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長篇][古裝系列] 續鹿鼎記 7-9 作者:不可考
第七章 京華煙雲夢中事 富貴過眼客邊人
韋小寶扁擔長的字識不得兩筐,然而便是在睡夢裡,「四十二章經」這五個宇,他也能
認得絲毫不差。因為,他與《四十二章經》打交道的時候太多了。
可以說,他近十年匪夷所思的經歷,他的陞官晉爵,他所遇到的災難艱險……所有的這
一切,無不是《四十二章經》所賜。
滿清入關之時,由於擔心遭到漢人的全力反抗,怕在關內站不住腳,是以搶劫了大量的
金銀財寶,埋藏在祖宗發跡之地的鹿鼎山中。以備萬一被漢人趕回關外,憑著這一大筆財
產,八旗的後代也吃著不盡;又怕有人將寶藏獨吞或者洩漏出去,便繪製了一幅地圖,割裂
成了八份,分別藏在八部《四十二章經》封面的夾層裡。
《四十二章經》由八旗各藏一部,非得八部湊齊,才能將藏寶圖拼湊得完整,也才能發
掘寶藏。其中的秘密,原先是八旗的旗主知道,並且一代一代地單傳下去。
幾經變遷,後來只有皇室知道這個秘密了。而且隨著毛東珠冒充了皇太后,這秘密也隨
之流傳到了江湖上。
韋小寶跟隨江湖好漢茅十八到了皇宮之後,殺害了五品太監海大富的隨從小太監小桂
子,並設計毒瞎了海大富的眼睛。海大富收他為徒,就是為了讓他盜取《四十二章經》,假
太后毛東珠千方百計逼迫韋小寶為她取得《四十二章經》;神龍教的洪教主也因為他盜取
《四十二章經》方便,破例封他為「白龍使」;還有韋小寶的另一個師父、明朝祟幀皇帝的
公主九難師太,為了破滿清王朝的「龍脈」,也命韋小寶取得《四十二章經》……
由於四面壓力,更是由於機緣巧合,數年之內,韋小寶真的將八部《四十二章經》得齊
了,並且破獲了其中的秘密,在夫人雙兒的相幫下,取出了暗藏的地圖,拼湊了起來,熟記
後將原圖銷毀了。
韋小寶以為,天下只有自己與雙兒知道藏寶圖,對別人來說已是一個謎。然面,當他看
到太后案頭的那部《四十二章經》時,心中不由一顫。
好在太后並沒有在意,漫不經心地掃了《四十二章經》一眼,向公主道:「你的野性
子,確也該收一收了。小寶成了咱們一家人,你皇帝哥哥自然要委他做許多朝廷的大事,你
也不能太過分他的心了。多念些佛經,修習修習性情,也是女孩兒家的本分。小寶,你說是
不是這個理兒啊?」
韋小寶看到太后和顏悅色,想:「真太后又不是假太后,她龍位坐得好端端的,哪裡會
找《四十二章經》的麻煩?「韋小寶放了心,應道:「太后……皇額娘教訓的極是。」
韋小寶剛剛回到伯爵府,侍衛總管多隆就來拜訪了。
韋小寶皺眉對管家道:「這個多隆,奔喪麼?」管家回道:「多總管還帶來一個人,說
是爵爺吩咐過的,有事要回稟。」
韋小寶模摸頭皮,一下子跳了起來,連聲道:「快請!
快請!」
多隆的身後,跟著那個在宮門攔阻住了韋小寶、不讓他進宮的御前侍衛。見了韋小寶,
多隆便黑著臉,對那御前侍衛橫眉怒目,道:「韋爵爺是皇上面前—等一的紅人,你算甚麼
東西,敢擋他老人家的駕?活得不耐煩了麼?」又轉而對韋小寶道:「韋兄弟,人,我是給你
帶來了,如何處置,看他的造化罷。」
那御前侍衛依然一副不卑不亢的神色。韋小寶笑道,「多總管,常言道不知者不怪,韋
小寶的頭上也沒有刻著爵爺的名號啊?又怎能怪罪這位兄弟?」
御前侍衛聽韋小寶說得平和,這才上前,就要跪倒,說道:「韋爵爺,小人有眼無珠,
你老人家大人大量,多多包涵。」
他還沒有來得及跪倒,韋小寶早搶上前去,一把拉住他的手,笑道,「這位兄弟不必客
氣。我請你來,沒有別的意思.你千萬不要弄錯了。我一來看到你追我的兩招著實了得,二
來見你忠於職守,內心佩服得緊,是以約了多總管陪著,咱們哥兒三個一起喝上兩杯。」
御前侍衛瞪大了眼睛,疑心耳朵出了毛病。韋小寶又大喊大叫起來:「快擺酒,快擺
酒!」
少頃,酒萊上來了。韋小寶坐了主位,御前侍衛看來也是一條爽快漢於,便不客氣地坐
了客位。多隆相陪。御前侍衛斟滿了酒杯,站起身來,恭恭敬敬地說道:「韋爵爺,小人常
常聽得宮中老侍衛們說,你老人家義薄雲天,是天下第一的仗義漢子,真是百聞不如一見。
沒說的,今後韋爵爺你但有差遣,水裡來水裡去,火裡來火裡去,小人若是皺皺眉頭,不算
英雄好漢。」
韋小寶道:「兄弟大客氣了。多總管,這位兄弟貴姓啊?」
這御前侍衛才來不久,是以只能在宮門外輪值。皇宮大內高手眾多,多隆並不認識他,
也不是甚麼怪事,便對這御前侍衛道:「你還是直接稟告韋爵爺罷。」
御前侍衛道:「回韋爵爺的話,小人名叫於阿大,漢湖上見小人的一套霹靂掌法還有些
根基,送了個渾號,叫做『霹靂掌』。這也是江湖上的朋友為小人的臉上貼金,倒叫你老人
家笑話了?」
韋小寶皺眉道,「甚麼大人、小人的,刺耳得緊。於兄弟,依我說咱們三人乾脆義結金
蘭,兄弟相稱,你說可好?」
於阿大一怔,道:「這個小人如何敢當!韋爵爺何等尊貴的身份,不是折殺小人了
麼?」
韋小寶道:「咱們江湖人物,只按江湖規矩行事,何必來官場上甚麼大人、卑職的。多
總管,你若是不見外,咱們三個索性一塊幾拜了把子罷!」
多隆笑道:「這個不但於阿大於兄弟不敢當,我也擔當不起了。」
韋小寶也不待他們再說,立即吩咐手下擺下香案。他自已手拈一炷香,立即跪倒。多
隆、於阿大不得已,也拈香跪在韋小寶的身邊。韋小寶道:「這才像好兄弟呢——於兄弟,
你今年幾歲啦?」於阿大道:「二十六歲。」
韋小寶大為高興,道:「我二十八歲,只好委屈你做了三弟啦。這裡多大哥年紀最大,
自然是大哥了。我們三人義結金蘭,三弟,咱們不願同年同月同日生,但願同年同月同日
死。」
多、於二人也立即跟著他發了誓。但是他們倆都沒有聽出韋小寶在留言裡已然搗了鬼:
發誓之前,話裡加了個「三弟」,其實將多隆排除在外了。
原來,韋小寶對自己的事情總是思慮得極為周詳。
他這次重新在江湖露面,大是不比往昔。他武功低微,往昔有天地會作為後盾,是天地
會總舵主陳近南的關門弟子,又拜了獨臂神尼九難為師,武林中人不看僧面看佛面,再加上
在天地會中一呼百應,是以處處受人敬重,哪裡有人欺負?
這次就大不相同了。陳近南已死,天地會群龍無首,形同解體,餘下的眾位兄弟心中已
是大大地生了嫌隙;九難雖是他的師父,卻掛名一般,哪裡來理會他的閒事?他一出揚州,
便處處受挫,險象環生,幾乎性命不保,就是明證。所以韋小寶急於物色一個能夠赤膽忠心
給自己賣命的人,無巧不巧,碰上了於阿大。
於阿大比自已還小了兩歲,又有一身好功夫,韋小寶心道:「這楞小子要與我同年同月
同日死,那好得緊啊。老子原本大你兩歲,與你一塊兒死就佔了七百三十天的便宜。老子武
功低微,你若是不好生保護著我,老子有個三長兩短、四長三短,就要拉你做墊背的了,你
得大大地蝕本……至於多隆大哥麼,你那麼一大把子年紀,偏要拉兩個小兄弟與你一天過奈
河橋,只怕閻王爺也不答允。」
是以韋小寶起誓時,加了「三弟」二字。好在也沒人聽了出來。
韋小寶取出總是隨身攜帶的銀票,揀出兩張一萬兩的,一張給丁多隆,一張給了於阿
大,道:「大哥,三弟,這是兄弟的見面禮。」多隆還不奇怪,因為他是看著韋小寶大手大
腳慣了的;於阿大卻大是驚訝,道:「二哥,讓你這等破費,如何使得?」
多隆將銀票揣進懷裡,笑道:「三弟,你不必客套了。
你二哥手面闊綽,在我們御前侍衛中是出了名的。」韋小寶聞言便親自將銀票塞進於阿
大的懷裡,三人這才坐下飲酒。
酒過三巡,多隆道:「二弟,你與三弟這等投緣份,我做主了,乾脆將三弟留在你的身
邊算啦。」這話正中下懷,韋小寶心裡大喜,嘴上卻道:「這如何使得?不是耽誤了三弟的
前程了麼?」
多隆道:「你在皇上面前大紅大紫,要提攜他,哪裡不提攜了?」
於阿大也是個識相的,道:「兄弟出來做事,只是混口飯吃,陞官發財甚麼的,哪裡輪
得上兄弟這個討人嫌的人?二哥,小弟跟著你圖心裡痛快,同你說句不客氣的話罷,憑你二
哥的本事,在江湖上行走,沒個人照料,小弟還委實放心不下呢。」
韋小寶這番回京,康熙說歸說,也沒有派他甚麼差使。他無非與七個夫人、兩個兒子、
一個女兒玩耍嬉戲。不時地康熙招他進宮說話解悶兒。太后大約是年紀老了的緣故,或者因
為對韋小寶、對公主的女兒雙雙,也是真的喜歡,便隔三岔五地招他們數口人進宮,共享天
倫之樂。
可韋小寶是個沒有長性的人,闊別京城兩年,處處透著新鮮,開頭玩得津津有昧,可時
日一長,便坐不住了。這一天,盟弟於阿大正在給他講些江湖上的事情,韋小寶忽地跳了起
來,興高采烈道:「三弟,我領你去看一個老朋友去!」
於阿大問道:「誰啊?」
韋小寶看了看房子裡幾個夫人都不在,壓低了聲音道:「我老婆相好的。」於阿大大吃
一驚道:「嫂子有相好的?」接著勃然大怒:「他奶奶的,哪個小子吃了熊心豹子膽了麼,
敢勾引老子的嫂夫人?」
韋小寶擺手道:「三弟,小聲點兒。我那個老婆武功高強得緊,若是知道我去找她相好
的算帳,只怕她要謀害親夫。」
兩人連隨從也沒帶,悄沒聲地出了公爵府,在大街上雇了輛馬車,一直到了一座府邸
前。那府邸的大門上,掛著「海澄公府」四字扁額。
這是台灣鄭成功的公子鄭克爽的住處。
康熙派台灣降將施琅收復台灣時,鄭成功的小兒子鄭克爽率眾歸降了朝廷。康熙為了收
伏人心,不但沒有殺他,還封他為「海澄公」。
韋小寶的夫人之一阿坷,原來傾心於鄭克爽,韋小寶費盡心機,才將她奪到自己手中。
即便這樣,韋小寶還敲詐了鄭克爽三百萬兩銀子,使得鄭克爽將自台灣帶來的財產,被敲詐
一空。
韋小寶車指大門上「海澄公府」的扁額,笑道:「三弟,他這四個字,比我門上的『鹿
鼎公府』四個字,哪一個氣派些啊?」
於阿大在外面,卻不敢與韋小寶哥哥、弟弟地亂叫,道:「卑職正要向爵爺討教呢。看
門上的字,這府裡的主子也是一位公爵爺啊,你二位一般無二,怎的你府邸上的字金光閃
亮,他這字卻黑乎乎的?並且大小相差也是太大。」
韋小寶得意非常,道:「這有甚麼?無非一個大紅大紫,一個黑得不能再黑罷了。」於
阿大心中奇怪道:「看來這人雖也是公爵,卻是正在倒霉。這等倒霉的主兒,卻去勾引韋爵
爺的老婆,也真正是色膽包天了!」
說著話,於阿大便伸手叩門。豈知敲了好半天,也沒有一人應聲。韋小寶不耐煩道:
「鄭克爽,做縮頭烏龜麼?
