四個「小心」,顯得極為謹慎。

正是因為「無毒大功法」極為霸道,是以這門內功心法歷來只傳幫主一人。並且修習相

當的繁雜,成龍接任幫主數年,「無毒大功法」才剛剛練成。雖然成龍有意將幫主之位傳給

女兒,然而憑自己姊妹的內功根基,再有數年,也絕難修習成功的。

那麼,是誰以「無毒大功法」殺害了義父?難道江湖上還有人能使用「無毒大功法」?或

者,丐幫中有偷習「無毒大功法」並且獲得成功的人?

雯兒小小的心靈,一時無法得出答案,只是拉住義父的手,痛哭失聲。

忽然,她發覺義父的手掌下,壓著一個血寫的字跡:「日」。她百思不得其解,正欲呼

救,忽聽外面人聲鼎沸,有人高聲吆喝:「不要走了兇手!」她心中暗道:「難道幫中兄弟

已然發覺殺害義父的兇手了麼?」

雯兒抱著義父的屍身,吃力地站立了起來,還沒有走出門去,已然被丐幫八袋弟子包圍

了。雯兒咬牙切齒,道:「兇手在哪裡?他為甚麼要殺害義父?」

丐幫弟子並不作答,卻對雯兒怒目以視,雯兒愕然道:「你們這是做甚麼?為甚麼這樣

看著我?」

忽然有人在人群中吼了起來:「哼,貓哭老鼠假慈悲!

你殺了幫主,卻又問誰?」

雯兒大吃一驚,道:「我殺害了義父?義父於我姊妹恩重如山,我怎麼能殺害他老人

家?

忽然,在雯兒的身質傳來一個徽弱的聲音:「師父……師父就是……就是她殺的……」

隨著聲音,搖搖晃晃地站起一個血糊糊的身影,指著雯兒,道:「她……殺了師父,又……

又企圖殺人滅口……」

眾人定睛一看,此人原來是成龍的關門弟子關義虎。

雯兒急道:」你血口噴人!義父武功高強,憑我這點兒微末技藝,能害得了他老人家

麼?」一個老丐聞言冷笑道:「聽姑娘的意思,若是武功高強,便要欺師滅祖了麼?」

雯兒話一出口,便知道不妙,被人抓住了小辮兒了。

此時急得哭出聲來,道:「我沒有殺害義父!我沒有殺害義父!……」

老丐也不與她爭辯,走進屋內,將關義虎攙扶了出來,以免再遭毒手。眾人護定了他,

老丐問道:「義虎,丐幫八袋弟子全數在此。事情真相如何,你儘管說來,哼哼,那人殺害

幫主,想必也不是使用甚麼高明的武功,否則,只怕真如雯兒姑娘所說,那人的微末道行,

除了做些偷雞摸胸的勾當,要殺害幫主,怕是萬難。」說著.還瞥了雯兒一眼。

關義虎明明也是受了極重的內傷,吃力地說道:「雯兒姑娘……不,那殺人兇手對師父

撒嬌撒癡,要給師父看一樣東西……師父沒有防備.她手剛剛伸到師父眼前,我的鼻子便聞

到一股麝香昧,只聽得師父『啊』了一聲,雯兒姑娘…不,那兇手的右掌,已然擊到了師父

的胸口…師父大叫一聲,一腳踢出,正中兇手的小腹……我定力太淺,這時就昏了過

去……」

老丐對身旁的幾個八袋弟子道:「三哥,二弟,四弟,去年幫主出手除掉採花淫賊花六

那日,我們哥兒幾個都在場罷?」

幾個八袋弟子鄭重地點點頭,老丐又道:「事後,幫主與我們幾個老兄弟說了些甚

麼?」

一個老丐道:「幫主事後又將無毒大功法的兩招演了給我們看,說第一招『美人貼

面』,攻敵不備,實際上毒已發動,敵人已顯中毒症狀,再強的武功,也失去了還手之

力。」

一個中年乞丐接著道:「師父說,第二招『空穴來風』,便是以內力將無毒功法催人敵

人督脈之中,使敵人血脈倒流,衝出亡竅,不治身亡。」.又一個年輕乞丐道:「師父還

說:『無毒大功法厲害之極,也陰毒之極,天下無人可解,是以對手除了確確實實屬於十惡

不赦之徒,不能施此毒手。』我們兄弟幾個親眼所見,才明白為甚麼無毒大功法只是歷代幫

主單傳,不傳與其他弟子的道理了。」

老丐冷笑連聲,道:「『對手除了確確實實屬於十惡不赦之徒,不能施此毒手』!幫主

啊幫主,你老人家一生正直,做盡了好事,怎地死於無毒大功法之下?雯兒姑娘,你還有甚

麼說的麼?」

雯兒道:「我,我,」忽然想起關義虎所說,義父在中了毒掌之時,曾在兇手的腹部踢

了一腳,便如有人救命一般,道:「你們不信,就看我身上……」

忽然,她的話音噎住了:就在自已的腹部,清清楚楚地印著一個大腳印!老丐顯然早就

發覺了,道:「雯兒姑娘,恭喜你練成了無毒大功法。」

這腳印是甚麼時候印上的?又是怎麼印上的?雯兒竟毫無所知。「鐵證如山」,她真正跳

進黃河洗不清了。就在這萬般無奈之際,忽然她看到姐姐晴兒就在人群的後面站著,便叫

道:「姐姐,我冤枉!你知道的,我不會殺害義父......」

晴兒原本低了頭,聞聲搶起頭來,道:「若不是義父收留撫養,我們孳妹早就凍死在雪

地裡了。雯兒,我們雖說是嫡親姊妹,然而江湖人物總以義氣為先。對於恩將仇報的小人,

姐姐情願大義滅親。」

群丐之中便有人大聲喝起好來:「好兒女理當恩怨分明。」「一母同胞,怎地一個如此

仗義,一個這般卑劣?真正是一娘生九種了。」

雯兒身子一晃,喃喃道:「連你也不相信妹子了?好,你們硬是指派我是兇手,我便自

行了斷也就是了。」微曲手臂,指尖對準了太陽穴。

群丐站立不動。原來,丐幫有個規矩,幫內弟子,不管是犯了甚麼十惡不赦的大罪,只

要願意自行了斷,任何人不得圍攔。並且在他(她)自殺身亡之後,不逐出門牆,不降位份,

家人子女,厚加優撫,不得歧視。群丐見一個小小女子竟然舉臂自戕,拿得起放得下,倒也

生了幾分敬佩之情。

倏地,雯兒一個倒退,到了牆腳邊上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,一把將掛在牆上的神龍鞭