這小於是個賤坯子,素來吃硬不吃軟。替老子把門踹開!」
於阿大道:「門並沒有鎖。」
輕輕一推,大門果然開了。卻見院子裡靜悄悄的,一點兒聲息也沒有,只見遍地狼藉,
雜草叢生。也不知多久沒有人打掃了,一派荒涼破敗的樣子。
二人對視一眼,向內走去。豈知連內室的門也是虛掩著的,推開之後,雖見雕樑畫棟,
卻結滿了蜘蛛網。看樣子也不知多久沒住人了。
韋小寶興頭而來,此時掃興之極,索然無味道:「這小於難道是跑了?死了?前幾年還挖
空心思勾引我老婆,老子還沒有好生報仇呢,就也便宜他了。」
兩人返身要走,忽然,後院傳來一陣嘶啞的傻笑聲。
韋小寶精神一振,道:「他沒死,在後院。」領頭朝後院跑去。
後院原是公爵府的一座花園,這時候整座花園裡除了雜草,哪裡還有甚麼花木?花園的
中間是一個池塘,池塘裡大約是沒人換水的緣故,發出陣陣腐臭,讓人欲嘔。
只有幾枝小荷,露出尖尖小角,在春風中可憐巴巴地搖動。現出幾分枯瘦的生機。
韋小寶皺著眉頭,捏住了鼻子,道:「咱們走罷。」
於阿大卻一把拉住了他,低聲道:「韋大人,等一等。」
說著,眼睛如同鷹隼般犀利,沉沉地掃視著池塘。卻只見春風習習,小荷輕搖。哪裡有
甚人影?可是,方纔的笑聲,分明是來自這個地方的啊。
雖是春陽當頭,韋小寶渾身也起了一層雞皮疙瘩,不由自主地朝於阿大的身後靠了靠。
忽然,又傳來一聲低笑。這笑聲帶著淒涼,帶著陰森,又帶著幾分狂意。更加明白了,
笑聲就是來自池塘。可是,池塘裡不要說是人,便連一隻鳥兒,也是無法藏身。
韋小寶揮身發抖,驚叫出一個字來:「鬼!」他的眼前,顯現出一幕幕與鄭克爽交惡的
情景:揚州麗春院,自己使蒙汗藥麻翻了鄭克爽,將他身邊的戀人阿珂抱到了大床上,除了
建寧公主那日不在之外,與其餘的五個老婆一起胡天胡地,致使阿珂懷孕,最終逼迫鄭克爽
讓出阿珂……
遼東「通吃島」,雖說自己因師父陳近南死在鄭克爽的手裡而義憤填膺,報仇心切,然
而畢竟有些假公濟私,胡攪蠻纏,將鄭克爽的母親、父親、姐姐、奶奶「賣」給他,又割了
鄭克爽的一節指頭,逼迫他用血寫了三百八十萬兩銀子的「借據」。…』京城,自己指使那
些如狼似虎的御前侍衛,拿著「借據」逼債,弄得鄭克爽傾家蕩產,逼得他跪倒在地,叩頭
求饒……
一幕一幕,韋小寶本來想跑,此時兩條腿卻重如千斤,挪也挪不動一步了。他牙關發
緊,顫抖著說道:「鄭爵爺,鄭兄弟,幹錯萬錯,總是兄弟的錯。我不該訛你三百八十萬兩
銀子,你放兄弟一馬,兄弟回去之後,馬上將三百八十萬兩銀子,一分不少地燒化了還你…
再加上月息三分,三得三,三八二十四,總共三百九十一萬四千兩,連本帶利,一總還你。
你在陽世間享盡了榮華富貴,雖說臨死的時候慘了些,然而在陰曹地府做個百萬富翁,那也
風光得緊啊,你道是也不是?」
四周靜悄悄的,沒有一絲聲息。於阿大好像沒有聽到韋小寶的唸唸有詞,只將犀利的目
光,在池塘上搜索。
韋小寶見鄭克爽仍藏頭露尾,沒有理他,想了想,繼續道:「鄭兄弟,我知道你心裡還
念著阿珂,我已然有了七個老婆,說實話,兄弟我大是力不從心,本來將阿珂還與你,也沒
有甚麼了不起的,不過阿珂已不是黃花閨女了,實在也沒有多少意思。你有了幾百萬銀子,
在陰間甚麼樣的老婆找不到?不必纏著阿珂不放了罷?」
又一聲低笑,幽靈似地飄進了韋小寶的耳裡,韋小寶道:「鄭兄弟……」
於阿大忽然朗聲道:「相好的,請現身罷。藏頭露尾,算甚麼英雄好漢?」韋小寶道:
「三弟,他、他不是人,是鬼」
於阿大冷笑道:「青天白日,朗朗乾坤,哪裡來的鬼啊怪的?」低氏聲道:「二哥,你
把耳朵堵住了,堵得緊些。」韋小寶道:「做基麼啊?」他心中其買極為害怕那鬼魅般的笑
聲,一邊說著,一邊依言將耳朵緊緊地摀住。
於阿大深深地吸了一口氣,一直走到池塘邊上,將一股真氣,自丹田之中提出,一聲低
沉的呼嘯衝口而出。韋小寶內功毫無根底,雖然死死地塞住了耳朵眼兒,依舊感到天旋地
轉,頭暈目眩,一個踉蹌,不由自主地摔倒在地上。
於阿大又是一聲低吼,猶如平地起了一陣旋風,只見池塘中的小荷,一支支地彎腰折
背。這股「旋風」在池塘緩緩旋過,就見池塘中間,慢慢地鑽出一個滿是污泥的人頭!
於阿大身形驟起,踏走在一支支小荷之上,便如渾不受力,片刻之間,已然到了池塘中
那詭秘的人頭旁邊,倏地探出手去,自污泥中抓起那個人來,內力透處,那人的穴道已然被
封。於阿大手裡提著一個人,又是腳踏小荷,卻是如履平地,瞬間已然到了岸上。
於阿大將那人扔在韋小寶的面前,道:「韋爵爺,他就是你要找的甚麼鄭爵爺麼?」
韋小寶猛地跳了起來,先不回答於阿大的問話,卻圍著他轉了兩個圈兒。於阿大除了手
上沾了那人身上的污泥,在池塘裡走了個來回,身上竟然沒有一滴水殊兒!韋小寶張大了嘴
巴合不攏來,半晌才說道:「乖乖隆的冬,三弟,你敢情會妖術麼?」
於阿大又道:「韋爵爺,你看他可是你要找的人麼?」
那人被於阿大點了穴道,軟癱在地,動彈不得。頭上,污泥濁水漸漸地流了下來,露出
花白的髮辮,滿臉的皺紋也看得清楚了。
韋小寶仔細地端詳了半日,才依稀從他的身上,找到了原來的風流倜儻的鄭克爽的影
子。他笑道:「鄭爵爺,你這是練的甚麼功夫哪?可是在操練海軍,預備著回台灣與朝廷再
打一仗麼?」
鄭克爽忽然露齒,嘻嘻一笑,道,「嘻嘻,海軍?打仗?
那好玩得緊啊。」滿口的牙齒卻是白森森的,猶如野獸般地嚇人。
韋小寶後退一步,就像是怕被咬著一般,問道:「姓鄭的,你還認識老子麼?」
鄭克爽道:「認識啊,你老人家可不是甚麼老子,是瑤池西王母座下的玉女,對也不
對?」
韋小寶大樂:「辣塊媽媽!西王母的玉女?老子是公的母的?哈哈,哈哈哈哈!……」他
縱情大笑,笑著笑著突然打了個寒顫。
雖是艷陽高照,卻依然春寒料峭。鄭克爽只穿著單薄的衣衫,身上滿是污泥濁水,嘴唇
凍得烏紫,躺倒在地,索索發抖。三十幾歲的富家公子哥兒,一代名將鄭成功之後,明朝王
爺的後裔、清朝御封的公爵,如今鬚髮皆白,卻似一個六十老翁。但那眼裡射出的光,分明
熾熱而又興奮異常。
韋小寶停止了笑,道:「鄭….鄭公子,你在水裡做甚麼?」
鄭克爽呵呵傻笑道:「練水軍啊,得令得令鏘……抓俘虜啊,得令得令鏘!」
他說著,將一直揣在懷裡的手伸了出來,手裡,緊緊地攥著一條活蹦亂跳的泥鰍,張口
就將泥鰍的頭咬了下來。他「咯吱咯吱」地嚼著,鮮血和著污泥自嘴角流下,泥鰍的身子兀
自在拚命掙扎。
韋小寶不忍卒睹,又問道:「你的家人呢?傭人呢?」
鄭克爽使勁將泥鰍的頭生吞了下去,將泥鰍的身子扔在一旁,任那無頭的泥鰍在地上撲
騰,笑道:「都死啦,走啦,飛啦。」
韋小寶罵道:「他奶奶的,這些沒有良心的東西!鄭家做國姓爺的時候,一個個屁顛屁
顛的,趕著巴結呢。如今姓鄭的倒了霉,便一個個都溜號啦。」
他的心頭,忽然湧過一陣莫名的哀傷。這種哀傷是他從未有過的,甚至當他還在揚州的
妓院裡做「小烏龜」的時候、在他的師父死在恩將仇報的鄭克爽手裡的時候……韋小寶一生
遭際非常,常遇坎坷,但都從沒有這等自內心的哀傷。
韋小寶稍稍沉默了片刻,一摸懷裡,空空如也,竟沒有帶得—兩銀子——他原本是來找
鄭克爽「討債」的,哪裡會帶銀子來?便伸出手去,對於阿大道:「三弟,那一萬兩銀票,
你帶來了沒有?先借給我使一使。」
於阿大宛如沒有聽見一般,自始至終地盯著死狗一般躺倒在地的鄭克爽,忽然冷冷一
笑,道:「尊駕的武功高明得緊啊。」
韋小寶怒道:「你胡說甚麼?這人原先是個繡花忱頭,模樣兒極俊,武功卻是一塌糊
塗,比老子強不了多少。如今成了這副尊容,連他媽的繡花枕頭的小白臉模樣兒也沒有啦,
瘋瘋癲癲的,武功?武功你奶奶個熊!」
於阿大倏地五指如電,襲向鄭克爽的雙目。鄭克爽露出森森白牙,便咬於阿大的手指。
豈知於阿大卻是虛招,身形動處,手已縮回,足尖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,緊緊地貼在了鄭
克爽的太陽穴上。
於阿大蓄勢待發,只要內力一吐,鄭克爽必死無疑。
在人身所有大穴之中,「太陽穴」是最為嬌嫩、最易受襲擊的死穴。是以即便是初學武
功的人,也懂得如何保護太陽穴。
鄭克爽卻是一動不動,笑道:「你做甚麼要踢我?我抓泥鰍給你吃,好麼?」於呵大道:
「哼哼,你裝神弄鬼,混弄別人可以,我於阿大的眼裡卻是揉不得沙子!」
韋小寶怒罵道:「他奶奶的,於阿大,一萬銀子是你親爹麼?」
於阿大腳尖動處,卻在鄭克爽的後頸連點數下,解了鄭克爽的穴道。鄭克爽笨手笨腳地
站立起來,道:「你的武功高明得緊啊。喂,你教教我,好麼?」
於阿大「哼」了一聲,取出銀票,捧給韋小寶,道:「韋爵爺,一萬銀子,分文不
少。」
韋小寶道:「給他。」
於阿大將銀票塞在鄭克爽的手裡,道:「你可記清楚了,這是韋爵爺所賜。你若是恩將
仇報,姓于的取你性命,易如反掌!」說著,一個「劈空掌」遙遙地擊向數丈之外的一株雞
蛋粗細的小樹,只聽得「喀嚓」一聲,那小樹折成兩節。韋小寶讚道:「好功夫!」
鄭克爽卻依然癡癡地笑,道:「那小樹怎麼啦?把它弄斷了做甚麼?」
於阿大也不理他,轉身走去。韋小寶相跟著,道:「三弟,回去之後,我還你一萬銀
子……」忽然眼前飄過數片紙屑,韋小寶回頭一看,只見鄭克爽將銀票丁丁撕碎,放在掌
中,徐徐吹起,便如飄起一陣梨花一般。
韋小寶驚叫道:「你做甚麼?」於阿大卻是連頭也沒回。
韋小寶道:「他奶奶的,一萬兩銀子扔水裡去啦。」覺得方才罵於阿大是個守財漢,大
太小瞧了他,便訕訕道:「三弟,你剛才大吼一聲,天搖地動的,那是甚麼功夫啊?」
於阿大畢恭畢敬,道:「啟稟爵爺,那叫『獅子吼』,是少林內功的一種。」「獅子
吼」是佛教用語,原意是對執迷不悟的芸芸眾生當頭棒喝,使人幡然悔過。後來經歷代高憎
的努力,創出了一套威力無窮的高深內功,一吼之下。
使敵人心魄俱散,內力懼失。不過這門武功實在太過高深,便連少林寺的高僧,也沒有
幾個習練成功的。可見於阿大的外功、內力,已是達到了登峰造極的地步。
韋小寶道:「三弟,你是少林寺禿賊的弟子麼?我韋小寶可是少林寺『晦』宇輩的高僧
呢。哈哈。」
(庸按:韋小寶遵康熙之命,為了保護在五台山出家的老皇帝順治,曾在少林寺做過年
余和尚。他是朝廷高官,少林寺晦聰大住持為不至使少林武功洩露於朝廷,代師收徒,給韋
小寶起了個法號晦明,成為少林寺的一代「高僧」。)於阿大含混答道:「機緣巧合,卑職
習練得一些少林功夫,倒叫韋爵爺曬笑了。」
說話間,只見韋小寶的管家飛奔而來,見了韋小寶當街打了個千道:「哪裡都找不到你
老人家。爵爺,你請趕緊進宮罷,皇上已是差了多總管,來請你三趟了。」
韋小寶心裡吃驚,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事情,不敢怠慢,立即上了車,命車伕快馬加鞭,
直奔皇宮而去。
康熙背負著手,在御書房裡等待著韋小寶,見了他,罵道:「他奶奶的韋小寶,又到哪
裡閒逛去了?」緊接著又道:「傑書今日回來了,他稟報了靳輔的事……」
韋小寶忽然心頭一驚,暗罵自己:「他媽的,老子只顧吃喝玩樂了,全忘記了脖子上的
腦袋長得牢靠不牢靠!應當早些派人在康親王的府上守著,待他一回來,就先串了口供。這
下可好,老子的老盟兄定是將靳輔老小子的事兒,一股腦兒全推在老盟弟的頭上了。不過,
小玄子張口就罵『他奶奶的』,卻又像沒有甚麼惡意。」
心裡打鼓,卻見康熙來回鍍步,心事重重的樣子。康熙的眼裡佈滿了血絲,不到三十的
年紀,鬢角已是現出了幾根白髮,韋小寶心道:「小玄子這皇帝做得也不快活。」
康熙忽然在韋小寶的面前站定,道:「小桂子,我記得你在江湖上好像有個綽號,叫甚
麼小白龍是不是啊?」
韋小寶為人乖覺,又在康熙身邊待了十餘年,知道皇宮禁忌極多,而自稱「龍」,更是
大逆不道的死罪——普天之下,只有皇帝才是真龍天子呢!——遲疑了一下,忐忑不安地答
道:「那是江湖朋友鬧著玩兒,當不得真的。」
康熙卻又走神,半晌,忽然笑道:「傑書復旨時,對你大加讚賞。你既是靳輔的朋友,
又與黃龍大俠有了交往,渾號又是他奶奶的小白龍、小桂子,你便去給老子治水去罷,怎麼
樣啊?」
韋小寶一怔道:「治水?皇上,奴才雖說叫小白龍,其實卻是一條旱龍…」那「龍」字
一出口,韋小寶伸手打了自已一個耳光,罵道:「叫你胡說八道,掌嘴!皇上,奴才其實是
一條旱蟲,哪裡會治甚麼水?皇上要是覺得靳輔老頭子不中用,便派了別人去罷,奴才就是
願意在宮裡伺候皇上,哪兒也不願意去的。」
康熙道:「你別害伯,我派你去做河督,叫靳輔做你的副手。他的治河方略我看了,倒
是大可行的。小桂子,咱們倆是打出來的交情,我總不會給你虧吃。黃河治得成功了,你是
河督,功勞總是你的;若是治出了毛病,那是靳輔一手操持,罪過便由他一人擔當好了。小
桂子,這好比你做莊推牌九,先偷得一副至尊寶在手裡,不管對手摸了副甚麼牌,總壓不過
至尊寶去。你又是莊家,自然有殺無賠,還沒開賭,你就贏定了,你害怕甚麼?」
韋小寶聽說有殺無賠,不由得躍躍欲試,笑道:「皇上連奴才賭錢愛作弊都知道了,真
正是賽過諸葛之亮。皇上,奴才便遵旨賭牌九做莊捉羊牯去者。」
康熙卻又不語。韋小寶這次回京,見康熙不是數年之前那般將心事表露無遺,大有令人
難以捉摸的感覺,心中也自增了敬畏,當下也住了口不敢再說。
康熙想了一會兒,道:「小桂子,你出任河督,朝中大佬雖說口裡不敢說甚麼,心裡定
是大大地不以為然。你得給我爭口氣才是。」
韋小寶躬身答道:「是。奴才準定盡力而為,不給皇上丟臉。」
康熙點點頭道:「那就好。小桂子,一個人啊,總得知足。錢財是身外之物,不可太過
貪得無厭。沿黃百姓,祖祖輩輩受黃禍之累,大是苦不堪言,朝廷體恤他們還來不及,可不
能再給他們增添甚麼額外的徭賦了。」
韋小寶給康熙帶來了靳輔的治河方略,康熙曾數夜不眠,作了詳盡的研討,康親王傑書
回京之後,因利害關係,也間接地替靳輔說了不少好話。是以康熙反覆恩忖,才下了決心,
讓靳輔繼續治河。
然而撤任靳輔,甚至就地正法,畢竟是自已下的聖旨,這個彎子卻是不大好轉。思來想
去,便想起了韋小寶這員「福將」。然而康熙知道韋小寶不但粗鄙無文,而且貪婪成性,用
他做河督,不知黃河到底治理得如何,沿黃的地皮,只怕總得被他刮下幾寸了。
韋小寶明白康熙的意思,道:「皇上放心,靳輔治河八年,兩袖清風,奴才韋小寶治河
三年四年,弄他個三袖四袖清風就是了。
康熙見他說得言不由衷,緩緩說道:「這兩年你不在京師,好多事情你不太知道。我決
心整頓吏治,也見了一點兒成效。小桂子,索爾遜這個人,你認識罷?」
索爾遜是陝西按察使,韋小寶兩年前在朝廷炙手可熱,索爾遜也不時地派人選上十萬八
萬的孝敬.韋小寶也並不放在心上,只是知道有這個人罷了。
康熙看了韋小寶一眼,道:「索爾遜在任上貪污銀子一百六十兩,已經被按律處絞
了。」韋小寶簡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,問道:「索爾遜他貪污多少銀兩?」康熙道:「一百
六十兩,已於兩個月前,被絞死在天牢裡了。並且巡撫布雅努擔任欽差大臣,承審索爾遜一
案時,其家人竟向欽犯詐銀,布雅努也因失察之罪,被照例革職。」
韋小寶心道:「乖乖隆的冬,豬油炒大蔥,貪污一百六十兩便被砍了頭,老子便是一兩
千顆腦袋,脖子上也剩不下一顆啦!」
康熙又道:「類似這等案例還有不少。十天前,我親擬了一道上諭。」康熙稍稍一頓,
念道:「凡別項人犯尚可寬恕,貪官之罪斷不可寬。此等人蔑視法紀,貪污而不悛者,只以
緩決故耳。今若法不加嚴,不肖之徒何以知警?朕意欲將今歲貪官盡行處決!」
(庸按:以上為康熙原話.原文見《清聖祖實錄》卷一康熙神情莊重,韋小寶卻是心裡
暗笑:「若是貪污一百六十兩便該殺頭,只怕滿朝沒有一個官員了。啊,是了,這索爾遜索
老兄不知得罪了京中哪位大佬,死得忒也冤枉之極。」
心中暗笑,卻「噗」地跪倒,裝作一副膽顫心驚的樣子,說道:「皇恩浩蕩,小桂子若
是再敢拿雞蛋往石頭上碰,不是太也對不起好朋友小玄子,喪失天良了麼?」
韋小寶將康熙的心性揣摩得透了,知道此時稱他「小玄子」,拿他當作朋友來看待,最
能討得他的信任。
果然,康熙微笑道:「你能識得大體,那是最好。咱們醜話說在前面,你若是見錢眼
開,到時候可不要怪我這個大舅子不給面子啦。」
韋小寶正要順竿兒說幾句笑話,一眼看去,見康熙雖是調笑,面上卻透出一股威嚴,便
將笑話嚥了下去。這次與康熙重見,少時的無拘無束幾近消失殆盡,剩下的只是帝王與幸臣
的那種親近卻又不失分寸的情感了。
康熙道:「你跪安罷。」待得韋小寶磕了頭辭行,康熙又說道:「小桂子,你到任之
後,給靳輔捎個話去。就說,『寧人吃食」的事兒,我不會再做了,『寧人不吃食』的事
兒,走著瞧罷咧。」
韋小寶道:「是。皇上還有甚麼吩咐奴才的?」
康熙看自己將這個亂七八糟的混世魔王鎮得伏伏貼貼,忍俊不住地笑道:「滾你奶奶的
鹹鴨蛋罷……喂,你再到慈寧宮去一趟,看看太后還有甚麼旨意沒有?」
聽說韋小寶做了河督要走馬上任,幾個夫人亂糟糟吵成一鍋粥,都要跟著去。韋小寶皺
眉道:「你們當是揚州麗春院,那麼好玩麼?那個地方吃草根、樹皮、觀音土,苦得緊,你
們一個個地嬌生慣養,哪裡受得了?再說.沿黃那些饑民,一個個餓得眼睛都綠了,見了美
貌女人,總是先拿來大家做老婆,然後殺了煮肉吃。你們不怕死,老子還怕戴綠帽子呢!
建寧公主這次回京,太后青眼有加,便自覺身份更是與其他六位夫人不同了,一把揪住
了韋小寶的耳朵,道:「別人我不管,我只要你帶我與女兒去。」
韋小寶道:「你是金枝玉葉,更是不敢去的啦……哎呀哎呀,臭娘皮,做甚麼使那麼大
的勁兒?荃姐姐,快來救命啊。」
建寧公主在七個夫人中極是蠻橫,動輒打罵韋小寶。
當初蘇荃曾對她說過:「從今以後,你不許欺負他。你打他一下,我打你十下。姓蘇的
說過的話,歷來算數。」建寧公主的武功遠在蘇荃之下,是以極為忌憚,韋小寶才少受了不
少「擰耳之苦」。
任憑他們吵鬧,蘇荃與雙兒兩人一直沒有吭聲,聽得韋小寶呼救,蘇荃笑道:「這一回
我可不管啦。」
建寧公主大是得意,道:「你的護身符失去效用啦,韋小寶,你投降不投降?」韋小寶
疼得咧著嘴,護住耳朵根子,罵道:「臭婊子,你使這麼大的勁,敢是要謀殺親夫麼!」
雙兒極是心疼韋小寶,但她生性溫順,不慣發火,勸說建寧公主道:「姐姐,你放手
罷。相公若是能帶我們去,自然會帶的;不帶,自然有他的道理。」
蘇荃道:「雙兒妹子,你忒也老實得過頭了。他哪裡想著饑民甚麼的?他自揚州走了這
許多天才到了北京,定是在途中遇到甚麼野女人了。他不方便我們去,我們不去也罷,何必
礙手礙腳?」
建寧公主急忙放手,問蘇荃道:「荃姐姐,你說得可是真的?」
韋小寶一邊揉著耳朵,一邊笑道:「荃姐姐說得極是,老子確實有了相好的啦。」
建寧公主伸手又要抓他,道:「快說,那騷狐狸是誰?」
韋小寶身子一晃,以「神行百變」的身法,閃避開建寧公主的一抓,笑道:「那騷狐狸
麼?就是你呀。你就是一隻騷狐狸啊……一呀摸,摸到了騷狐狸的頭髮邊……二呀
摸」
唱著「十八摸」,向外邊走去。
一邊走,韋小寶一邊尋思:「這幾個女人,當真難纏得緊。老子眼不見為淨,惹不起,
還躲不起麼?」
可他的耳邊,老是響著建寧公主的聲音:「騷狐狸,騷狐狸……誰是騷狐狸啊?哼哼,
別看你們一個個的騷得要命,哪裡比得上人家雯兒?雯兒端莊溫柔,那騷可是骨子裡面的,
是真騷。你們一個個浪也浪得要命,又大不如晴兒了。晴兒蠻橫凶狠,那浪也是骨頭縫兒裡
面的,你們可學不上。」
這樣想著,不禁關心起雯兒、晴兒來了:「不知這兩個美人胎子目下怎麼樣了?老子倒
是著實想見她一見。只是那個刁鑽晴兒太也歹毒,不見也罷……又怕甚麼了?老子落在她手
裡的時候,是孤身一人,如今有了個會獅子吼的義弟,還怕她甚麼!義弟的武功比起那個女
魔頭,可是高強得多了。老子命義弟捉了她來,扒光了小娘皮的衣衫,老子再慢慢地炮製
她。」