搶在手中,一套神龍鞭法,便潑風似地使了出來,一邊口中喊道:「要命的,趕快讓開!」

神龍鞭是丐幫的鎮幫之寶,不但因為有丐幫故老相傳的傳說,也不但因為有一套凌厲之

極的神龍鞭法,更重要的,卻是因為神龍鞭在毒藥裡浸泡過,不服解藥,沾毒即死。

群丐立時紛紛躲避,雯兒仗著神龍鞭的神威,衝出重圍……

在一家客棧裡,內傷未癒的雯兒,斷斷續續地向韋小寶講敘了上述故事。韋小寶聽到達

裡,—拍大腿,道:「這就對了。雯兒姑娘,不要說你沒有殺了你的義父,便是真的殺了,

也不能稀裡糊塗地丟了—條性命。我同你說,人活在世上,第一緊要的是保命。沒命了,他

奶奶的,甚麼也沒有了。」

雯兒神色黯然,緩緩搖頭道:「我不怕死。我生下來便死過一次,還怕甚麼?可我不能

死。我死了,自已蒙上了不白之冤是小事,可是,到底是誰殺害了義父,我不為義父報這血

海深仇,誓不為人!」

她說得異常決絕,蒼白的臉上現出了紅暈,顯得更好看了。韋小寶心道:「這小花娘要

是常常生氣,可是美得緊啊。」

又一想起白己的師父、天地會總舵主陳近南被台灣的鄭克爽殺死了,天地會的弟兄非說

是自己殺的不可,甚至處處找自己報仇,你便是破了胸膛挖出心來給人看,人家也說是一文

不值的驢肝肺,這份冤枉,當真是說不清道不白。

同病相憐,韋小寶動了俠義心腸,慷慨激昂逝:「皇天在上,厚土在下,我韋小寶便是

死上十七二十八次,也要相幫雯兒姑娘報仇雪恨!」

雯兒自從見到韋小寶,只看他為人輕浮、油滑,第一次見他尚有幾分忠腸義膽,不禁大

受感動,道:「你為甚麼對我這樣好?」

韋小寶正經不了片刻便原形畢露,嬉笑著道:「韋小寶生來輕賤,為美貌女子,歷來戰

死疆場,馬革裡(裹)屍,在所不辭。」

雯兒立時板起了臉,道:「韋相公若是真心相幫,我感激不盡;若是心存輕薄,那……

那就請便罷。」韋小寶掄起手掌,在自己的腮幫子上「啪啪」使勁打了兩下,說道:「我叫

你胡說八道,叫你胡說八道!」

臉上,立時暴起了指痕。雯兒不覺歉然,按住他的手,道:「你既是心誠,也不必如此

啊。打疼了麼?」

那一雙小手,渾不似習武之人的剛硬,柔嫩異常。韋小寶心中大樂,暗暗道:「這小花

娘又會生氣,手又軟和,為她便是赴湯蹈火,也他奶奶的值得。」嘴上卻說:「臭嘴巴惹姑

娘生氣,本來就該打。姑娘既是為它求情,韋小寶饒了它便是。」

雯兒抿嘴一笑道:「你這人,真正拿你沒有辦法。」

韋小寶問道:「我可又不明白了,姑娘這一身武功,怎麼到了曹府做了使喚丫頭?不是

太也辱沒了姑娘麼?」

雯兒道:「江湖之中,丐幫的勢力大得緊,任何幫派若得罪了丐幫,那便是冤魂纏身,

再也不得安寧的。丐幫對於叛徒,更是處置得極為嚴厲。韋相公請想,我反出丐幫,而且還

搶了鎮幫之寶神龍鞭,他們豈能放過我去?我總得找—個安身的地方才是啊。」

韋小寶馬上明白了,道,「是了,江南織造曹府,權高位種,曹寅那大花臉又武功高

強,是以無論白道黑道,無人敢惹,倒真正是避難的好處所。」

雯兒道:「我也不單是避難,我還要利用這個僻靜的處所,修習無毒大功法。要報義父

的血仇,不學了這門絕招,終究是一句空話。」

韋小寶道:「這個甚麼無毒大功法,難學得緊麼?」

雯兒點頭道:「常人下毒,總以毒性越大,越是厲害,而丐幫的無毒大功法,則是要練

得一絲一毫的毒性也沒有,才為至毒。」

韋小寶道:「那好練得緊啊,我韋小寶除了吃過蒙汗藥,就從來沒有沾過毒物。」

雯兒搖頭道:「不一樣的。無毒大功法要將蠍子、毒蛇、蟾蜍、蜘蛛、蜈蚣這五毒放在

一起,讓它們自相殘殺,待得只剩下一隻毒物時,才可應用。是以沒有一年的工夫,是培育

不出五種毒物的。待得五毒懼全,讓他們自琵琶骨上吸血,再使火硝……」她略一停頓,顯

然是不願意將本門內功心法洩於外人。

韋小寶心道:「哼,狗屁無毒大功法好稀罕麼?天下武功,沒一種不要花費氣力的,老

於見了費力的功夫,頭便先大了,難道還偷學你的不成?」

雯兒接著道:「總而言之,習練無毒大功法,既費力,又凶險。最最要緊的,是在練功

之時,不能受人干擾,是以我不得不找織造府那樣的隱秘去處。即便如此,還是被曹大人發

覺了。」

韋小寶驚訝道:「甚麼時候?」

委兒道:「那日晚上,曹府責打小公子,我不放心,就悄悄地溜到後花園去看看。不想

我姐姐不知甚麼時候發覺了蛛絲馬跡,也來曹府打探,我們姊妹正巧打了一個照面。她輕功

稍遜於我,被我走脫了。曹府極大,她一時間尋找不著,後來她便抓住了你,要你帶路。」

韋小寶點頭道:「是了,她說叫我帶她去找一個眉眼兒都極漂亮的丫頭,我其時便猜著

了是你雯兒姑娘,卻不知道其中有了這許多的曲折。」

雯兒道:「我姐姐去曹府這麼一鬧,我可就再也待不下去了。韋相公,你不記得了麼?

在客房裡,曹老爺一把向我抓來,當時我雖說吃了一驚,倒是不敢閃避…」

當時,曹寅一把將要兒肩頭的衣衫撕裂了。韋小寶憶起其時情景,不禁微笑。雯兒見她

笑得古怪,怕他說出甚麼令人難堪的言語,不容他開口,接著道:「大約我平日露出了些許

會武功的蛛絲馬跡,我姐姐身材與我相似,曹老爺對我大起疑心,是以當天夜裡,我便逃出

了曹府。」

韋小寶罵道:「他奶奶的曹大花臉,眼裡沒水!姑娘這般武功高強的天仙般的人物,在

他的府裡待些時日,是他的造化,是他十七二十八代祖墳上冒了青煙,他理當好生侍候,竟

然對姑娘動手動腳,真正是有眼不識金鑲玉,老子再見到他,一定扒了他的褲子打屁股,問

他:『你敢不敢對雯兒姑娘無理?說!」

雯兒也展顏一笑,道:「他一定會說:『哪個雯兒?便是那個牙齒又長、德行又尊貴的

老婆子麼?」

韋小寶道:「『大膽狂徒,雯兒姑娘牙齒如糯米、白玉一般,你竟敢說牙齒又長?長牙

齒的不是妖怪麼?衙役們,拉下曹大花臉,痛打三百大板,發配三千里外,與守城軍士為

奴!』哈哈。」

兩人說笑一陣,雯兒忽道:「韋相公,我騙了你,你不怪我麼?」

韋小寶驚詫道:「甚麼你騙了我?我不信,你為甚麼要騙我?」

要兒道:「我的形跡暴露了,不但曹老爺容我不得,丐幫也會陰魂不散地纏著我,是以

我離開曹府之後,知道你要去往京城,便喬裝改扮,在路上等你。我抓了你一把,告訴你說

你中了甚麼琵琶毒,事實上那不過是尋常的麻癢粉,無關緊要的。我又同你說我要練制甚麼

琵琶毒的解藥,其實是我要習練無毒大功法,知道丐幫的人前來尋釁生事,特為請你來保護

我練功的。」

韋小寶心中極為得意,暗道:「老子八百年前就料到了,還用你今兒才說?不過,要討

好女子,千萬不要裝得比她聰明,要裝得越傻越好。」

臉上便露出先是驚詫、恐懼,後是迷憫,最後是恍然大悟、喜出望外的神色,長長地出

了口長氣,道:「阿彌陀佛,多謝姑娘手下留情,韋小寶好賴保住了一條小命。」

雯兒微微一笑,道:「韋相公冰雪聰明,說笑話了。」韋小寶心道:「不好,這小花娘

的心機,勝了老子十倍,老子還是不要自作聰明,老老實實,不要將好不容易贏來的本錢,

一鋪牌又全輸了出去,那也太過不值了。」

韋小寶道:「我可實在不明白了,姑娘既然沒有下毒,怎麼又給我服了兩粒解藥?難道

那解藥是十全大補丸麼?」

雯兒一笑置之,道:「那倒不是十全大補丸,而是丐幫的獨門藥物。丐幫是花子伙兒,

整日與各式各樣的毒物打交道,是以便煉製了這等藥物,服食之後百毒不沾。不過,並非丐

幫中所有的叫花子都能吃得到的。至於幫外之人,那只能是緣分了。」

韋小寶這才是真正酌大喜過望,道:「雯姑娘,我日後也是百毒不沾的了?」雯兒微笑

道:「神龍鞭上的劇毒,連丐幫弟子都望而生畏,韋相公,你用來退敵,可有甚麼關礙

麼?」

韋小寶又問道,「那麼,蒙汗藥呢?」韋小寶武功太過低微,又混跡江湖之中,拿手好

戲,便是以蒙汗藥蒙人。豈知有人以其人之道,還治其人之身,他自己就曾數次中了蒙汗

藥,險些喪命。

雯兒道:「天下不管甚麼歹毒脅毒藥都不怕了,何況蒙汗藥的毒性是最小的?」

韋小寶一跳老高。道:「百毒不沾,那真是呱呱叫,別別跳。雯兒姑娘,謝謝你啦。」

心道:「老子有刀槍不入的寶衣,有削鐵如泥的匕首,有含沙射影的暗器,再有古怪神奇的

手套,再服了百毒不沾的藥丸,老子『五寶俱全』,不該叫韋小寶,該叫韋五寶,韋大寶,

韋天寶,韋地寶了。」

韋小寶當初在奉康熙的御旨,抄奸臣鰲拜的家時,將一件寶衣、一把匕首據為己有,他

的師父獨臂神尼九難師太,除了教授他一套武功「神行百變」,又送與他一件叫做「含沙射

影」的暗器。這三件寶貝,曾不止一次地救過韋小寶的命。如今,他又從丐幫的那個「癆病

鬼小叫花」那裡取了他的神奇的手套,雯兒又給他服了百毒不沾的藥物,韋小寶樂不可支。

韋小寶得意了一會,忽然大叫道,「乖乖隆的冬,大事不好!」

雯兒道:「甚麼大事不好?」

韋小寶道:「雯兒姑娘,你要洗刷天大的冤枉,你要報你義父天大的血仇,只怕有一個

天大的關礙。」

雯兒道:「甚麼關礙?」

韋小寶道:「你的仇人只怕不是外人,就是你的寶貝姐姐晴兒姑娘。妹妹找姐姐報仇,

這不是天大的關礙麼?」

雯兒沉吟了一下,道:「韋相公,你都看到了,我們姊妹之間,如此刀兵相見,還有甚

麼同胞之情?再者說,義父與我姊妹之恩天高地厚,即便說真的是我姐姐所為,為了義父,

也頤不得許多了。」

韋小寶叫道:「甚麼『即便』?你義父鐵定是晴兒殺的,並且嫁禍於你。貸真價實,有

假包換。」

雯兒道:「可她為甚麼這麼做?」

韋小寶道:「這還不明白?為了幫主啊。你義父想將幫主傳位與你們姊妹,至於到底是

傳給妹妹,還是傳給姐姐,他可並沒有拿定主意啊。她殺了你義父,又嫁禍於你,便成了唯

一一個幫主的承繼人了。這個一箭那個三雕四雕之計,當真歹毒之極。」

雯兒道:「她要做幫主;做了也就是了,何必動手殺人?我可沒有與她爭甚麼幫主之位

啊。」

韋小寶雖說年紀不算太大,然而在宮廷之中,親眼見到過為了權力之爭,相互傾軋的血

雨腥風,丐幫雖是江湖上的一個幫派,可爭權奪利的事兒,只怕比起宮廷內幕也差不了多

少。便道:「雯兒姑娘,你這人心善,別人可不會與你一樣的。你不與人爭幫主之位,別人

要爭啊,是不是?