思忖一會,心裡竟是焦急得緊,巴不得立即見到她們姊妹。想了一想,有了主意:「老
子是現任河督,河督總得裝模作樣地看看水情是不是啊?老子東察看,西察看,南察看,北
察看,便察看到了雯兒、晴兒姐兒倆的頭髮邊」
假公濟私,是韋小寶的拿手好戲。
河督府設在開封。韋小寶瞞著七個夫人,只帶著於阿大一人,興沖沖地來到開封府上
任。
河督府只留了幾個老軍看門,還有一個長著老鼠鬍鬚的師爺,等待著新任河督老爺到
任。靳輔便是在做河督之時,也是整年整年地泡在黃河工地上,難得到河督府來住幾天。如
今不是河督了,更不會在這裡了。
開封府道台得知韋小寶到任,親自來請韋小寶赴宴,書小寶卻只在雯兒姊妹的身上,不
耐煩地辭謝了。老鼠鬍子師爺代靳輔請客,韋小寶卻是應承了。
席間,老鼠鬍子師爺取出一個大大的信袋,恭恭敬敬地奉給韋小寶,道:「靳老爺臨行
前交代,說是韋爵爺替他在皇上面前擔待了不少,洗刷了他的不白之冤,是他的救命恩人,
是以預備了十萬兩銀子,說韋爵爺剛剛上任,用錢處多的是,請你老人家一定笑納。」
靳輔並不是那種食古不化的人。他在做河督期間,自己的確是兩袖清風,一塵不染,可
是在京中大佬們的身七,卻是毫不吝嗇,他知道在吏治極為腐敗的今天,若是一毛不拔,任
憑你有多大的抱負,也將一事無成。
是以他只是獨善其身而已,黃河河工上的許多錢財,都用在了朝廷大佬的身上;也正因
為如此,包括康親王傑書在內的人,才能網開一面,為他說了些好話。
「十萬!」韋小寶心頭癢癢。已經兩年了,沒有人給他一兩銀子。雖說他的銀子,便是
韋虎頭、韋雙雙在內,祖宗幾代也花不了,但十萬並非一個小數目。
韋小寶正想伸手接過,忽然想起臨別時康熙的話來:「你若是見錢眼開,到時候可不要
怪我這個大舅子不給面子啦。」心頭一懍,伸出去的手卻將信袋推了過去,正色道:「靳大
人把我當成甚麼人了?沿黃百性,祖祖輩輩受黃禍之累,大是苦不堪言,咱們體恤他們還來
不及,怎麼能額外增加他們的『賦徭』?」
韋小寶只是重複康熙的原話而已,並且將「徭賦」說得顛倒了,成了「賦徭」。老鼠胡
子師爺竟是大受感動,連聲道:「韋爵爺這等體恤百性,真正是沿黃百性的福份。靳大人若
是知道了,定然替沿黃百姓謝謝你老人家啦。」
韋小寶一本正經道:「本河督臨行之時,皇上有旨,說傳旨給靳輔:『寧人吃食的事
兒,我不會再做了。寧人不吃食的事兒,走著瞧罷咧。』本河督要去南方察看水情,你便將
皇上的旨意,轉達給靳輔罷。」
老鼠鬍子師爺一怔,問道:「請問河督大人,小人愚昧,寧人吃食是甚麼意思啊?」
韋小寶臉色一板,道:「寧人吃食就是寧人吃食,不吃食就是不吃食,你不懂,我不
懂,靳大人會懂,靳大人不懂,皇上也自有皇上的深意,我們做奴才的,難道非要刨根問底
麼?」一頓搶白,老鼠鬍子師爺急忙道:「是。是。奴才該死,奴才該死!」
他們說話時,於阿大同在席上,手裡把玩著酒杯,此時忽然將酒杯向房頂拋去,嘴裡高
聲說道:「相好的,下來喝一杯罷!」酒杯凌厲之極,穿過房頂,只聽得房頂上,一聲長
嘯,便再無聲息。
韋小寶嚇得面色蒼白,便要朝桌子底下鑽去。於阿大連拽帶扶地拉住他,道:「大人不
必害怕,那人已經走了。」
韋小寶勉強坐定,道:「這…這人是甚麼路道?他難道要來加害本河督麼?」
於阿大搖頭道:「不知道。不過他伏在房頂已是好久了,好像沒有惡意。」韋小寶道:
「你快給我追啊。」
於阿大道:「來不及了。這人輕功遠勝於我,追不上的。」
韋小寶想起一個人來,心裡暗道:「難道是他?他奶奶的,你是惡鬼麼,纏任了老子不
放?」
錦繡江南,鶯飛草長。
傍晚,華燈初上。一隻華麗的遊船,在秦淮河上輕輕游動。富家公子打扮的韋小寶翹起
二郎腿,坐在船頭。
於阿大如貼身保鏢一般,坐在他的身旁。
秦淮河自古乃煙花畢集之地,春日黃昏尤甚。只見一隻隻遊船之上,歌舞嬌娃或濃抹重
彩,或天然淡妝,或搔首弄姿,倚船賣俏,或懷抱琵琶,輕囀歌喉;而達官貴人、公於王
孫、巨商大賈、騷人墨客,則是爭奇獵艷、斗富擺闊的大好時機。
韋小寶自小在妓院長大,見慣了妓女臉上強裝出來的近乎麻木的媚笑,對於阿大搖頭
道:「這些小娘皮,一個個的生得太也寒磣,比起我們麗春院的姑娘,實在也強不了多
少……」
話音未落,忽然停住了。只聽得耳邊響起了一個沙啞的女子歌聲:「一根紫竹直苗苗,
戳在妹的心口上……」
韋小寶大喜,只見自己的船邊,一隻破破爛爛的小船,掛著破舊的風帆,一個衣著寒酸
的女子,微側著身子,唱著只有「野雞」或麗春院之類的三流妓院的妓女才會唱的下流小
曲。那女子的身旁,坐著一個瞎子,手裡拉著胡琴伴奏,「吱吱呀呀」地如殺癩哈蟆一般,
異常刺耳。在這美女如雲的溫柔富貴鄉,顯得格格不入。
韋小寶卻如遇知音,叫道:「喂,你會《相思五更調》麼?」
那女子也不回答,唱道:「一呀一更天,小妹妹想郎枕頭邊……」
韋小寶津津有味地為她打著拍子,搖頭晃腦地伴隨著她唱,待她唱完,韋小寶又問道:
「你會《十八摸》麼?」
《十八摸》是院子裡最下流的小調,唱一個男人自女子的頭髮,一直摸到腳板。這等小
曲,尋常娼妓大都不唱,更何況是在這等煙花畢集的場所?豈知那女子沒有絲毫猶疑,立即
唱道:「一呀摸,摸到了小妹妹的頭髮邊……」
韋小寶大聲喝彩道:「好!」問道:「喂,你叫甚麼名字啊?」
那女子嘶啞著聲音,道:「回客官的話,婢女小桃紅。」
韋小寶笑道:「小桃紅,你轉了臉來,老子看上一看,重重地賞你。」那女子略一遲
疑,只得轉了臉來。
一見之下,韋小寶忍不住要大笑出聲:只見她四十七八的年紀,臉上滿是皺紋,用些厚
厚的脂粉塞得滿了。小桃紅?真正糟踐了好名兒。韋小寶強忍住笑。道:「我看你叫小桃紅
不好,不如改叫猴兒?罷。」
那女子淚水忽地湧出了眼眶,顯現出滿面的屈辱與淒涼。
「哈哈!」韋小寶縱聲大笑,笑著笑著忽然摑了自己一個耳光,罵道:「揍你這小王八
蛋!」
他想到了母親韋春芳。也是這等年紀,也是這等容貌,也是這等的人老殊黃……做了一
輩子的皮肉生意,只會《一根紫竹直苗苗》、《相思五更調》……如今沒有了生意,郊還是
操著舊業……
韋小寶不禁歉然道:「猴兒……小桃紅,你如許年紀,不該自己接客了,該當買幾個姑
娘,開個麗春院、麗秋院甚麼的,自己做老闆才是啊。」小桃紅歎了口氣,低聲道:「多謝
客官關心。唉,買幾個姑娘,談何容易!」
韋小寶笑道:「不就是錢麼?」說著,摸出一大綻銀子.輕輕扔了過去,道:「這五十
兩銀子,你先拿去用罷。」
拉胡琴的瞎子拾了銀子,交到小桃紅手中。小桃紅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,她人老珠
黃,早已沒有了客人,只得每日傍晚來秦淮河上唱些粗俗之極的小調,討得三文五文,卻是
常常受到人們的嘲弄。不想今日時來運轉,遇到這等貴介公子。出手便是五十兩紋銀。
小桃紅斂衽道:「多謝客官,不敢動問客官尊姓?」
韋小寶道:「我姓韋。」
那瞎子立即高聲喊道:「韋老爺賞小桃紅脂粉錢紋銀五十兩!」
這是秦淮河上的規矩,一個妓女紅不紅,「恩客」多不多、闊不闊,就看秦淮河上嫖客
的「脂粉錢」、「梳頭錢」了。
瞎子看似病弱,聲音倒是極其響亮,一喊之下,其餘船上的遊客一齊朝這邊看來。一見
衣著華貴的韋小寶竟給一個老而醜的婊子五十兩銀子的「脂粉錢」,忍不住哄堂大笑。
一個書生搖頭晃腦,道:「這等女子自稱小桃紅,悲哀者一也;小桃紅也能混跡於秦淮
河上脂粉堆裡,悲哀者二也;紅顏如雲,竟有人獨賞不堪人目的小桃紅,悲哀者三也。」
韋小寶不懂得書生之乎者也地說些甚麼,只是聽他口氣,似乎極為不滿,便笑道:「五
十兩銀子,尊駕便眼紅了麼?也罷,你家裡有幾個小桃紅啊?本老爺也一人賞她五十兩銀子便
了。」
書生一怔道:「我家裡的小桃紅?」韋小寶一本正經道:「是啊,你媽媽、你姐姐、你
奶奶……不是都叫小桃紅麼?」
書生這才知道中小寶在拐彎抹角地罵他,氣得面色蒼白,嘴唇哆唆,道:「豈有此理,
真正豈有此理。聖人言,惟女子與小人為難養也,信哉斯言!信裁斷言!」
這一下,韋小寶可就徹頭徹尾地聽不懂了。
但他在嘴頭上從來不吃虧,便道:「你說甚麼?你媽媽與你姐姐都難養麼?那我來養啊,
區區五十兩銀子,老子還拿得起的。」
那人一介書生,鬥嘴哪裡是韋小寶這等市井流氓的對手?只氣得嘴唇發烏,哆唆著說不
出一句整話來。
韋小寶索性又拿出一綻銀子,道:「小桃紅姑娘,這裡還有一百兩銀子,一併給你罷。
你氣氣派派地開個麗春院,若是有書生甚麼的來賣他的媽媽、奶奶、姐姐、妹妹,你都買她
下來,我保證你的麗春院紅紅火火,生意興隆通四海,財源茂盛達三江。」
書生道:「哪裡會有書香人家將親人賣到院子裡去?
……啊,你、你在罵人!船家,開船,開船!」
韋小寶笑道:「你老走好啊,不要掉在河裡,做了王八啊。」
卻見旁邊一條船上,一位青年公子站立船頭,輕搖折扇,笑道:「這位爺好大的手
筆!」轉頭向身邊一個僕人模樣的老者問道:「老三,這位爺贈小桃紅姑娘一百五十兩銀
子.咱們該賞多少啊?」
老者道:「少爺歷來不輸與人,咱們便賞二百兩罷。」
說著,將一綻銀子隔船扔了過去,道:「魯南成公子,賞小桃紅姑娘紋銀二百兩!」
韋小寶最喜賭博,見有人爭強斗富,不由得大喜道:「他奶奶的!這『魯南成』好富有
麼?喂,小桃紅,韋老爺賞你二百兩!」
話音剛落,魯南成笑道:「魯南成賞四百兩!」「韋老爺賞四百兩!」「五百兩!」「六
百兩!」「……」
不一會,倆人將賞錢抬到了一千兩。韋小寶喊叫得口乾舌燥,船家不失時機地端了兩碗
茶來,一碗給了韋小寶,一碗給了於阿大,笑道:「小人在秦淮河上跑了一輩子的船,頭一
遭兒見到韋老爺這等一擲千金的豪客。韋老爺,你老潤潤嗓子,可不能叫人家將咱們比下去
了。」
韋小寶接過茶碗,一飲而盡,於阿大雖說沒有喊叫,但船上的菜餚稍鹹了些,便也喝了
半碗。
「魯南成」笑道:「韋爺,咱們還比不比啊?」韋小寶摩拳擦掌道:「比!為甚麼不比?
小桃紅,本老爺再賞你紋銀一千一百兩。」
可一摸身邊,哪裡還有現成的銀子?
韋小寶從懷裡掏出一張銀票,也不問多少,便要朝小桃紅的船上扔去。可知道自已的武
功實在差勁之極,這一扔非扔到河裡不可。便將銀票遞給於阿大,道:「三弟,你替我扔過
去罷。」
於阿大正要伸手接銀票,忽然身子一晃蕩,大吃一驚,道:「二哥,這茶裡有毒!」說
著,伸手向船家抓去。船家身法竟是異常靈活,一閃避過,於阿大一抓落空,一個踉蹌,摔
倒在地。
幾乎與此同時,韋小寶也栽倒了。
船家大喜,低聲向魯南成道:「成姑娘,得手啦。」一手提起韋小寶,一手提起於阿
大,身形動處,已躍落在魯南成的船上。
魯南成的遊船,箭也似地去了。
夜深人靜,萬籟俱寂。
一艘遊船,飛快地掠過水面,向北划行。
船艙裡,魯南成已然換裝,恢復了本來面目:一頭青絲,烏雲也似地披落下來;秀麗的
容顏極是美貌;一雙秀目,雖帶著三分殘
第八章 不知美人真性情 但見坦露泄冰心
韋小寶做事,素來興之所至、胡天胡地,不計后果。因他是在妓院中長大,是以特別對
男女名節、貞操毫無制約。
數年之前,在楊州麗春院中,他曾將七個女子(除了他現任的七位夫人之中的建寧公主
換做了她的生身之母、假太后毛東珠)抱臥在一張大床之上,亂七八糟地折騰了一宿,並且
因此而生了—個兒子、—個女兒。
可是,這次面對美貌異常的晴兒,雖說她已被點了昏睡穴,毫無反抗的能力,韋小寶大
可隨心所欲,為所欲為。
但卻不知為了甚麼,他遲遲不敢有所動作。在一個年青美貌的女子面前畏首畏尾,韋小
寶是有生以來破天荒第一遭兒。
他心中暗暗地罵自已:“他奶奶的,怎麼背地里發狠,見了卻又打盹?這小娘皮又不是
丑八怪,老子提不起味道,老子也不是怕她武功高強,日后要謀殺親夫——女子失身之前,
一個個地裝模作樣,都想豎貞節牌坊,可一失身,便死心塌地地跟了你,謀殺親夫的事她們
是從來不做的。老子收伏了這小花娘,拿她做了第八個老婆,化敵為友,不,化敵為婆,身
邊有了這等武功高強的女魔頭,豈不是呱呱叫得緊,別別跳得緊?這等便宜事,老子做定
了!”
牙齒咬得“格格”地響,可還是“做”不出來,連伸出去摸晴兒胸口的手,也不由自主
地縮了回去。
韋小寶大怒,道:“老子這不是撞見鬼了麼?老子不叫韋小寶,叫韋鬼寶,韋烏龜王八
寶算了……對了,原來老於是怕家里的七個母夜叉吃醋。哼,老子天不怕、地不怕,哪里怕
了老婆了?再說她們又是甚麼好貨?蘇荃是神龍教洪教主的夫人,整日與那個白胡子老頭睡
覺,老子不吃醋,就算對得起她了。阿珂小娘皮,與台灣的鄭克爽打情罵俏,還謀殺親夫,
老子也不與她一般見識。公主是雲南吳三桂大烏龜的兒媳婦、吳應熊小烏龜的媳婦兒,也非
明媒正娶、貨真價實、遇假包換,老子硬搶了來的。如今老子不要說再娶個晴兒,便是連晴
兒的妹妹雯兒照單全收,也……”
韋小寶忽然一頓。
他想到了雯兒。
不知為甚麼,韋小寶對天下所有的女子,甚至包括他的丈母娘陳圓圓在內,無不想人非
非。可是對於只有一面之交的雯兒,他卻無法生出邪念。朦朦朧朧地,他似乎覺得雯兒是天
上的仙子下凡,那般地純潔無暇,那般地不可侵犯。
而晴兒,是雯兒的姐姐。
韋小寶索然無昧,起來穿好了衣衫,心道:“小娘皮好稀罕麼?這等凶蠻,老子若是與
她做出事來,再生出一個刁蠻的小魔頭,老子可是有得苦頭吃了。”
將晴兒的衣衫扔在她的身上,道:“小花娘,老子今日沒胃口,便放你一馬!”
忽然,又仿佛覺得自己吃了大虧一般,自言自語道:“老子就這麼放了你,實在不值。
江湖上傳揚開去,不要罵老子是松包軟蛋麼?”
韋小寶伸手在晴兒的屁股上擰了一把,又在她的腮上香了一下,這才心滿意足道:“小
花娘日后嫁人,那男人卻不知道她已不是原湯原汁,老子早已占先了。”
韋小寶這才得意非常,坐在晴兒旁邊,翹起二郎腿,哼起了《十八摸》:“一呀摸,二
呀模,摸到了晴兒姑娘的屁股邊…”
忽然,船身一晃,韋小寶暗道:“不好,莫不是小娘皮來了幫手了麼?”到了船面上一
看,卻是這船沒人把舵、搖櫓。在河上漂呀漂呀的,自個兒漂到了岸邊了。
韋小寶大喜:“老子做甚麼事總是順水順風,正愁著沒法兒上岸呢,偏生有老天爺幫
忙。”正想獨個兒走了,一眼看到晴兒睡在船艙里,忖道:“胡大哥的手好重,小娘皮一時
半會醒不了,將她一個人放在這里,遇到個比老子還潑皮無賴的潑皮無賴,再將她侮辱了,
老子不是做了現成媒人了麼?天底下甚麼人都可做得,出力不討好的媒人,老子卻是無論如
何也不做的。”
略一思忖,便用晴兒自已的衣衫將她包了,上得岸來。
韋小寶剛剛走出了幾步,一始頭,見面前鬼魅般地站立著一條漢子,那漢子蒙著面,只
露出一雙森森的眼睛,又是黑夜,看不清漢子的本來面目,但憑他到了自已的面前,自己卻
一無所知,便知此人的武功大是非比尋常的了。
韋小寶喝斥道:“你是甚麼人?為甚麼攔住我?”
漢子緩緩道:“此山是我開,此樹是我栽,要想從此過,留下買路財!”
韋小寶放心了:“原來是剪徑的小賊,能有多大的膿血?喂,你攔阻老子,敢是送銀子
孝敬老子麼?”
漢子道:“銀子有的是,不知你要多少?十萬兩?一百萬兩?還是三百八十萬兩?”
韋小寶一怔,似乎“三百八十萬兩”這個數字,竟是大為耳熟,然而想不出到底是在甚
麼地方聽到過,一時怔怔地說不出話來。
漢子又道:“你懷里偷得甚麼寶物,乖乖地給老子留下來罷。”
說著,倏地探出手來,抓向韋小寶的琵琶骨。手法之快,簡直是匪夷所思。
韋小寶大駭,身形閃處,施展了“神行百變”、避開了放手致命的一擊。
漢子一抓落空,笑道,咦,你的武功倒是大有長進啊!”
聽他的口氣,似乎與自已大為熟識,然而一時之間,韋小寶卻是實在想不起對方是誰
了。他全神貫注,應付著漢子的突然襲擊。
果然,那漢子一擊不中,跟著又是一腳。踢向韋小寶的下陰。韋小寶一邊閃避。一邊叫
道:“乖乖隆的冬,傳宗接代的家伙,可不能閃失了。”
漢子“哼”了一聲,道:“尊駕這種作惡多端的小流氓,本來就該斷子絕孫。”韋小寶
道:“你說得不對啊,老子已然有了兩個兒子了,斷於絕孫怕是不會的。”
漢子森然道:“兩個算甚麼?便是二十個、二百個,老子一刀一個,殺起來也容易得
緊!”
韋小寶道:“不見得罷?老子的兩個兒子,卻有七個娘,並且人人武功高強,打發十個
八個小賊,想來也不是甚麼難事。”
他嘴上如此說,心里卻打起了小鼓:“俗話說‘不怕賊來偷,就怕賊惦念’。老子的兩
個寶貝兒子又素來不聽話,叫他向東他偏要向西,叫他打狗他偏要攆雞。他媽的,連老子的
話他們也是從來不聽,老子的七個老婆武功再強,只怕也管不了他的。這小賊整日真要盯著
他們,倒是大大地有些不妥。”
這樣想著,口氣不由得軟了下來,道:“尊駕的武功高明得緊啊,咱們哥兒倆做個朋
友,如何?”漢子咬牙切齒,道:“發你媽媽的春秋大夢罷!做朋友?憑你的流氓德行,也他
媽的配?!”
說著,雙腳連環,左一下,右一下,高一下,低一下,逼得韋小寶手忙腳亂。韋小寶大
叫道:“喂喂,尊駕怎麼不聽我說完話啊?咱們猶如做買賣一般,我是漫天要價,你該就地
還錢才是啊……這麼著罷,你不願意做朋友,咱們結為兄弟,如何?”
那漢子似乎知道韋小寶詭計多端,是以不再答腔。一套怪異之極的拳法,有如海底游
龍,快疾如風,又滑溜異常,韋小寶不要說對敵了,連見也沒有見過。也不要說韋小寶這等
武功低微的主兒,便是一等一的武林高手,只怕也不是對手。
直打得韋小寶險象環生,也顧不上“做買賣”了,只得東避西閃,逃命要緊。他心下駭
然:“這哪里是剪徑的小賊?分明是江湖高手,找老子的晦氣來了。”
“神行百變”靠的是身法輕靈,韋小寶內力全無,再加上懷抱晴兒這麼一個大活人,行
動更是大為不便。幾招之后,漢子一把抓向韋小寶的脖領子。
韋小寶大急,順手將懷中睛兒向漢子扔了過去,道:“看暗器!”
那漢子身形一閃,避開了晴兒,晴兒被扔在了沙灘上,身上包著的衣衫,全數掉在了地
上,露出雪白的肌膚與身上的褒衣。
漢子一怔道:“你小子流氓成性,又做了採花賊麼?”
口中說話,手上卻是絲毫沒有放松。韋小寶卸了晴兒這個包袱,頓時大感輕松,“神行
百變”也使得中規中矩起來,笑道:“我是個採花賊,專採剪徑小賊的姊姊妹妹。”
漢子大怒道:“小流氓,死到臨頭,還嘴硬麼?”
韋小寶東一拐,西一拐,“神行百變”竟是大顯神通,數招之后,竟然脫離了漢子的掌
風,將對手甩了十數丈之遠。
漢子看到“神行百變”委實怪異,索性停止了腳步不追了。
韋小寶回頭答道:“剪徑的小賊,認輸了麼?叫老子三聲爺爺,老子便饒你一命!”
漢子也不與他斗口,忽然間伸腳遙遙踢出,韋小寶正暗自得意,忽聽暗器破空之聲襲
來,暗叫道:“不好,小子使暗的來啦。”然而還是慢了一步,書小寶雙腿“環跳穴’’一
軟,一個踉蹌,摔倒在地。
原來,漢子使腳尖踢起了兩塊石子,權當暗器,擊中了韋小寶。
漢子緩步向前,到了韋小寶跟前,道:“韋爵爺,你不是英雄了得麼?怎麼不跑啦?”
韋小寶無計可施,只得佯裝鎮靜,慢慢地思謀脫身之策,笑道:“老子打得累了,躺倒
歇息歇息也是有的,你管得著麼?”
漢子一聲冷笑,道:“一個人歇上一時半會的,也沒有甚麼意思。你累了,我索性成全
了你,叫你永久永久地歇下去罷!”
說著,抬起腳尖,便要朝韋小寶的胸口踢落。韋小寶嚇得魂飛魄散,忙道:“慢些下
手,慢些下手!我有話說!”
漢子搖頭道:“我勸尊駕不必枉費心機了,深更半夜,荒灘野岭,沒有人能夠救駕的。
不過,你若是大叫投降,我可以網開一面。”
江湖人物,講究的是流血不流淚、可殺不可辱、刀擱在脖子上也不作興投降的。不過,
這條江湖規矩並不實用於韋小寶。他講究得是好漢不吃眼前虧,投降是他的拿手好戲。
韋小寶心道:“投降算甚麼?等到過了這一關,老子擒住了小賊,叫他加倍數降還了我
便是。不過這世道也越來越不成話了,兒子逼迫老子投降,真正的不成體統。”
韋小寶的心里先占足了贏面,正要大叫投降,忽然又想道:“若是這小於與老子—樣地
不講信用,待得老子叫了投降,他再殺了老子,老子不是白白受了這番羞辱了麼?不成,賠
本的買賣,老於是向來不做的。”
韋小寶笑道:“尊駕的武功這等高強,韋小寶輸在尊駕的手下,也不辱沒了我。不知尊
駕高姓大名?日后我也好在江湖上為尊駕揚名立萬啊?”一邊在心里想道:“這人是個甚麼路
道?倒是像老子幾輩子的仇人一般。”
豈知漢子並不上當,冷笑道:“韋爵爺東拉西扯的本事,在下素來佩服之至;不過今日
卻是不中用的。你剛才不是要與在下做買賣麼?在下的盤子開出來了,你倒是看著辦罷。”
韋小寶踟躇道:“投降啊甚麼的,江湖上傳揚開去,不大好聽。不過,投降了武功天下
第一的尊駕,那又另當別論。我就是想我認輸投降之后,咱們便兩清了,各走各的路,行
麼?”
漢子道:“那是自然。你投降了,難道我還好意思殺了你不成?最多廢了你的一雙招
子,叫你不能見了人家姑娘便色迷迷的;砍了你的一雙蹄子,叫你不能雲南啊台灣啊滿世界
地瘋跑;剁去你的一雙賊手,叫你不能到處伸手要錢,再……”
韋小寶大吃一驚,道:“尊駕的價碼忒也高了些,你老再昇昇,再昇昇。”
漢子搖頭道:“在下做買賣曆來言無二價,不能再昇了。我本來還想割掉你的一雙卵
蛋,叫你做個名副其實的太監;刺了你的一雙耳朵,叫你不能聽風就是雨地折騰。
看在你討價還價的份兒上,便讓了你罷。不過,先前在下開出的盤子,卻是不能再昇
的。”
韋小寶忽然閉了眼睛,一聲不吭。
漢子道:“喂,你想通了麼?”