總而言之,言而總之,這血案是你的寶貝姐組晴兒做下的,決計錯不了。」

雯兒若有所悟,道:「也許確是如韋相公所說的這樣。

義父臨終之時,還使鮮血寫了個『日』字,而晴兒姐姐的『晴』字,又正巧是個日字偏

旁。難道義父要留下兇手的名字麼?」

韋小寶心道:「甚麼日字旁太陽旁的,老子至多識得十來個字兒,甩文的事兒可就一竊

不通了。」便沒有接口答話。

雯兒又道:「還是不對。」

韋小寶道:「又有甚麼不對了?」

雯兒道:「義父死於無毒大功法,而這門功法,義父雖說傳了我們姊妹口訣,真正修習

起來,卻是萬分的繁難。

我為了報仇,這一年在曹府之中,從沒有停止過一天修習,至今尚未摸索到頭緒,睛兒

便是比我聰明百倍,又怎能在那樣短的時日內修習成功?」

韋小寶暗暗罵道:「臭花娘這般死板!不會無毒大功法,就不能使『有毒大功法』麼?

殺了你的臭義父,再弄些藥物裝假一番,糊弄你們這幫子臭叫全,還不容易得緊麼?」

也不願意多說,站起身來,道:「是誰殺了你的義父,又是怎樣殺死的,那也無關緊

要,遲早水落—下去石頭露出來。眼下姑娘還是先恢復了身子才是。」

知道雯兒要以內力療傷,便自已走了出去。

這個小鎮不大,座落在僻靜的山坳裡,極為隱秘。但是鎮上農桑醫藥、商賈攤販,倒也

是樣樣懼全。

韋小寶信步走去,到了一家最大的藥鋪,問掌櫃的:「有甚麼上等的人參、茯苓、何首

烏麼?」

掌櫃的見了韋小寶的打扮舉止,知道是來了豪客,便離了櫃台,笑臉相迎,親自奉菜,

恭恭敬敬地問通:「小鋪各色藥材俱全,不知客宮要些甚麼?

韋小寶眼一瞪,道:「你這人怎地這等囉嗦?最好的補藥,儘管搬來看過,怕我沒有銀

子麼?」掌櫃的一迭連聲道:「不敢,不敢。」忙命了夥計,將一堆一堆的人參、茯苓、何

首烏搬了一桌子。

韋小寶在皇宮大內,見多識廣,百年的人參等都見過食過,哪裡看得上這些二三等的補

藥?皺眉道:「這等補藥,只有拿去補豬補狗罷咧,能用來治病麼?」順手掏出一萬兩銀子的

銀票,道:「將你們藥鋪最值錢的補藥拿來,價錢麼,我是不計較的。」

掌櫃的眼都綠了,應聲道:「是,是。」一溜煙進了後堂,好大一會兒才出來,手裡捧

著一對人形何首烏,小心翼翼地放在了桌子上,道:「客官,這是小鋪的傳家之寶,尋常的

人不要說買,硬連看也不給人見上一見的。客官既是急需,小店不敢自秘了。」

這兩隻何首烏二尺來長,籐、葉、花懼花,生得酷似人形,一男一女,不僅頭頸手足俱

全,而且女子的乳房、男子的人根畢具。身上還可看到汗毛,灑脫脫一雙成年男女。

韋小寶大奇,心想:「這等何首烏,也不知長了幾百幾千年,才能生得這般模樣,不要

說老子,便是小皇帝,只怕也沒有見過。」

想起康熙,見他不顧帝王之尊,冒了風險去揚州尋找目己,心內實是感動,忖道:「老

於便花了銀子,將這何首烏買了來,送與小皇帝,教他高高興興,也是感激對我的一片情

意。」

又一想:「雯兒這小花娘練甚麼無毒大功法,看來是走火入魔,有這樣寶貝的補藥,定

然能提早痊癒。這小花娘生就的花容月貌,若是死了,太也可惜。也罷,便委屈一番小皇

帝,將這兩株何首烏弄了讓她吃了,也是救人一命,勝造七級浮屠。說書的常說,紅粉、寶

劍都要贈給佳人,自然何首烏也不例外了。」

他只顧出神,掌櫃的目不轉睛地看著他,知道他心思已定,便問道:「客官,這何首烏

小鋪只是請你老人家賞看,賣是不賣的。」

韋小寶道:「不賣,你開藥鋪干,難道是自家吃藥不成?」

掌櫃的說道:「正是教你老人家說對了。一個月前,江寧巡撫馬佑也不知從哪裡得知小

鋪有這兩株千年人形何首烏,派人來買,說是要進貢皇上,小的也婉拒了。」

韋小寶冷笑道:「你拿馬佑來嚇唬我麼?不是老子慣會吹牛,便是他買去了進貢皇上,

哼哼,只要老子吭聲,他也得乖乖地給老子送了來。」


第五章 撲朔迷離江湖事 變化莫測麗人心
韋小寶說的是實話,朝廷上下,哪個不知道韋小寶韋爵爺炙手可熱,紅得發紫?一個巡

撫,巴結他尚且找不到門路,開口要兩隻何首烏,確實,他得乖乖地送上門來。掌櫃的卻不

知道這些原委,見韋小寶像一個暴發戶子弟,大言不慚,他老於世故,也不說破,只是陪笑

道:「憑客官的威勢,做這等事自然是手到擒來……」

韋小寶仰起頭、拖長了聲音,道:「我甚麼威勢啊?」掌櫃的乾笑兩聲,道:「這個,

那個…‧不過,小鋪確實有著不得已的苦衷,不能賣這何首烏啊。」韋小寶道:「你倒說說

看,有甚麼苦衷?」

掌櫃的說道:「實不相瞞,小的有個八十四歲的親娘,身子一直是病病歪歪的,請了郎

中看過,說是只有千年人形何首烏非但能治好她老人家的病,救她老人家的命,而且延年益

壽,長生不者。」

韋小寶喝道:「住口!八十多歲的人了,本來就不該活著,還要吃人形何首烏,還要延

年益壽,還要長生不者,那不是成了老妖怪了麼?這等難得一見的寶物,不去送給十八歲的

小佳人吃,八十歲的老妖怪還吃個甚麼勁兒?告訴你說,這人形何首烏,你賣也要賣,不賣

也要賣,總而言之,言而總之,老子是買定了。」

掌櫃的故作一副可憐相,道「客官,實在要請你見諒!」

韋小寶冷笑一聲,道「實不相瞞,我也是線上的人物,你便收起你的這一套罷。哼,你

有八十四歲的親娘?這一套,老子是背熟了的。只要有了錢,便是將你八十四歲的親娘賣與

人做藥引子,你也不在乎罷?你實話實說,要多少銀子?」

掌櫃的苦著臉,道:「客官如此說,我也沒有辦法。不過,這人形何首烏千年難得,百

年難遇,只怕客官買不起。」

韋小寶道「胡說.能值事少錢了,我就買不起?」

掌櫃的緩緩說道:「我買的時候。是十萬兩銀子一隻,一對共是二十萬兩。你老既是要

買我也不敢賺了,便原價賣與你罷。」

「二十萬?」韋小寶張大了嘴巴合不攏來,道「漫天要價就地還錢,原本是老子的拿手

好戲,可你太也離譜了。」掌桓的冷然道:「既是客官不信,那也無可奈何。客官請便

罷。」書小寶的肩頭,忽然被人輕輕地拍了一下,一人笑道「你老爺發財啊。」

韋小寶回頭一看,不禁大喜。原來是御前侍衛張康年與趙齊賢,正要招呼,剛說了個

「張……」字,卻見張康年連連使眼色,韋小寶何等乖覺,立時說道:「這藥鋪的張老爺有

這對人形何首烏,我正在討價還價呢。怎麼,兩位侍衛老爺也有興致逛藥鋪?」

「侍衛老爺」四字一入掌櫃耳中.他的險上就變了顏色。尋常鋪子,遇了縣衙門的衙

役,已是做定了蝕本生意何況御前侍衛?

張康中道:「我們兄弟兩個,見你老爺談買賣,也想來湊湊熱鬧。老爺,你買甚麼

啊?」韋小寶大大咧咧地坐了下來,笑道:「不瞞兩位說,我近日剛剛得了個相好的,身子

有些不痛快,來這裡買藥。」

御前侍衛的本事,一是欺負良善,二是喝酒賭錢,三是談女人,都是拿手好戲。趙齊賢

的眼裡立時放出光來,說道:「你老爺一表人才,相好的一定美若天仙了。不知你老爺要買

甚麼藥?」

韋小寶向人形何首烏努了一下嘴,趙齊賢一眼看到了,便讚道:「好,好!有這樣的好

藥,你老爺相好的甚麼病也治得了。」說著,便問掌櫃的:「這一對何首烏,要賣多少銀

子?」掌櫃的結結巴巴地說道:「二,二…」張康年道:「二兩?晤,倒是不貴。」

韋小寶心裡罵道:「你奶奶的,老子兩年沒給你們銀子,窮瘋了麼?敲竹槓也不是這麼

個敲法啊,總得讓人家落了本錢才是。」便笑道:「兩位會錯意了,不是二兩,是二十萬

兩。」

張康年歪了頭端詳了半天,道:「二十萬兩麼,倒也不貴。」

趙齊賢忽然道:「張兄弟,咱們兩人出來的時候,皇上御口交待了甚麼旨意?」張康年

知道趙齊賢一定是生了主意了,又不好亂說,便含混道:「皇上的旨意緊要得緊哪。」

趙齊賢道:「皇上道:『一等鹿鼎公韋小寶韋爵爺為朕分憂,為國家立下了數也數不清

的汗馬功勞,身子虧損得緊,你兩個奴才這次出去,說甚麼也得買到些甚麼百年人參啊,千

年茯苓啊,人形何首烏啊甚麼的貴重補藥,讓他補補身子。』對不對啊?」

張康年連連點頭,道:「不錯,不錯。皇上還說:『若是弄不到這些補藥,你兩個奴才

也不用回來了,自己抹了脖子罷。』」

韋小寶心裡舒服之極,暗道:「兩年不見,這兩個東西拍馬屁的功夫,便更是精純

了。」便笑道:「雖說皇恩浩蕩,也是那姓韋的有你們這樣一幫子好朋友相幫才成啊。」韋

小寶時常說錯成語,「皇恩浩蕩」四個字兒因聽得多了,倒也沒有說錯。

趙齊賢一豎大拇指,道:「你瞧人家這位老爺多餘說話!張兄弟,我看麼,既是這位老

爺相好的要藥,咱們又奉旨買藥,這裡正巧是兩隻何首烏,咱們就請這位老爺讓一隻給咱

們,如何?」

韋小寶笑道:「全讓給你們也行啊。」心道:「你們敲了竹槓,還不是拿來孝敬老

子?」

張康年正色道:「這可不敢當。掌櫃的,拿刀來。」

掌櫃的聽他們三人言來語去,不知是些甚麼路道,正驚疑間,忽聽得「拿刀來」,頓時

變得面如土色,道:「小鋪是小本生意,請諸位大人高抬貴手」

張康年臉一板,道:「奉召採辦的物事,咱們可是不敢馬虎,總得驗出個貨真價實才

是。拿刀來,咱們剖開何首烏看看,到底成色如何。」

掌櫃的囁嚅道:「這,這」

趙齊賢喝通:「甚麼這、那的?莫非有甚麼古怪不成?」

說著,腰刀已是拔出,揮起便朝何首烏砍去。

掌櫃的面色一沉,道:「不給面子麼?」一手鎖向趙齊賢的咽喉,一手點向他的腕脈。

趙齊賢一怔,笑道:「相好的,原來是會家子。」腰刀橫削掌櫃的手腕。

掌櫃的「哼」了一聲,並不閃避,卻施展「空手入白刃」

的招數,一雙瘦骨嶙峋的手,逕直捏向刀刃。趙齊賢沒有想到此人武功這等高強,一怔

之下,手腕微微一扭,刀刃稍偏。

掌櫃的變捏為彈,只聽「噹」地一聲,刀刃中指。趙齊賢手腕酸麻,腰刀險些脫手,高

聲叫道:「點子扎手!」掌櫃的一招得手,得理不讓人,雙掌錯開,拍向趙齊賢的胸口。

趙齊賢的武功,與這人相比,實在相去甚遠,眼看著便要中掌,倏地,張康年的腰刀,

自他的身後偷襲而來。掌櫃的罵道:「好不要臉的鷹爪孫,倚多為勝麼?還講不講江湖規

矩!」

張康年笑道:「你與御前侍衛講究江湖,真正是傻得可以了。」

稍得一緩,趙齊賢也揮刀直上。三人便在櫃台外面,鬥成一團。

韋小寶慢饅地向一邊躲去,悄悄地將削鐵如泥的巴百握在手中,見無人注意自己,匕首

便向「人形何首烏」劃去。

「人形何首烏」應聲而開,一看之下,哪裡是甚麼何首烏?原來是用芭蕉根雕刻而成,

所以連乳房、男根一應俱全。至於汗毛,則是用瓷片在芭蕉根表面輕刮後,顯露的芭蕉根皮

毛。而頂上的何首烏苗子,是在籐的下端,安了一根鐵絲做成的鉤子,再從頭頂插了進去

的。

怪不得掌樞的不讓趙齊賢劈開。

韋小寶罵道:「辣塊媽媽不開花,你這是甚麼何首烏?

他奶奶的,老子自七八歲便作假捉羊牯,今日倒叫人做羊牯捉了。」

韋小寶向來以弄虛作假的本事自負,不想今日遭到這樣的「奇恥大辱」,越想越氣,便

用匕首削了假何首烏,一片一片的朝藥鋪掌櫃的扔去,邊扔邊罵:「給你奶奶的何首鳥!叫

給稱奶奶的芭蕉根!」

掌櫃的以一斗二,堪堪鬥個平手,忽然見到「暗器」紛紛襲來,只得左躲右閃。這樣分

了心神,手中又沒有兵刃,頓時落了下風。趙齊賢、張康年這些御前侍衛,自來是欺軟怕硬

的腳色,得理哪肯讓人?兩把腰刀,你上我下,你前我後,你左我右,將掌樞的死死纏住。

掌櫃的心頭火起,罵道:「不識好歹的東西,連你這油頭滑腦的小子,也來欺負老子

麼?」忽然臉色通紅,便如渾身的血液,都要自臉上湧出一般。

趙齊賢不知厲害,一刀迎面砍到,掌櫃的拇指與中指向著刀刃,彈個正著。趙齊賢手中

腰刀,再也拿捏不定,頓時飛出。

韋小寶是個打「太平拳」的腳色,「何首烏暗器」正使得順手,不防一柄腰刀閃著寒光

飛了過來。近在咫尺,他的武功又稀鬆之極.哪裡還來得及閃避?腰刀帶著掌櫃的深厚內

力,「啪」的一聲,正擊在韋小寶的胸口。

韋小寶嚇得魂飛魄散,大叫一聲:「我的媽呀!」便一頭栽倒在地。這還是韋小寶有寶

農護身,才不至有性命之憂。

張康年、趙齊賢大驚失色,雙雙搶上,卻見一個身影,如鬼魅般地從他們的身邊擦過,

搶先來到韋小寶身邊,順手將韋小寶的背心抓起,手掌作勢便要向韋小寶的頭頂拍落,喝

道:「你們再上前一步,老子便先斃了這個小子!」

張康年、趙齊賢怕傷了韋小寶,哪裡還敢上前?

韋小寶也急忙叫道:「張大哥,趙大哥,你們聽他的話罷。」又轉了頭,對掌櫃的說

道:「你老人家有甚麼盤子,便開了罷。這樣狠霸霸的,也沒有甚麼好玩。」

掌櫃的「哼」了一聲,道:「你們糟踐了老子的千年人形何首烏,怎麼說?」

韋小寶趕忙道:「我買了就是了。你鬆了手,我給你取銀子。」

掌櫃的說道:「那不是芭蕉根雕刻的麼?你要它何用?」

韋小寶說:「哪個烏龜兒子王八蛋說是芭蕉根?芭蕉根有這樣的麼?那是貨真價實、遇假

包換……不,遇假不換的人形何首烏。」心裡卻罵道:「他奶奶的,是你自己說的芭蕉根,

你便去做烏龜兒子王八蛋罷。」

掌櫃的冷笑連聲,道:「哼哼,我為甚麼要你自己拿?