韋小寶嘆息道:“你這般折騰老子,老子活著也不如死了。你還是殺了老於罷。”
漢子道:“在下其實也是這般為你盤算。一個人啊,若是活著比死了還苦,活著確是沒
有甚麼昧道。”停了一下,又道:“韋爵爺,你世間還有甚麼仇人麼?你死了,若是有甚麼
仇要報,在下不才,給你代勞便是。”
韋小寶想了一會,道:“我沒有仇人。原先,神龍教洪教主洪安通,曾經逼迫我給他盜
《四十二章經》,給我下了毒葯,那時我恨不得殺了他。后來我搶了他的老婆,他也由此而
死。再一個麼,就是躺在地上的丐幫的晴兒,她鬧得老子到處不得安身,老子見了她便頭疼
之極,也巴不得殺了她,不過此時她聰明反被聰明誤,自食其果,也夠她受得啦,再說她昏
睡之后,倒是顯得溫柔起來,教我殺她,也不忍下手。還有一個丐幫的癆病鬼小叫花,那人
心狠手辣。老子的老命差一點丟在他的手里,不過他身子單薄,又是有病,我也不能挑病人
的刺啊,是不是?”
韋小寶順著漢子的口氣說話,語氣誠摯之極,其實卻是探漢子的口風,試圖摸清他的來
曆,以及到底與自已有甚麼冤仇,再設法化解,逃得劫難。
漢子冷笑道:“你活了二三十歲,難道就這幾個仇人麼?”
韋小寶想了一想,道:“再有麼,就是台灣鄭王爺的公子鄭克爽了,他殺了我師父,可
鄭家與師父淵源極深,師父不讓我為他報仇,那也教沒有法子。”
漢子道:“你師父已是死了,如今鄭克爽又是落難之人,你韋爵爺若想殺他,也就是捏
死一只螞蟻一般。”
韋小寶心里一動,思忖道:“這小子難道是台灣鄭家的舊人,或者是鄭克爽的朋友,來
為鄭克爽報仇的麼?”便道:“冤家宜解不宜結,師父死已死了,我就是殺了鄭公子為他報
仇,他也活不轉來,是不是啊?再者說,鄭家世代忠臣,不是大花臉奸臣,咱們也不能跟忠
良之后太也說不過去啊?”
漢子在韋小寶的屁股上使勁踹一腳,罵道:“你奶奶的,常言道一日為師,終身為父,
你小子將師父的血仇置於腦后,也是死有余辜!”
韋小寶一驚,心道:“這小子看來也不是鄭家的甚麼人,難道是天地會的主兒?嫌老子
沒有為師父報仇,找老子的晦氣麼?”急忙道:“不關我事,師父嚴命,我又有甚麼辦法?不
過,鄭家之子,也是教我拆騰得苦了,不但將他的家產盡數敲詐了來,而且……”
他的眼前,現出了鄭克爽在荷花池里那一副半瘋半傻的模樣,忽然大怒,道:“尊駕若
是怪我沒有為師父報仇,便殺了我罷,殺人不過頭點地,鄭克爽一個公子王孫,如今落到了
這步田地,你們還放他不過?”
如果說韋小寶前面的話還有些不盡不實,那麼這幾句話,卻是發自肺腑之言了。
漢子一怔,半晌道:“這樣說來,你是沒有仇人的了?”
韋小寶道:“仇人有甚麼好?咱們闖蕩江湖,能夠化敵為友,才是貨真價實、遇假包換
的英雄好漢。”
漢子點頭道:“恩,很好,很好。”
韋小寶松了口氣,以為憑自己的三寸不爛之舌說得對方動心了。豈知漢子忽然說道:
“一個人麼,只是為了仇人才活著的,你既然沒有了仇人,活著也沒有甚麼昧道。
在下成全了你罷。你可記得清楚了,明年的今日,便是你的周年!”
韋小寶大驚失色,未及答話,漢子的手中已然多了一柄匕首,猛地刺在韋小寶的胸口。
韋小寶雖說有寶衣護體,也是痛入骨髓。但他忍痛一聲不吭,便如真正死了一般。
方才在船上,他就是靠了裝死,才躲過了晴兒的眼睛,逃得一場劫難。
然而再一再二不再三,這漢子卻不是粗心大意的睛兒,匕首落下之時,便感到遇到了阻
礙,驚奇道:“咳,這小子倒是有點兒邪門。”
細一捉摸,已明其理:“他是達官貴人,定是身上穿著刀槍不入的寶衣。也罷,老子割
斷他的喉管,難道喉管也有寶衣護體麼?”
舉起匕首,便朝韋小寶的喉嚨刺去。
韋小寶大急,喊道:“師父快來!”
漢子笑道:“你師父早去了閻王殿了,卻是幫不上你啦。”
韋小寶道:“誰說我只是一個師父?九難獨臂神尼師父、海大富海老公師父,快來救命
啊!”
海大富是個五品太監,韋小寶冒充小桂子人宮之時,確曾跟他學了幾招武功。不過此人
早巳被假太后毛東珠殺了,韋小寶這時候抬出他來,無非是情急了嚇唬人的招數。
九難獨臂神尼可就不同了,她是明朝末代皇帝崇幀的女兒,崇幀在煤山上吊之前,為了
不讓女兒受敵人之辱,揮劍殺她。然而不知是下不了手還是別的甚麼緣故,只是砍掉了公主
的一條胳膊。
公主從此遁人空門,法名九難,習練得一身出神人化的武功,江湖上人稱“獨臂神
尼”。獨臂神尼名滿江湖,誰人不知,哪個不曉?要殺她的弟子,自然是要狠下決心的了。
果然,漢子舉起的手猶疑了一下,顯然對獨臂神尼極為忌憚。
韋小寶笑道:“我師父從來是不失約的,今日約了我來,不知她老人家為甚麼到目下還
不來相會?定是有甚麼急事罷?不過即使是火燒眉毛的事,她老人家也該來了。”
天已漸漸放亮,河邊村落、樹林的輪廓也漸漸分明。
這河灘極為寬闊,哪里有個人影?漢子道:“你這人說話、十句之中連一句也靠不住。
同你說罷,你師父是獨臂神尼也罷,無臂神尼也罷,老子一不做二不休,先殺了你,再與她
拼命便是。
韋小寶眼睜睜地看著閃著寒光的匕首又要刺落,叫道:“胡逸之胡大哥,康親王杰書大
哥,多隆大哥,黃龍大俠黃老兄,還有於阿大於三弟,你們一齊來了麼?”
他張口說了一大幫子人,漢子盡管知道是虛張聲勢,也有了片刻的猶豫。待他匕首刺
落,韋小寶身子已然滾出了二三尺遠了。
漢子“哼”了一聲,右腳貫注了真力,猛地踢在韋小寶的胸口。韋小寶雖有寶衣護身,
還是斷了三根肋骨,疼得“啊”地一聲大叫,再也動彈不得了。
漢子道:“在下承蒙閣下多方關照,實在承情之至,還是一刀結果了你,使你了結得痛
快罷。”
韋小寶皺眉道:“那也不用客氣。”暗暗叫道:“老子大風大浪都過來了,想不到在這
小小的陰溝里翻了船。他奶奶的,平時老子的師父不少,結拜兄弟也不少,到了性命交關的
時刻,卻他媽的一個也不見了。下輩子投胎轉世,老子再拜一個師父、結拜一個兄弟,老子
就不姓韋!”
他這樣胡思亂想,無可奈何地閉了雙目。漢子再不容情,匕首猛地刺向韋小寶的喉
管……
就在這千鉤一發之際,忽聽得“當”地一聲輕響,漢子手中匕首,被一枚暗器擊落在
地。漢子手腕發麻,一驚之下,抬眼看去,就見數十丈之外,一個老者正在向自己走來。
老者的腳步並不快,甚至有點兒慢騰騰的,如散步消食一般。漢子將牙一咬,索性不要
匕首了,十指如鉤,便向韋小寶的喉嚨抓落。
間不容發之際,老者輕輕舉起手來,似乎要將瓜皮小帽戴戴正一般,卻是又一枚金錢
鏢,正巧擊在漢子的腕脈上。
漢子頓時面如土色。知道今日若要殺了韋小寶,已是絕無可能。
他也是極為光棍,向老者一拱手,道:“在下甘拜下風。青山常在,綠水長流,咱們后
會有期!”
漢子轉身,便朝河邊走去。韋小寶雖說胸口斷了的肋骨疼得幾乎要昏了過去,然而見來
了幫手,還是極為高興,躺倒在地,笑著對漢子道:“走好啊您哪,我不送了啊!”
漢子“哼”了一聲,快步如飛,走了幾步,忽然發覺躺倒在地的晴兒,伸手一把抱起,
又是幾個起落,已進入河中。
東方泛白,滿河燒起了燦爛的朝霞。漢子抱著晴兒,身子被朝露鑲了一周金黃的邊。他
鎮定自若,視死如歸,猶如眼前並非滔滔河流,而如坦途一般,又如慷慨赴難的烈士,從容
就義;更如一雙情侶,相親相愛地走出世俗漢子快疾而又矯健,瞬間河水已是淹沒了
腰身。又走了幾步,只見河面上,只是剩下了一男一女兩個頭來。
韋小寶駭然,叫道:“喂,你瘋了麼?你自己要報河自盡,沒人管你,不能拉個墊背
的。晴兒年紀青青,閉花羞月,落色沉雁,你老兄這麼將她帶進了陰曹地府,未免太也可
惜。”
漢子渾若沒有聽見,忽然間一個浪頭涌過,兩人的頭就此在水面上消失了,再也沒有現
出身來。
韋小寶驚駭不已,老者已是緩緩地走近了他,說道:“施主,你叫不回來他們的。他們
既然來到這兒,便是決心一死的了。這里叫情人灘,每年在這里殉情的情人,也不知有多
少。唉,勞苦眾生,為甚麼總是勘不破一個情字!
…阿彌陀佛!”
韋小寶聽他口宣佛號,衣著打扮卻又是常人,猜想他可能是佛門俗家弟子,便道:“前
輩,救人一命,勝造四七二十八級浮屠,你快出手救一救他們啊。”
老者搖頭道:“不中用的。情人灘風高浪急,除了龍王,哪里能下河救人?”韋小寶
道:“別人不能,你老人家武功這等高強,自是比龍王高出了無數倍的了。”
老者奇道:“武功?甚麼武功啊?”
韋小寶道:“你老人家方才施展的那個…那個‘金鏢打狗’,就是高深之極的武功
啊。”
老者愕然道:“施主的話,我越聽越糊涂了,甚麼金鏢打狗、銀鏢打貓?阿彌陀佛,我
佛眼里,眾生盡皆平等,貓狗也是如此,豈能打它?罪過,罪過!”
韋小寶大是不解,道:“老人家既是不願出手相救他們,是他們命薄,那也叫無可奈
何。晚輩承你相救,得好生報答你老人家的救命之恩。”
老者茫然道:“老朽實在聽不懂施主的話。”俯下身子,一摸韋小寶的額頭,驚訝道:
“原來施主在發燒,怪不得這樣說話。”
近在咫尺,韋小寶看清了老者的本來面目,只見他容貌清?,慈眉善目,一綹長長的胡
須,確是一個吃齋念佛的積善人家的長者。
韋小寶經過一夜的折騰,又被漢子打斷了幾根肋骨,他近幾年安富尊榮,早巳不是揚州
麗春院里的那個吃苦受難的韋小寶了,身子大是嬌貴,哪里吃得這等苦頭?此時確實發了高
燒。
老者道:“老朽的家就在近處,施主若是不嫌寒磣,不妨到老朽家里養傷罷。”又架又
抱地將韋小寶拖起來,便已氣喘吁吁,哪里能背得起他?半扶半拖,將韋小寶朝他家里弄
去。
每走一步,韋小寶斷了的肋骨便鉆心般地疼痛,他不由得大怒,暗罵道:“裝蒜麼?辣
塊媽媽不開花,那等高深的武功,裝成這等孫子模樣,來折騰老子。”
但他見到的一些武林高手,一個個地都有些怪癬,加之又有求於對方,是以只得忍氣吞
聲,強制住自己,隱忍著沒有發作。
說是“就在近處”,卻實在走了足足有二里,才在綠樹蔭影之中,有一處小小的院落,
這就是老者的家。老者開了門。院內極是整潔,種著十余株牡丹、芍葯,一叢修竹,幾只石
凳。
老者將韋小寶扶進了室內,在一張床上躺下,蓋了被子,歉然道:“家中就老朽一人,
伺候不到之處,還請施主多多擔待。”
韋小寶道:“好說,好說。”
自此之后半個月,韋小寶在老者家里養傷。老者對於醫道競是極為精通,尤其是外傷。
也不用請醫買葯,都是老者自行料理,用葯也是極為靈驗.斷骨好得極快。
韋小寶親眼看見老者在不動聲色之間。便將那武功高強的漢子打得落荒而逃.是以雖說
老者再也沒有顯示武功,韋小寶也大為放心。忖道:“真人不露相.露相不真人,越是這等
武功登峰造極的武林高手,越是不顯山不露水的。”
只是一件:老者是佛門俗家弟子,長年吃素,而韋小寶則是大魚大向地享樂慣了,每日
青菜豆腐,韋小寶的嘴里淡出鳥來。韋小寶本是得隴望蜀之人,卻是吃不了這份苦。那一日
他躺在床上.聽得腳步聲響,便皺眉道:“老人家,你不能弄些紅燒牛肉來吃麼?”’一個
聲音冷冷道:“紅燒牛肉倒是沒有,紅燒人肉吃不吃啊?”