我自己沒有手麼?」韋小寶只想他鬆開手,便可設法脫身,忙道:「那不一樣的。你自

己拿,是搶,名聲不大好聽罷?我拿給你,是買,那是心甘情願的。」掌櫃的略一思忖,

道:「諒你也逃不出老子的手心!」說著,將韋小寶放開了。

韋小寶慢慢地站立起來,探著胸口,道:「你的手勁好大啊。」一邊說著,一邊悄悄地

將巴首塞進了衣袖,然後將一張銀票遮蓋著,他自小偷東西偷慣了,手法極快,是以掌櫃的

眼睜睜的看著,卻沒有發覺他做了手腳。

韋小寶道:「這是一萬兩銀子,你先拿著。不過,還差得遠哪。張大哥,趙大哥,你兩

位身上的銀子,先拿來使使,好麼?」

他叫趙齊賢與張康年的名字時,掌櫃的不禁看了他們一眼。就在這時,韋小寶一招「神

行百變,身子滑似游魚,忽地自他肘下鑽出。掌櫃的一怔,尚未明白發生的甚麼事情,一把

匕首已然頂在了他的後腰,他肘錘便欲搗出,卻覺得後腰一陣微微疼痛,衣衫已被敵人的巴

首劃破韋小寶罵道:「老子的匕首鋒利得緊,你要不要試一試啊?」

掌櫃的吃了一驚,暗道:「如今幫中最高的位份,才是第十輩。這人年紀輕輕,想不到

位份如此之高。」好在丐幫中歷來多有少年英才的前輩,是以掌櫃的並不起疑。

掌櫃的瞥一眼張康年、趙齊賢兩人,遲疑著對韋小寶道:「太師叔…...」韋小寶心

中大樂,暗道:「老子冒得好,呱呱叫,別別跳,收了個專賣假藥的灰孫子。早曉得這樣,

老子索性冒充第一輩,這老小子該成了老子的甚麼孫子了?」

韋小寶向張、趙二人遞了個眼色,張、趙兩人急忙撤下腰刀。韋小寶對掌櫃的說道:

「這二位不是外人,有話但說不妨。」

掌櫃的說道:「晚輩李子安,不知太師叔駕到,多有得罪,請太師叔責罰!」說著,跪

倒磕頭。

韋小寶大馬金刀地跳坐在桌於上,道:「李子安,你知罪麼?」

李子安道:「晚輩犯了本幫第七條幫規。晚輩該死。」

韋小寶本來是詐他一下,豈知一詐便中,道:「你且說說,本幫第七條幫規是甚麼?」

李子安的額頭立時冒出汗來,結結巴巴地背誦道:「丐幫弟子,仁、仁義為先。只准討

要,不得……不得行騙。」

丐幫是江湖大幫,創幫之初,幫規極嚴。隨著時間的推移,那些幫規幫法真正實行的人

已是不多的人。然而李子安輩份低微,遇到了韋小寶這個「太師叔」,只要「太師叔」真的

瞪起眼來,硬是要按照幫規幫法辦事,那處罰是極為嚴厲的。

韋小寶冷笑一聲,道:「丐幫丐幫,要丐要幫,用他奶奶的芭蕉根冒充人形何首烏,不

是成了江湖騙子麼?丐幫的令名,不是都教你們這些小輩敗壞了麼?」

李於安直挺挺地跪著,道:「太師叔教訓的是,晚輩知罪,任憑你老人家處置。」

韋小寶思忖道:「不知他奶奶的丐幫有些甚麼臭規矩,能夠拿來處置老子這個灰孫

子?」正琢磨著,忽聽得門外的叫花於又道:「老爺太大行行好,施捨叫花一碗飯哪韋小寶

聽得聲音耳熟,卻不知在哪兒見過,忖道:「臭叫花於陰魂不散,纏定了老子,卻是大大的

不妥。」一眼看到李子安眼巴巴地望著自己,忽然計上心頭,對李子安笑道:「你且起來,

我老人家倒是喜歡你得緊,處罰甚麼的,那也不用提了。」

李子安大喜過望,又磕了頭,站起來又請了個安,說道:「多謝太師叔。太師叔的寶眷

欠安,晚輩這裡倒是有上等的人參等物,晚輩收始了一併孝敬。」

韋小寶笑道:「莫不又是芭蕉根罷?」

李子安也笑道:「不不,貨真價實,遇假包換。」

李子安存心巴結,便要去藥庫去取人參等物,韋小寶卻阻住了他,皺眉道:「外面那個

花子,我煩得緊,你先去打發了他,咱們再坐著說話。」

李子安知道,丐幫之中多有派系之爭,也許外面那個兄弟與「太師叔」不大對勁。便如

奉聖旨,答了聲「是」,立即向外走去。韋小寶又道:「你見了他,不要提起我在這裡,他

要來磕頭甚麼的,也太過囉嗦。」

李子安恭恭敬敬地答道:「是。你老人家喜歡清靜,晚輩明白。」

待得他一出了屋了,張康年便低聲笑道:「韋爵爺,甚麼時候又成了丐幫的祖宗了?真

正可喜可賀啊!」韋小寶道:「沒有辦法,他奶奶的丐幫小子沒出息,拚命請老子做他的祖

師爺,老子只得勉為其難了。」說罷,「哈哈」大笑。

張康年、趙齊賢也一齊笑了起來。

不一會兒,李子安回屋了。見他們又說又笑的,也放心了,便親自去了庫房,將上等的

人參、茯苓、何首烏搬了一大堆來。韋小寶是識貨的人,看了看這些補藥,雖說比起皇宮大

內的不知差了多少,然而在這小鎮小藥鋪之中,倒也是難得的珍品了。

韋小寶對李子安道:「真正難為你了。」他出手原本闊綽,拿出兩張銀票,總有千餘兩

銀子,給了李子安。李子安喜出望外,千恩萬謝地送了韋小寶他們出來。

韋小寶出了藥鋪,尋思道:「老於與雯兒這個小花娘的事兒,可是不能教張康年他們知

道了。」便問張康年、趙齊賢道:「你們兩位與多總管,那日在揚州如何脫險的?」

趙齊賢道:「多虧了韋爵爺你的救命之恩。那日我們一起被蒙汗藥麻翻了,一幫子反賊

打了來,要捉了我們去,就來了七個漢子,說是你老人家的朋友,將反賊打跑了,將我們救

了。

韋小寶心道:「哪裡來的七條漢子?一定是我的七個老婆救了他們。」也不說破,又問

道:「那你們怎麼又到了這裡?」

張康年苦著臉,道:「不要提起了!韋爵爺、你老人家俠回京裡去罷。你若是再不回

去,咱們御前侍衛一個個地可都沒命了?」

韋小寶吃驚道:「怎麼一回事兒?京裡出事了麼?」

趙齊賢搖搖頭,道:「咱們也不知道出了甚麼事兒。只是皇上老發脾氣,罵我們御前侍

衛沒有用,說是連你老人家的蹤跡都不知道,皇上家養了這許多侍衛有甚麼用處?

連多總管也受了皇上的斥責呢。」

韋小寶心道:「我大舅子的脾氣可發得不算小了。」心是頗受感動,道:「皇上這麼關

切奴才,叫奴才簡直是,是,」他想說一句成語,一時間想不出來,便來了個現成的:「簡

直是皇恩浩蕩了。」

張康年心道:「皇恩對你浩蕩,對我們可就晃蕩了。」

便說道:「韋爵爺,韋祖宗,你趕快進京罷,也好脫了我們的干係。多總管也交待了,

只要見到你老人家,不管如何也要將你請去。你老人家只當可憐可憐我們罷。」

韋小寶歉然道:「兄弟帶累了多總管與眾位侍衛兄弟,等到了京城,我一定大大地請客

賠罪就是了。」張康年、趙齊賢知道韋小寶出手闊綽,心內大喜,急忙打了個千,道:「謝

韋爵爺賞。」

韋小寶卻又心不在焉,暗暗尋思,心裡立即大叫「不妙」:「莫不是天地會又找小皇帝

的麻煩了?那一幫子人難纏得緊,皇上再叫我去殺天地會,天地會再叫我去殺小皇帝,老子

夾在中間,兩面不討好,可是乖乖不得了。老子只得去京城偷了老婆兒子,他奶奶的溜之大

吉了。」他心裡打鼓,便問道:「皇上這麼急著招我進京,到底是甚麼事啊?」

張康年道:「咱們位份低微,哪裡知道朝廷大事?」

趙齊賢卻道:「這個麼,我倒知道一些。」

韋小寶急道:「好兄弟,你快說來聽聽。」

趙齊賢神情得意,道:「那一日皇上在太和殿召集御前會議,正巧輪到我當值,是以隔

三隔四地聽到了一些。

聽皇上的意思,是要修整黃河,說是黃河時常發大水,淹沒良田,叫好多百姓無家可

歸,流離失所。」

張康年是河南人,家鄉受「黃災」最重,便接口道:「是啊,康熙十五年十月,咱們老

家河南南陽黃河決口,方圓五百里的田園、房屋被淹得一乾二淨,數十萬百姓家破人亡。那

慘境,唉!」

韋小寶道:「皇上鳥生魚湯,是愛護百姓的真命天子,自然要設法整治黃河,解救百姓

倒掛著的苦了。」他的成語之中,十個倒有九個半是錯的,將「堯舜禹湯」說成「鳥生魚

湯」、」倒懸之苦」說成「倒掛著的苦」。好在張、趙二人也是武人,肚子裡與韋小寶一樣

沒有多少墨水兒——即便有,知道「韋大人」說錯了,也決不敢公然糾正的。

趙齊賢故作驚異,道:「韋爵爺怎麼知道的?便如在場一般。其時,皇上就是這麼說

的。」其實他拍馬屁的功夫並未「爐火純青」。哪有皇帝自己說自已是堯舜禹湯的?不過

「干穿萬穿,馬屁不穿」,不會有人揭穿就是了。

趙齊賢接著說道:「後來皇上便叫王公大臣們說話,看黃河到底如何的治法。結果有人

說要圍,有人說要堵,有人說要從頭治,有人說要從尾治……在皇上面前便爭吵得一塌糊

塗。只是我離得遠,也聽不懂,也不知道他們都爭些甚麼。好像大學士索額圖與大臣於成龍

好像爭紅了臉,還是皇上喝住了他們。」

韋小寶聽到了索額圖的名字,忙道:「索大哥可好麼?」

張康年插話道:「皇上重用索大人,叫他做了皇太子的先生,他可就忙了,我們難得見

到地老人家。」

韋小寶心道:「索大哥對我不錯,得空兒得好生幫幫他的忙。」便問道:「他與那姓于

的爭了,不知索大哥贏了沒有?」

趙齊賢道:「好像是索大人輸了,朝廷後來派了欽差,將索大人力保的治河總督靳輔撤

任,鎖拿進京問罪。據說還要改派於成龍為新的治河總督,我們出京之時,那於成龍四處拜

客,得意得緊呢。」

韋小寶一跺腳,大罵道:「於成龍是個甚麼東西,膽敢與索大哥過不去?等我回到京

裡,咱們好好找他一點兒麻煩,敲一敲他。」

御前侍衛最興頭的便是跟著韋小寶敲竹槓,那一回將台灣降將鄭克爽敲得出了油,得了

一百萬兩銀子,並且大部都由侍衛們分了。是以聽了韋小寶的話,趙齊賢勁頭來了,笑道:

「韋爵爺,咱們一回京裡.就去找於老頭。」

張康年忽然歎息一聲。趙齊賢奇道:「張大哥,咱們兄弟見了韋爵爺,理當高興才是

啊,你怎麼唉聲歎氣的?」韋小寶也笑道:「侍衛大人歎氣,倒是一件新鮮事兒。」

張康年道:「趙兄弟說得對,咱們見了韋爵爺,理當高興才是,可提到治河,提到治河

總督輔大人,我怎麼也高興不起來了。

趙齊賢問道:「為甚麼?」

張康年道:「那個靳輔靳大人,治河八年,兩袖清風,黃河沿岸的鄉親都說他是龍王爺

轉世,光治水,不要錢。

可這眨眼之間,功臣倒成了罪人了……唉!」

韋小寶拍著胸膛,道:「就為這個麼?張大哥,你放心,我見了皇上,自有話說。」張

康年當街便給韋小寶請了個安,道:「韋爵爺,我先替父老鄉親謝謝你啦。」韋小寶道:

「這值甚麼?」一想到自已也能為百姓說話,也極興頭。

三人說說講講,韋小寶一抬頭,道:「噢,咱們怎麼走到酒樓來了?」趙齊賢笑道:

「咱們這些做侍衛的,一見了韋爵爺,肚子裡的饞蟲便動了起來,想必這些沒出息的東西又

動了,便將韋爵爺領到酒樓來啦。」

韋小寶揮手道:「走,咱們喝個痛快。」

這家酒樓不小,也極雅靜。酒保引三人上了樓的雅座,搬上酒菜,三人便吃喝起來。韋

小寶酒量小,張、趙二人卻是豪飲,不一會都有了幾分酒意。

忽然,聽得樓下傳來一個聲音:「老爺太太行行好,賞給花子一碗飯哪!」

聽那聲音,便是先前在李子安的藥鋪門前乞討的叫花子。韋小寶越聽越是耳熟,站起

身,靠著窗口向下一看,不由得嚇了個半死:樓下,堵在酒樓門口的,不是別人,正是那個

癆病鬼小叫花!