“紅燒人……”
韋小寶,怔,感到事情不對,急忙坐了起來。床前,站立著一個一部長髯又白又濃又
密、掩蓋了面目的人,這人只露出一雙猙獰的眼睛。
那長髯鋪天蓋地,足有四尺余長,直拖至膝。卻不是原來慈眉善目、菩薩一樣的老者
了。
韋小寶大驚,結結巴巴地問道:“你……你是甚麼人?”
那人修然一笑,道:“白龍使,你難道連老夫也認不出來了麼?難道老夫真得變得面目
全非了麼?”
一個“白龍使”,一個“老夫”,聽得韋小寶如五雷擊頂。
韋小寶道:“你、你是洪、洪……”
那人點頭道:“不錯,我正是洪安通!”
洪安通是神龍教的教主,也是韋小寶現任夫人之十的蘇荃的前任丈夫。此人武功出神入
化,更有經天緯地的雄才大略、他一手創立的神龍教,是江湖魔教之中的第一大教,不管白
道、黑道,還有正派、邪派,只要在江湖行走,提起神龍教來,沒有人不膽顫心驚。
可是,洪安通到了后來,卻熱衷於聽屬下的歌功頌德,便如開國帝王一般,變得剛副愎
自用,將老兄弟們都丟在一邊,終於導致了教中巨變,在群毆中被屬下所殺,並因此而全教
覆滅,並且是韋小寶看在蘇荃的面子上,挖了個坑,將他掩埋了的。
韋小寶嘴唇發抖,道:“你、你……”
洪安通道:“白龍使,你不必害怕,我沒死,我不是鬼。”他向地上一指,道:“他才
是鬼,是被我殺了的。你聽說過鬼能白日現身、並且將大活人變成鬼的麼?”
躺在地上的,正是救了韋小寶的老者。此時他七竅流血,顯見中了劇毒,死得不能再慘
了。
韋小寶的腦子如電光火石,剎那間轉了十余個圈兒:“老子不怕你是鬼,怕的就是你是
個人。老子挑起禍端,攪散了你的神龍教不說,還與你老婆私通,生下了一個兒子,又心安
理得地娶了你的老婆做了自己的老婆。如今你不要說別的,就是為捉拿奸夫淫婦,告到官
府,按《大清律》,也該問斬。便是老子在朝中有人情,那麼杖責三百、發配三千里外與守
城軍士為奴,也是輕的了。他奶奶的。
甚麼樣的黃花閨女老子不娶,偏偏要娶個活寡婦?”
洪安通幽幽嘆息道:“那一日我身負重傷,清醒之后,費了好大的勁兒,才鉆出了墳
坑。雖說揀得了一條性命,可神龍島已變成了一座荒島…我苦心經營一輩子的神龍教,毀於
一旦。”
洪安通又道:“老夫變得一無所有,本來即便不死,也該自行了斷。可是老夫又極不甘
心。嘿嘿,男子漢大丈夫,不能創功立業,枉為人了!……數年來,老夫臥薪嘗膽,練就了
一些微不足道的武功,又長出了一部四尺四寸的胡須,遮住本來面目。哼哼,老子一敗涂
地,本來不該有臉,正巧這臉也被胡子遮蓋了。”
韋小寶忽然放聲大笑。
洪安通怒道:“你笑簽麼?敢恥笑老夫麼?”韋小寶道:“屬下不敢。教主,你老人家知
道麼?神龍教全教覆滅,正是屬下安排下的計謀啊。”
洪安通冷笑道:“我自然知道。神龍教原先好生興旺,如今只剩下了老夫一個孤家寡
人,當然是你韋小寶所賜,別人哪有這麼大的手筆啊?嘿嘿,嘿嘿,白龍使,你的功勞不
小。嘿嘿,嘿嘿!”
洪安通笑一聲,韋小寶周身便打一次哆嗦。他親眼所見,洪安通殺起人來,那等心狠手
辣,是從來不容情的。
韋小寶知道此時生命系於一線,來不得半點馬虎,一本正經道:“功勞麼,屬下是不敢
領了。不過,有一日在北京,屬下與矮頭佗、陸高軒兩人閑談,矮頭佗他們說起神龍教剛剛
創立之時,那等興旺發達,令屬下好生敬慕,只恨我爹爹他奶奶的混帳,晚生了老子幾年,
沒有趕到教主創教的歲月。”
韋小寶的娘是妓女,連她也不知道兒子的父親到底是誰,是以韋小寶與他的親爹素無情
感,張口就罵。其實他知道洪安通的稟性:最是恨那些世俗人倫,這樣說話,不過是報其所
好而已。
果然,洪安通臉上的神色稍稍和緩,輕聲道:“是啊,想今年老夫初創神龍教,在江湖
之上,真正說得上是威風八面。不過,這與你顛覆我神龍教,又有甚麼干系?”
韋小寶道:“教主的話是不錯,矮頭佗、陸高軒的話,卻錯了一半。他們說,當初若不
是一幫子老兄弟們,單憑教主一人,便是三頭六臂,又有甚麼用處?神龍教?哼哼,只怕是神
蛇教,他也是創不出來……教主,你千萬不要誤會,這話可是陸高軒他說的,與屬下卻是沒
有甚麼干系。”
陸高軒、矮頭佗都是與洪安通一塊兒創立神龍教的有功之臣,不過后來由於洪安通漸漸
地與他們疏遠了,是以他們口出怨言,也是有的。何況洪安通為了得到《四十二章經》,確
實委任韋小寶為白龍使,與陸高軒他們一起赴京盜寶。
洪安通道:“那又如何?”
韋小寶道:“當時屬下不服,便與他們爭執起來。屬下道:‘教主不是凡夫俗子,是天
上的武曲星、文曲星下凡,算無遺策,運籌甚麼甚麼之中,決勝甚麼甚麼之外,我們這些凡
人,不過是跟了教主沾光而已,又有甚麼功勞了?”
吹牛拍馬,是韋小寶的一大法寶,他臉皮又厚,說謊說得再是離奇,也是面不改色心不
跳。邊說,邊察言觀色,見洪安通微微閉著雙目,顯是聽得極為順耳。
韋小寶道:“也是屬下年輕好勝,聽了陸高軒、矮頭佗的話,心中好生不服,突發奇
想:索性請教主將神龍教盡行解散,教主白手起家,不用任何人幫助,再建一個嶄新的、呱
呱叫、別別跳的神龍教,教他們這些井底之蛙看看,教主沒有了他們做幫手,定然會建起更
加興旺的教來。至於原教中的那些叛徒,乘人之危,犯上作亂,實在是屬下始料不及的
了。”
洪安通道:“如此說來,白龍使,你完全是一片好心了?”
韋小寶忖道:“若是將自個兒說得一朵花一般,沒有一根刺,老家伙說不定不信。”便
道:“全是好心,倒也未必。屬下看到教中的老人,一個個老氣橫秋,對我們小一輩的卻橫
加干涉,並且對教主也是大不敬,也想借機清除了他們,這點兒私心卻是有的。”
洪安通點頭道:“好,很好!老夫如今一無所有,你稱心了?”
韋小寶急忙道:“教主,你老人家怎麼會一無所有?你的武功天下第一,智謀天下第
一,還有……甚麼甚麼的,全都天下第一。”
洪安通道:“你還忘了說啦,老夫的綠帽子,也是天下第一。”
韋小寶心頭一驚,暗道:“他奶奶的,果然說到正題兒去啦。一個人麼,甚麼天下第一
都使得,唯獨這頂綠帽子,不能天下第一。第二也不行。給老子一頂倒數天下第一的綠帽
子,老子也不受用。”
好在他有急智,立時道:“這也是屬下的一點兒私心。
要使教主白手起家,索性連個夫人也沒有,那才能顯得教主的能耐。三國上的劉備說
過,兄弟是手腳,砍了就生不出來啦。老婆是甚麼?老婆是衣衫,破了,再做一件就是。
是以劉備就有了大黑臉張飛、棗紅臉關公相幫,火燒藤甲兵,七出祁山,八出祁山,七
八一十五出祁山,打得大花臉曹操落荒而逃,大叫投降。”
沒有主意之時,便東扯葫蘆西扯瓢,韋小寶最是慣於此道。
洪安通閉目養神,也不知他聽是沒聽,韋小寶心頭打鼓,便住了口。
洪安通卻又睜開眼睛,道:“說啊,怎麼不說下去啦?”
韋小寶干咽了一口唾液,道:“總而言之,言而總之,俗話說得好,舊的不去,新的不
來,教主壽與天齊,仙福永享。
洪安通忽然“哈哈”大笑。這笑聲猶如一頭受了傷的野獸,黑夜里、曠野中,那等凄厲
的號叫。
韋小寶讓他笑得心里發毛,也不敢吭聲。
洪安通直笑得老淚縱橫,待得笑夠了,才緩緩道:“白龍使,老夫當真得好生謝謝你
了。”韋小寶不知他的話是真的“當真”還是假的“當真”,含混道:“那也不用客氣。”
洪安通嘆口氣道:“我客氣甚麼?我也犯不著與你客氣。你方才說的壽與天齊甚麼的,
若是在數年之前麼,我聽了定是高興得緊。相反的,若是我的屬下不這般歌功頌德,我便認
定了他是對本座不忠。就這樣弄得天怒人怨,老夫也是咎由自取,怪不得別人的。可自從承
你所賜,我在墳坑里僥幸鉆了出來,從死里走了一遭兒,明白了天下的諸多事理。”
他定定地看著韋小寶,道:“哼哼,假如一個人哪,挖空心思說你仙福永享甚麼的,還
要獨出心裁,加上甚麼連同夫人,那可就要大大地小心,他可要弄頂綠帽子給你戴上一戴
了。”
神龍教對教主洪安通的“頌詞”,原先只是“教主壽與天齊,仙福永享”,只是在韋小
寶被誘騙入教,並破格擔任白龍使要職之后,他獨出心裁,在“教主”二字的后面加上了
“夫人”二字,成了“教主與夫人壽與天齊,仙福永享”。
韋小寶實在是這個“發明”的濫觴者。
但韋小寶其時只是想討好洪安通與夫人蘇荃而已,沒想到陰差陽錯,后來倒將洪夫人變
成了韋夫人了。
韋小寶“嘿嘿”干笑,道:“教主不喜歡那些不痛不痒的話,也是最好。連康熙小皇帝
都說,”他撇著京腔,學著康熙的口吻,道:“‘自古以來,人人都叫皇帝作萬歲,其實別
說萬歲,享壽一百歲的皇帝也沒有啊?甚麼萬壽無疆,那是騙人的鬼話!’”心里卻大是發
毛:“他如今不要人拍馬屁,倒是不好辦了,我韋小寶沒有用武之地了。”
洪安通道:“滿清皇帝也能這般,倒也不糊涂。”
韋小寶還有一招:越是在黔驢技窮之時,越是沒話找話,不讓對方的腦子得空。是以他
一邊思謀對策,一邊虛與委蛇,一拍巴掌道:“這就叫皇帝、教主,所見略同。”
洪安通伸手抓住了韋小寶的床頭,韋小寶害怕,身子一閃,朝一旁挪了一挪。洪安通輕
輕便將床頭的木頭抓下了一塊,手掌一擰,就見一股粉末一般自指頭縫里散落。
洪安通面色凝重,道:“韋小寶,我再聽到你拍馬屁的話,你那個腦袋,便要象這粉末
一般了。”
韋小寶膽顫心驚,道:“屬下不敢,屬下再拍馬屁,便嘴里生疔瘡,腳底板流膿,不得
好死。”
洪安通默然半響,語氣生澀地問道:“蘇……蘇姑娘她好麼?”
韋小寶道:“她好……教主,這事可不怪她,都是我的錯。”
洪安通搖頭道:“今日不說這個。男子漢大丈夫,理當拿得起放得下。老夫若是小肚雞
腸的人,那日也不出手救你了。”
韋小寶道:“原來是教主救了我?”