韋小寶心裡像塞了一團亂麻,暗道:「這小於不是死了麼?我親眼所見,中了五毒針死

的,死透了,死得不能再死了……可怎麼又活轉了來?借屍還魂麼?冤魂來找我索命麼?可是

殺了他的不是我啊,要找也得去找雯兒才是。再者說了,也沒有聽說過青天白日鬼魂在大街

上四處逛蕩的啊。」

他心中胡思亂想,癆病鬼小叫花卻已看到了他,向他喊道:「老爺太太行行好,賞給叫

花一碗飯哪……咳,咳。」

韋小寶心道:「他奶奶的,你既討飯吃,便不是鬼:就真的是鬼,也是窮鬼、餓鬼。老

子有的是錢,不過請道士做上七七四十九天大法場,胡亂弄些水米打發你也就是了。

讓你這麼老纏著,可是不大妙,雯兒姑娘內傷末愈,教你跟了老子去,只怕她的性命乖

乖不得了。」

心思已定,索性將頭探出窗外,叫道:「叫花子、你上來,老爺賞飯啊。」癆病鬼小叫

花道:「多謝老爺。」

忽地,窗下不見了他的身影。韋小寶只覺得肩頭被人撞了一下,回頭一看,癆病鬼小叫

花已然坐在了酒桌前了。韋小寶楞然道:「乖乖隆的冬,豬油炒大蔥,老子當真白日遇鬼了

麼?」

張、趙兩人還等著韋小寶過去喝酒,忽然看到席旁多了個小叫花子,張康年怒道:「哪

裡來的叫花於?來向老爺討野火麼?」說著,拔拳便迎面打向癆病鬼小叫花。癆病鬼小叫花似

乎畏縮一般,將頭一偏,張康年的拳頭便落了空。

癆病鬼小叫花畏畏縮縮道:「是這位,咳、咳,老爺叫我來的,咳,咳……」

張、趙兩人知道韋小寶行事,常常出人意外,便朝他看了過去。韋小寶定下心神,笑

道:「張大哥,趙大哥,這是我丐幫的一位好朋友,你們三個多親近親近。」張康年微睨了

癆病鬼小叫花一眼,大大咧咧地說道:「好說,好說。」

韋小寶便叫夥計添上杯筷,伙什進來,看多了一個人,又是個癆病鬼模樣的小叫花,極

是奇怪,然而看到張、趙是官老爺打扮,卻也不敢多嘴,放下杯、筷,逕自退了出韋小寶拿

起筷子道:「請啊,請啊。」癆病鬼小叫花卻是不動。韋小寶夾了一塊四喜丸子吃了,剩下

的那半個四喜九子卻被癆病鬼小叫花夾進了嘴裡。至於酒,無論韋小寶他們三人如何勸,他

卻是一滴不沾。

韋小寶心裡雪亮:「小王八蛋精得很,怕酒菜裡有毒,老子吃甚麼他吃甚麼。他奶奶

的,老於若不當著面叫你嘗嘗蒙汗藥的味道,老子不姓韋,跟你姓,叫癆病鬼小寶,小叫花

小寶!」

吃了兩口,韋小寶忽然身子一「激靈」,打了個寒顫,自言自語道:「這風還真有點兒

冷呢。」走了過去,將窗子關上了。

從窗前回席,鼻子便有些發癢,懷裡掏出了手帕去揉鼻子,張康年關切道:「韋……老

爺,你怎麼了?哪兒不舒坦?」

韋小寶道:「鼻於,有點兒‧.…呵嚏!呵嚏!」

趕緊用手帕摀住鼻子,打了兩個噴嚏,長長地出了口氣,笑道:「好啦,咱們喝酒

罷。」

接著,便與張康年、趙齊賢一起,風捲殘雲般大吃大喝起來。

癆病鬼小叫花一直目不轉睛地盯著韋小寶,他的一舉一動無不在他的掌握之中。見他們

大吃,自己的肚子早已餓了,也跟著多吃了些。他心細如髮,怕酒壺裡有機關,酒是一口不

喝,吃的菜也是韋小寶吃甚麼他吃甚麼。

吃了一會兒,韋小寶打了個飽隔,將筷子一扔,道:「酒足飯飽,咱們該說到正題啦。

小叫花朋友,你老是跟著我們做甚麼?」

癆病鬼小叫花道:「咱們丐幫自己清理門戶,大家好朋友,咳,咳,我勸你不要趁這趟

渾水。咳。」

韋小寶故作驚訝,道:」貴幫清理門戶麼?那好得緊啊。甚麼趁渾水?張大哥,趙大哥,

咱們趁丐幫渾水了麼?」

張康年酒喝多了,舌頭也硬了.道:「他,奶奶的,甚麼狗屁,渾,渾水?」

韋小寶雙手一攤。道:「怎麼樣,咱們沒有趁渾水不是?」

癆病鬼小叫花也不與他胡攪蠻纏,道:「閣下既是不趁渾水,那好得緊,便請你將本幫

的叛徒交出來罷。」

韋小寶道:「哦,貴幫出了叛徒了麼?那還了得!你請便罷,趕緊找叛徒算賬去,不要

待得時辰久了,沒有清理了門戶,倒是叫別人清理了你的門戶,那太也不划算了。」

癆病鬼小叫花面色一變,道:「給臉不要,閣下不後悔麼?」

韋小寶道:「後悔?後甚麼悔啊?」

癆病鬼小叫花「哼」了一聲,倏地手臂暴長,抓向韋小寶。韋小寶知道此人武功深不可

測,早就全神貫注,防他出手傷人。

即便如此,還是晚了,癆病鬼小叫花已一把抓住了他的胸口。

韋小寶大急,忙叫道:「辣塊媽媽不開花,乖乖大事不好,癆病鬼小叫花要殺人!張大

哥、趙大哥,併肩子上啊。」

卻哪裡聽到得到張康年、趙齊賢的應聲?張、趙兩人趴在桌子上,呼呼入睡,哈拉子一

直流到了地上。

韋小寶罵道:「他奶奶的,臭侍衛見酒不要命,一喝就醉。喂,丐幫的朋友,咱們有話

好說,君子動口不動手一語末畢,卻見癆病鬼小叫花面露悻悻之色,斷斷續續地說道:「你

不要臉,咳,咳,下蒙汗……」抓住韋小寶胸口的手,漸漸地鬆了,身子從椅子上慢饅地滑

落在地。

韋小寶大喜,站起身,在他的屁股上使勁就是一腳,罵道:「你奶奶的,窮了八百輩子

的小叫花,不是提防著老子下蒙汗藥麼?你怎麼吃了?他奶奶的清理門戶,老子先清理了

你!」

打夠了,罵夠了,韋小寶掏出匕首,從癆病鬼小叫花的脖子向下直至褲擋,劃了下去,

他的皮肉上立時現出了一條白印子,衣衫連同褲帶都割斷了。韋小寶又將他翻了個身,再在

脊樑上也用匕首劃了一下,癆病鬼小叫花的衣衫就全部脫落了,露出瘦骨嶙峋的軀體,肋骨

根根可數,心跳都看得出來。

韋小寶自語道:「小王八蛋活脫脫一個癆病鬼,怎地練出這一身武功?太也奇哉怪

也!」

將他衣衫扒完,赤條條地一絲不掛。韋小寶又將他的衣衫一條條地割碎,搓成一根繩

子,將他捆成了一個大棕子,扔在桌子底下,樂道:「小王八蛋,你便是醒了,將繩子掙斷

了也得費些時辰,掙斷了繩子再沒有褲子穿,委屈你就在這裡貓著罷。

韋小寶武功稀鬆,便蒙汗藥不離身。就在他關窗戶的時辰,便將蒙汗藥撤在懷中的手帕

上了。入席又佯裝打噴嚏,眾目睽睽之下,將手帕上的蒙汗藥盡數撒進的菜裡。

癆病鬼小叫花為人警覺,可一直盯著韋小寶,也沒有發覺其中的關竅。他拒不喝酒,吃

菜也是揀韋小寶吃過的菜吃,卻不知韋小寶已然服了丐幫的獨門奇藥,百毒不沾了。

韋小寶蹺起二郎腿,唱著「十八摸」之類的小調兒,坐了一會,極想將癆病鬼小叫花弄

得醒了,問他為甚麼上回死透了卻又還魂,然而對手高深莫測的武功路數,使他打消了這個

念頭。他自語道:「他奶奶的,好稀罕麼?閻王爺見他比鬼還瘦,臨時變了主意,不要他了

也說不定。再說將他弄得醒了,幾根爛布繩子未必能制得住他。如今世道變了,兒子殺老子

的事兒倒是常見的,老子若是死在癆病鬼兒子的手裡,也沒有甚麼好玩的。老子還是去找花

容月貌的雯幾,救了她一條小命罷。」

韋小寶向躺倒在地的三人作了一揖,道:「諸位便在這裡多睡一會兒罷,韋小寶失陪。

反正不管你們誰先醒來,侍衛老爺武功低微,殺小叫花子大不容易,癆病鬼小叫花與侍衛老

爺為難,也得好生掂量掂量。」

走到門口,卻又回來,在張康年、趙齊賢兩人的懷裡,一人塞了一張兩千兩銀子的銀

票,道:「兩位辛苦,韋爵爺賞給你們買酒喝。」又掏出些蒙汗藥,胡亂撒在癆病鬼小叫花

的臉上,這才揚長而出,反手將門關上。

酒保迎了上來,韋小寶扔給他一小錠銀子,道:「裡面的三位老爺多飲了些,睡著了,

你們不要擾了他。三位的脾氣都不大好,擾了他可有些不大穩便。」酒保一掂手中的銀子,

便知份量不輕,忙道:「你老爺放心。你老爺放心。」

韋小寶拎著藥鋪的那些補藥,出了酒樓,發覺滿街沒有一個叫花子,這才放心。可足,

當他進了他與雯兒歇息的那家客棧,卻哪裡還有雯兒的影子?

韋小寶氣急敗壞,喊道:「店小二!店小二!」店小二急忙跑了過來,道:「客官有甚麼

吩咐?」韋小寶道:「這客房裡的姑娘哪裡去了?」店小二道:「老爺剛出門。這姑娘便結了

店錢走了。」

韋小寶忙問道:「姑娘留下些甚麼話麼?」

店小二搖搖頭,道:「她甚麼都沒有說就走了。」

韋小寶掃興之極,罵道:「小娘皮,奶奶的沒過河就拆橋哪!老子七個老婆,好稀罕你

麼?」說著。唱了句戲文:「小的們,帶馬過來,老子到京城,見皇上去者。」

將手中的一大包補藥扔在地上,掉頭便走了。

韋小寶怕再遇到丐幫的人,不敢再行陸路,便雇了一條船,沿運河而下。這樣行了幾

天,到了山東德州地面。他在德州遊玩了一天,將幾家賭場都逛遍了,卻沒有發覺揚州的繁

華,便覺索然無昧。因一路平靜,再加上韋小寶生性好動,耐不了行船寂寞,便又棄舟登

岸,雇了一輛裝飾豪華的馬車,向北京進發。

那已是在午後時分,官道一馬平川,馬車毫不顛簸,坐在車中,極為舒坦,韋小寶心

道:「老子枉稱小白龍,見了水倒有八分畏懼,到了陸路,倒是暢快得緊了。」

韋小寶第一次自揚州進京,帶他的江湖好漢茅十八替他裝臉,為他取了個「小白龍」的

綽號。誰想竟成讖語,後來誤打誤撞,竟做了神龍教的白龍使。是以他頗為「小白龍」的綽

號自豪,其實他水裡的武功與陸地上的武功一樣,都是稀鬆平常。

韋小寶百無聊賴,在車裡唱了一會揚州市井流傳的小曲兒,左手與右手擲了幾把骰子,

便昏昏欲睡了。

忽然馬車顛簸起來,韋小寶醒了,拉開車帷,卻見天已昏黃,馬車早已下了官道,在一

條崎嶇不平的山道上行駛。韋小寶心下驚疑,喝問道:「車伕,你會趕車不會?」

馬車伕並不作答,手臂不動,鞭子卻是甩出,擊在馬耳後面。那馬負疼,嘶鳴一聲,飛

奔而去。

韋小寶疑心更甚,喝道:「你找死麼?」馬車伕還是不回答,卻將車子趕得更快了。韋

小寶想跳下車去,因委實太快,猶豫著沒敢往下跳。

韋小寶心道:「這車伕只怕有些蹊蹺!」再一看背影,發覺車伕竟是御前侍衛的服飾。

韋小寶大奇:「馬車伕甚麼時候變成了御前侍衛?御前侍衛為老子趕車,通北京的官也只老

子一個,老於可真正的闊氣得緊了。」

韋小寶放了心:「御前侍衛與老子尋些開心,也是有的。」再一細想,又覺不妥了:

「御前侍衛的品級。與老子差了十七二十八級,便是他們的頭兒多隆總管,見了韋小寶韋爵

爺也是恭恭敬敬的,誰敢與老子開這等玩笑?活得不耐煩了麼?這事兒豈但是不妥,只怕是糟

糕之極!」

韋小寶悄消地將匕首拔在手中,輕輕地向「馬車伕」

的背心遞去。

那匕首堪堪遞到身際,「馬車伕」的鞭梢卻揮了個圈兒,逕直向後甩來。無巧不巧,那

鞭梢便如人的手指一般,擊中了韋小寶的「陽關」、「愈府」、「神封」、「通關」四穴,

韋小寶頓時渾身懼是動彈不得,便連伸出的手臂,也直直地握著匕首停在半空。

韋小寶心下明白,自己今日是遇到高人了,想說話,卻又開口不得,暗罵道:「將老子

變成木偶了麼?老子的兩個師父,武功忒也差勁,就沒有傳授我將人變成木偶的功夫。

「馬車伕」將韋小寶點了穴道,揚起鞭子,將馬越發趕得飛快,不一會兒十餘里下去,

馬車拐進一條小道,在一座破敗的關王廟前停了下來。他跳下馬車,馬鞭一甩,擊中了車

轅,就見車轅如刀斬一般的齊嶄嶄斬斷了。韋小寶伸長了舌頭,暗道:「辣塊媽媽!便是老

子有削鐵如泥的匕首,要將這麼粗細的車轅削斷,也得慢慢地削一會兒,他就這麼鞭子一

甩,便斷得如此齊整,若是甩在老子的腦袋上,老子的腦袋還有得剩麼?」

車子倒了,韋小寶僵直地摔倒在地,那馬脫了羈絆,揚起四蹄,如飛而去。「馬車伕」

將韋小寶一把拎起,進了破廟。將他扔到了神堂前,他自己騰身一躍,坐在了供桌上,笑

通:「韋小寶,你還認識我麼?」

韋小寶看此人甚是年青,生得眉清目秀,極似面熟,一時間卻又想不起究竟在哪兒見

過,便道:「自然,自然,你老兄的令名,江湖上誰人不知,哪個不曉?」心下奇怪:「老

子怎麼能說話了?哦,一定是兒子孝順,拎我的時候,順勢解了老子的啞穴。」

「馬車伕」似笑非笑,道:「喂,你說了半天,到底我是誰啊?」

韋小寶道:「這個誰不知道?江湖上有盲道:『為人不識陳近南,便稱英雄也枉然』;

又道是:『有眼不識金鑲玉.....』」

發覺自己扯得也太過遠了,拉不回來,便道:「我本來是知道你老人家的尊姓大名的,

不過穴道被點了,腦子也木了起來,不太靈光了。請你將我穴道解了罷,不然過得久了,變

成白癡,那也沒有甚麼好玩。」

「馬車伕」嫣然一笑,道:「你這兩片嘴唇,說得活了死人,我偏偏不解,偏偏要你變

成白癡,你能怎麼樣?」

韋小寶苦著臉,道:「那也無可奈何。」忽然,他的腦子裡閃過一個人影:雯兒。這人

的笑意,怎麼與雯兒一樣,韋小寶心機極快,立時想起一個人來,大叫道:「晴兒救命!