洪安通冷笑道:“你以為是誰?那個老死鬼麼?哼哼,他可是除了吃齋念佛,半點武功也
不會的。”
韋小寶恍然大悟,道:“屬下明白了,那河灘開闊之極,藏身之地,只有數十丈開外的
那片小樹林。除了教主,天下還有誰能在那麼遠的地方發暗器救人?教主的武功出神入化,
天下第一,泰山北斗,仙福永享…”
洪安通勃然大怒,道:“韋小寶,老夫的說話,難道是放屁麼?”
韋小寶猛然想起了洪安通發誓再不許人拍馬屁的話,“啪啪”地連打了自己幾耳光,
道:“打你這沒記性的小子!教主,屬下該死,屬下再也不敢了,屬下……”
洪安通冷冷道:“你一口一個屬下,老夫可是不敢當。”
韋小寶連忙道:“敢當的,敢當的。韋小寶對天發誓,洪教主洪安通先生,不但永遠是
韋小寶的教主,而且永遠是韋小寶的親爹爹、親媽媽……”心中卻暗道:“老子的爹爹嫖了
老子的媽媽才生了老子,嫖客自然也不會是甚麼好東西。老子的娘就不用說了,是個老婊
子。你老人家便去做一輩子嫖客罷,去做一輩子妓女罷。”
洪安通一邊聽,一邊用手輕輕地撫摸著韋小寶的床板。就見他手到之處,那床板便如有
鋸子鋸一般,慢慢斷裂。
“啪”地一聲,韋小寶摔倒在地上。
韋小寶心中更是害怕,暗道:“洪教主的武功,顯見更是精進了。乖乖隆的冬,豬油炒
大蔥,這手若是摸在老子的身上,不是要將老子鋸成十七二十八瓣了麼?”
洪安通點頭道:“恩,很好。你既是願意做老夫的下屬,老夫也不能太過委屈了你。這
樣罷,你不要做白龍使了,我做教主,你便做副教主,咱們兩人聯手,將神龍教再好生辦起
來。”
韋小寶叫苦不迭:“老子這條小命,不丟在神龍教手里,老子就不信韋。”面上卻裝出
一副受寵若驚、誠惶誠恐的樣子,道:“請教主收回成命,給教主做牛做馬,屬下都不勝榮
幸之至,至於副教主甚麼的,屬下實在不敢當。”
洪安通道:“你敢當,哼哼,你敢當得緊哪!小白龍韋小寶,鼎鼎大名的白龍使、韋爵
爺、韋香主,你再不敢當,江湖之上,武林之中,還有甚麼人能夠擔當得了如此重任!”
“小白龍”是江湖好漢茅十八在韋小寶還是孩提時,帶他闖蕩江湖為他順口起的諢名;
“白龍使”是韋小寶在神龍教的職分;“韋爵爺”是韋小寶在朝廷的爵位;至於“韋香
主”,則是指韋小寶在天地會任了青木堂香主了。
韋小寶遍體冷汗,目瞪口呆!.他忖道:“洪教主原先高高在上,只是聽屬下的稟報,
哪里知道老子的身份、來曆?如今他甚麼都知道了,要想再糊弄他,卻是難上加難了。”
韋小寶道:“你,你甚麼都知道了?”
洪安通道:“你不用害怕,咱們兩個既已商定了再度合作,老夫就不會算那些陳年老
帳。包括蘇姑娘的事,男子漢大丈夫,拿得起放得下。從今往后,咱們這一頁就揭過去了,
誰若是再提它,教他周身被十八般暗器擊中,死得苦不堪言。”
江湖人物曆來講究一言九鼎,發了的誓決不反悔。洪安通是數一數二的成名人物,自然
更不會食言了。
韋小寶放了一半的心,道:“教主待屬下恩重如山,屬下再不知恩圖報,還成個人麼?
沒說的,今后屬下一定對教主忠心耿耿,若是懷有二心,我韋小寶就在這間屋子里,被人砍
成十七二十八塊。”
他的誓發得極是惡毒,其實卻耍了個小小的滑頭:“老子說是在這間屋子里,換了個地
方那便不算。哼,這間屋子好稀罕麼?老子一輩子不來這里,也就是了。”
洪安通卻沒有聽出,點頭道:“好極,好極。你能這樣想,是咱們大伙兒的福份。韋兄
弟,老夫今日極是高興。我二人重歸於好,我年紀居長,總得送點兒甚麼禮物給你才是
啊。”
韋小寶的一顆心,這才好不容易地放進了肚子里,道:“那也不用客氣了。”洪安通想
了半晌,自懷里摸出一粒指頭大的葯丸,道:“這葯丸…”
話音未落,韋小寶已是一把搶過,放進嘴里,吞了下去。
這一手大出洪安通的意外。
神龍教控制教中之徒的手段,靠的並非是甚麼恩威並重。大部靠的卻是獨門的葯物。洪
安通強迫屬下服食了種種毒葯,卻自存解葯。這些解葯一年只發放一次,屆時若是得不到,
有的渾身筋骨寸斷,有的血肉腐爛,死得苦不堪言。
韋小寶深知洪安通毒葯的厲害,卻像搶吃甚麼美昧佳肴一般。
洪安通點頭微笑,道:“你果然很精明。光棍對光棍,老夫也將話說在明處罷。這葯叫
‘百涎丸’,是一百種毒物的涎水精心煉制而成的。它毒性雖說極大,卻是不礙,老夫自有
克制它的解葯。你吃得這般痛快.足見你對本座的忠心,本座也不會虧待了你。”
洪安通說得輕描談寫,韋小寶卻是暗暗心驚:“辣塊媽媽!這等歹毒的葯物,虧你也做
得出來。老子若不是搶著吃了,你自然有更歹毒的本事,逼迫老子吃了下去。老子這叫打腫
臉充胖子,光棍不吃眼前虧。”
韋小寶想著,卻又暗自得意:“老子吃了丐幫的獨門葯物,早巳練得百毒不沾了,‘百
涎丸’甚麼的,能奈何得了老子麼?”
面上卻又裝出畢恭畢敬的樣子,道:“教主,屬下”
洪安通打斷了他的話,道:“時候不早了,你先聽老夫說完。這‘百涎丸’雖說歹毒,
可對一個人的內力,大有補益。你的聰明機變,那是不用說了,老夫也未必是你的對手,哼
哼。”
韋小寶道:“教主過謙了。”
洪安通笑道:“那也不用客氣。不過,你的武功、內力,卻是實在不敢恭維。你服食了
‘百涎九’,內力定可大增,武功也必將大是精進。至於毒性麼,只在每年的端午,才發作
一次,屆時老夫總差人給你送解葯就是了。”
韋小寶故作驚慌,道:“若是端午節見不上,那怎麼辦啊?”
洪安通搖頭道:“不會的,倘若端午節得不到解葯,那渾身的肌肉,便要腐爛見骨,七
日之內,必死無疑,比起甚麼在這間屋子里被砍上甚麼十七二十八刀,卻要厲害得多。你想
啊,性命交關的事體,豈能大意?”
韋小寶大怒,暗道:“他奶奶的,你要殺了老子做肥料麼?”嘴上卻是沒有吭聲。
洪安通道:“咱們長途電話短說罷,韋兄弟,咱們重組神龍教,經費乃是當務之急。你神通
廣大,便將這副重擔承擔下來罷。”
韋小寶以為他要開出何等難辦的“盤子”,豈知只是要錢,放了心,便道:“這好辦,
教主,十萬二十萬的銀子,屬下盡力籌措也就是了。”洪安通道:“咱們一切都是白手起
家,十萬八萬的沒有甚麼用處。”
韋小寶面呈難色,道:“再多,可就有些為難了。不過教主既然有令,屬下盡力而為
罷。”
洪安通逼視著韋小寶,緩緩道:“都不夠用,別的也都用不著說了。你只要將《四十二
章經》中所藏的寶藏弄了出來,也就是了。”
韋小寶吃驚道:“《四十二章經》?”
洪安通道:“怎麼樣啊?”
韋小寶道:“遵照教主的吩咐,屬下已於數年前將三部《四十二章經》獻給了教主。至
於其余的五部,屬下本領低微,實在是…”
洪安通打斷他的話,道:“這一節你倒是大可放心,老夫又不吃齋念佛,要這麼多的經
書何用?老夫要得是經書中的寶藏。”
韋小寶道:“就是這個為難,寶藏藏在經書里,若將八部《四十二章經》全數湊齊,卻
是大為不易。”
洪安通冷笑一聲道:“你就是將八部經書湊齊了,又有甚麼用處!我同你說罷,那些經
書中寶藏的祕密,早巳給人盜走了。哼哼,韋兄弟,此中情由,你知道不知道啊?”
韋小寶將八部《四十二章經》中所藏的藏寶圖取出,與夫人雙兒一起拼湊完成,又將那
地圖毀棄了。此時聽得洪安通說出個中祕密,暗忖道:“聽他的口氣,只是揣測,至多將那
書的祕密勘破了而已。藏寶圖的祕密,只有我與雙兒兩個知道,怎能泄漏出去?啊,是了,
他那三部《四十二章經》是我交給他的,其中祕密失竊,我便是唯一線索,只得著落在我的
身上。若是他真的知道祕密,哼,還用得著與老子這般客氣麼?”
韋小寶故作驚詫,道:“原來是這麼回事。教主,也怪屬下粗心大意,只知道將經書盜
了獻給教主,卻沒有想到有人在其中做了手腳。請教主放心,屬下一定想方設法,弄個明
白。”
洪安通道:“那便最好。不過,最遲的期限是明年的端午節,若是到時候還弄不到藏寶
圖,那‘百涎丸’的解葯,你就不用想了罷。”
洪安通故伎重演,使用了當初逼迫韋小寶取《四十二章經》的法寶,卻不知今非昔比,
韋小寶對毒葯已是全然不懼了。
韋小寶將八部《四十二章經》中所藏的藏寶圖取出,與夫人雙兒一起拼湊完成,又將那
地圖毀棄了。此時聽得洪安通說出個中祕密,暗忖道:“聽他的口氣,只是揣測,至多將那
書的祕密勘破了而已。藏寶圖的祕密,只有我與雙兒兩個知道,怎能泄漏出去?啊,是了,
他那三部《四十二章經》是我交給他的,其中祕密失竊,我便是唯一線索,只得著落在我的
身上。若是他真的知道祕密,哼,還用得著與老子這般客氣麼?”
韋小寶故作驚詫,道:“原來是這麼回事。教主,也怪屬下粗心大意,只知道將經書盜
了獻給教主,卻沒有想到有人在其中做了手腳。請教主放心,屬下一定想方設法,弄個明
白。”
洪安通道:“那便最好。不過,最遲的期限是明年的端午節,若是到時候還弄不到藏寶
圖,那‘百涎丸’的解葯,你就不用想了罷。”
洪安通故伎重演,使用了當初逼迫韋小寶取《四十二章經》的法寶,卻不知今非昔比,
韋小寶對毒葯已是全然不懼了。
洪安通也不理他的胡說八道,站起身來,道:“韋小寶,你慢慢地享用罷。老夫還有些
俗事,就不奉陪了。”
韋小寶大叫道:“教主,你不能走,你救救屬下,哎呀……屬下不忘你老人家的大恩大
德…”
洪安通也不理他,拔腿便走,韋小寶罵道:“他奶奶的洪安通,這等折騰老子,老子便
是做了鬼,也饒你不得……哎呀……老烏龜,老甲魚,老王八蛋,老子在陰間也要做一百二
十頂綠帽子,一頂一頂地全給你戴上!……老甲魚,老烏龜……”
洪安通一聲報復之后快意之極的大笑,瞬間消失了。
韋小寶渾身大汗淋漓,連罵人的力氣也不多了。可他此時除了罵人,也實在沒有別的事
兒可做,於是罵完了洪安通,又罵丐幫的雯兒:“臭小娘皮,給老子服了甚麼葯,還說服用
之后百葯不沾,放你娘的狗臭驢子屁…哎呀,老子要死了,死定了,死得不能再死了,哎
呀……”
然而他的心里卻不糊涂,突然想道:“老子就這麼大喊大叫,引了人來怎麼辦?這里還
躺著一個吃齋念佛的死鬼,地方上必定誣賴是老子殺的,哎呀,謀財害命,見色起義……他
奶奶的,一個糟老頭子,又有甚麼色了?……衙門里若是將老子抓了起來,老子的七個老
婆,只怕一個個地落井下石,落石下井,弄了十七二十八頂綠帽子給老子戴戴,那可是大大
地不妙。老子還是快快離開這個是非之地罷。”
這樣想著,也不知哪里來的勁,爬起來,向著外面飛奔而去。
他不敢向大路跑,只揀崎嶇不平的鄉間小道,高一腳低一腳地沒命地奔逃。
跑著跑著,一陣頭暈目眩,他再也支撐不住了,一頭栽倒在地……
韋小寶醒來的時候,只覺得眼前一片漆黑,黑得伸手不見五指。
他覺得身子虛弱得要命,似乎所有的力氣,都在奔跑時讓汗水給帶走了。他微微喘息
著,想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