晴兒救命!」

「馬車伕」將帽子一摘,露出一頭長長的柔髮,不是晴兒,卻又是誰?晴兒笑道:「你

為甚麼不教雯兒救命,倒教晴兒救命了?」

韋小寶鬆了一口氣,暗道「僥倖」:「老子這一寶可是押對了。你雖說女扮男裝,模樣

兒又與雯兒生得極似,然而雯兒柔順溫雅,哪像你這般女魔頭一般?」嘴裡卻道:「我也不

知道怎麼的,遇到危難,大喊三聲:『睛兒救命!』便脫了危難了。」

晴兒道:「我是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麼?」韋小寶忙道:「你豈止是觀世音?你還是文

殊菩薩,地藏王菩薩,南海龍王,西天佛祖……」忽然住了口。原來,晴出手點了他的啞

穴。

晴兒冷笑道:「你的這些甜言蜜語,只能去騙雯兒去!

哼哼,你們一男一女,兩個騙子,倒是天生的一對,地造的一雙。本姑娘卻不吃這一

套。本姑娘要割掉你的舌頭,教你不能花言巧語,去討好人家女子;挖出你的眼珠子,教你

不得賊兮兮地看人家姑娘;挖出你的黑心,教你不得整天想人家女子的骯髒心思。」

晴兒滿眼怨毒,奪過韋小寶手中匕首,便朝著他的眼睛刺去。

韋小寶大急,卻又身不能動,口不能言。心裡道:「老子專會討美貌女子的好,專會上

美貌女子的當,這一回,卻將好端端一條命,也送在美貌女子的手裡了。」

晴兒匕首就要刺落,忽地,身後傳來一聲歎息:「唉,丐幫數百年大好基業,就葬送在

無知後輩手裡了!」





第六章 憂患何屬白龍使 老成難得讀書人
晴兒為人把細,進了這座關王廟之時,眼角一掃,已將裡裡外外察看得清楚,看得出是

決無人跡之處,此時卻忽然聞得人聲。聞聲辨位,立即判明神像後面藏得有人。

韋小寶卻嚇出了一身冷汗,他因自來怕鬼,所以也就怕神,他以為神、鬼總是串通一氣

的。然而看到晴兒凶神惡煞的樣子,卻又在心裡一個勁兒地禱告:「天靈靈,地靈靈,關王

菩薩快顯靈,解救得弟子韋小寶出了苦難,弟子一定重修廟宇,再塑金身。」

晴兒雖是年青,武功識見卻比韋小寶不知強出了多少,她處變不驚,應變迅急,刺向韋

小寶的匕首,突地朝後面關王爺扔去,就見關王爺的腦袋,被齊斬斬地削掉了.摔得粉碎。

晴兒接著轉身,手中長鞭宛若蛟龍,一套「神龍鞭法」出手,上下左右,抽在關王爺失去了

腦袋的身子上。

扔出匕首、鞭打關王,都發生在瞬間。韋小寶看得眼花繚亂,暗道:「晴兒這小花娘出

手快疾、狠辣,比雯兒那個小花娘卻又高明了幾分。」

晴兒站定,冷笑一聲,道:「誰敢在本站娘面前裝神弄鬼?」

話音剛落,就見關王爺的身子,猶如刀切的一般,一塊一塊的呈尺餘大小的四方形狀,

一起跌落下來。韋小寶更是伸長了舌頭縮不回來,他暗暗思忖:「若是讓老子慢慢地使刀子

剁,也能將這位倒了八輩子霉的關王爺切成碎塊;然而若是像晴兒這等使鞭子抽,老子就極

難做到了;似這等抽了當時不碎,過了好一會兒才一起落下來,老子是無論如何連想也不敢

想的。」他於武功一道知之甚少,不知道晴兒那一套「神龍鞭法」之中,且不說蘊涵了極為

深奧的內功,就是那力道拿捏之準,也不是一朝一日之功。

泥塑的關王爺寸寸脫落,轟然倒下,煙塵散盡,卻見關王爺的位子上,站立著一位五短

身材的老者,長髯過胸,面上卻毫無表情,顯見戴了人皮面具。

晴兒一怔之下,冷笑一聲道:「藏頭露尾,是甚麼好漢!」長鞭卻又揮出,如鞭打關王

爺一般,上下左右地獨打在老者的身上。老者並不閃避,也不還手,任鞭子一下一下地抽打

在自已的身上,口中兀自讚道:「好鞭法!」

關王爺泥雕木塑,都在晴兒的「神龍鞭法」下—寸寸碎裂,老者血肉之軀,任自己抽

打,還口出贊語,這對睛兒來說,實在是一個極大的譏諷。晴兒生性剛強,何曾受到這等羞

辱?銀牙一咬,道:「遲早有你討饒的時候!」

老者站立不動,不閃不避,不招不架,任晴兒將十八路「神龍鞭法」使完,鞭鞭招呼在

自己的身上,卻是連老者的衣衫也沒有損傷。

那老者依然笑嘻嘻的,如被抽打得十分舒服一般,道:「女娃兒不成,給我老人家撓癢

癢麼?」

晴兒緊咬嘴唇,竟然不講鞭法,只將神龍鞭如潑婦打架般沒頭沒臉地抽向老者,老者依

舊巍然不動。韋小寶看得大樂,若不是被點了啞穴,他便會喊叫出聲:「惡人還得惡人磨,

小魔女今日活見鬼啦!」

晴兒知道老者的武功實在是深不可測,不由得氣急敗壞,猶如背後有眼一般,似乎聽到

了韋小寶幸災樂禍的心聲,忽然轉身,鞭子便迎面向韋小寶抽來,恨聲道:「姑娘打不過

他,還殺不了你麼?」

韋小寶正暗自高興,哪裡提防鞭子說到就到?不要說他穴道被點,渾身動彈不得,便是

公平對敵,也決不是晴兒的對手。轉瞬之間,鞭子已到腦門,韋小寶暗道:「乖乖不得了,

韋小寶今日要歸位!」

他自思必死無疑,心中害怕之極,穴道被點,想閉上眼睛也是不能,只得眼睜睜地看著

自己腦漿迸裂,死於非命。

鞭子灌注的晴兒幾近瘋狂的內力,即將擊中韋小寶腦門的分際,鞭梢忽然停止不動了,

如同一條死蛇,在韋小寶的眼前微微地晃蕩。韋小寶大是奇怪,定睛一看,原來晴兒也如自

己一般,被人點了穴道。韋小寶大喜,倏地跳了起來,道:「臭花娘,你也有今日麼?」

一語既畢,發覺自已的身子能動了,也能說話了,揣摩道:「定是那位老前輩使『隔山

打牛』的上乘內功,既點了那小魔女的穴道,又助我打通了災道。」「隔山打牛」屬於劈空

掌一類的內功,韋小寶曾看到師父陳近南使過,是以識得。

他極想打晴兒兩個耳光,見了她滿眼怨毒,卻沒有敢下手。見那老者還站立不動,便走

向前去,施禮道:「多謝前輩救命,若不是,韋小寶可就乖乖不得了啦。」老者拉住他的

手,道:「你這後生倒是有些意思,你為甚麼不問我尊姓大名啊?」韋小寶搖頭道:「你如

願意告訴我,自然會自己告訴我的;不願意告訴我,我問了又有甚麼用?或者壓根不說,或

者編了甚麼阿貓阿狗的,我又去哪裡查去?」

老者道:「你倒是爽直,只是在官場待得久了,將江湖的情義看得淡了。我一直在黃河

岸邊走動,管些閒事,江湖上好朋友給我臉上貼金,都稱我一聲『黃龍大俠』。」

韋小寶心道:「黃龍大俠?乖乖隆的冬,豬油炒大蔥,老子的江湖渾號是小白龍,一條

黃龍、一條白龍,咱們哥兒倆倒是一對兒。只不知兩虎相爭,必有一傷,兩龍卻是爭也不

爭?」口中卻道:「晚輩在江湖上識見可是—塌湖塗,不知黃龍大俠的令名,前輩莫怪。晚

輩感謝黃龍大俠的救命之恩。」

他實話實說,黃龍大俠心中極是喜歡,道:「江湖人物見面,便是甚麼『如雷貫耳』,

其實大都言不由衷。我自己的令名我自己都不大知道,又能『貫』別人的甚麼『耳』了?

韋兄弟,你這樣說我極高興的。」

韋小寶暗自得意:「這有甚麼稀奇。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