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長篇][古裝系列] 續鹿鼎記 10-12 作者:不可考

第十章 傾心原本無情物 神功素來靠天成
魏至心不是玄貞道長的對手,一步一步地退了下去。

玄貞道長用了三十六招“清風明月劍”,魏至心退了整整三十六步。

玄貞道長一招“收劍式”,長劍當胸,道:“魏朋友,你能接得貧道三十六招,已是大

為不易。咱們不必再打了。”

語氣之中,也大是客氣了。

魏至心武功不弱,加上他使的是當今江湖上獨一無二的奇門兵刃“飛鉤”,本身威力極

大,再加上對手往往因不知道“飛鉤”的招數套路而影響自家武功的發揮,是以在江湖上罕

遇敵手。

可是在玄貞道長這等武學大師面前,竟然無法還手,一敗涂地。

魏至心頓時心灰意懶,收鉤道:“道長武功高強,在下由衷佩服,青山常在,綠水常

流,咱們后會有期。”

魏至心也是一條豪爽漢子,向玄貞道長及天地會群豪團團作了一揖,帶領丐幫弟子,作

別而去。

就在這時,韋小寶高喊出聲:“殺了他,不要放他走了!”

魏至心突然身形暴起,“飛鉤”飛出,擊向洞門,令人猝不及防。原先守候在洞門的玄

貞道長因追擊魏至心,早已離開,這時出手阻擋,已是來不及了。

“飛鉤”是軟索兵刃,軟索又是牛筋制成,伸縮自如。

“飛鉤”擊中洞門的石塊,霎時火花四濺,洞門洞開。

魏至心一眼便看到了正在閉日運功的雯兒。“飛鉤”

一伸一縮,向雯兒當胸擊去。韋小寶一看情勢危急,不及多想,飛身擋在雯兒的面前,

叫“飛鉤”擊個正著。

韋小寶雖有寶衣護體,但那”飛鉤”力道奇大,還是被打得口噴鮮血,一頭栽倒在地。

魏至心一招得手,便不讓人,“飛鉤”再次擊出,徑取雯兒。雯兒運功正當緊要時刻,

身不能動。韋小寶又被打倒在地,眼看著性命不保,魏至心冷笑道:“小妖女,你也有今日

麼?”

可是,那“飛鉤”在空中划了個弧形,卻軟軟地落在了雯兒的面前。原來,就在魏至心

再次出擊之時,錢老本、徐天川卻已雙雙搶出,點中了魏至心的背后穴道。

魏至心要穴被制,手臂頓時酸麻.“飛鉤”落在地上。

他扭過頭,冷笑道:“天地會的好漢們,倚多為勝,偷施暗算麼?”

玄貞道長搶進山洞,扶起韋小寶,道:“韋香主,你沒事吧?”

韋小寶道:“啊呀,啊呀,他奶奶的,狗爪子倒是厲害得緊啊。雯兒妹子,你沒事

吧?”雯兒閉目運功,對方才發生的一切,似以乎毫不知情。

玄貞道長方才聽得韋小寶說,他拜了一個女子為師,以為無論如何.那女子總得像獨留

神尼九難—樣的武功高強、德高望重,豈知一見之下,雯兒才十幾歲的一個姑娘,又能做甚

麼師父了?他素知自己的這個寶貝香主風流成性、見了美貌姑娘走不得路,不知香主又怎麼

將這個姑娘弄到了手,卻又得罪了丐幫?

玄貞道長眉頭一皺,拾起了“飛鉤”,走到洞外,伸手在魏至心的后背拍打了兩下,解

開了他的穴道,恭恭敬敬地行禮道:“方才為了救人,多有得罪。沒有說的,貧道交了閣下

這個朋友了!”

玄貞道長這等大家風度,倒使得魏至心不好再說甚麼了。他也極是光棍,知道對方這等

給面子為的是甚麼,便還禮道:“今日得會尊駕,魏某三生有幸。在下就此告辭。請道長放

心,在下與丐幫弟子,今日甚麼也沒看見,甚麼也不如道。

錢老本、徐天川贊道:“魏兄弟,夠朋友!”魏至心卻從鼻孔中“哼”了一聲,顯而易

見,他對錢、徐二人的偷施暗算,還是耿耿於懷。韋小寶大急,道:“道長,錢大哥、徐大

哥,不能放他們走—了!”

魏至心轉身道:“道長,這怎麼說?”玄貞道長道:“魏朋友請便罷,大丈夫一言九

鼎,貧道信得過丐幫的朋友。”

韋小寶道:“丐幫卑鄙得緊,甚麼大丈夫了?小丈夫也不是。”

待得丐幫眾人走了,玄貞道長道:“韋香主,你與這位姑娘慢慢地‘練功’罷。屬下等

告辭了。”

韋小寶急道:“你們不能走,你們留下我一個人,可怎麼辦啊?”

錢老本笑道:“人多了,於韋香主的練功,只怕不太方便。”

韋小寶雖說武功不強,但在以前,卻是著實為天地會做了幾件大事,是以幫中兄弟,特

別是青木堂的人,對他極為敬重。此刻不但不聽他的招呼了,而且還公然出言不遜,出言譏

刺。

韋小寶心下大怒,暗暗罵道:“他奶奶的,老子還是不是你們的香主啊?”然而此時有

求於人,只得陪笑道:“道長,各位兄弟,你們可千萬不要想得左了。”

玄貞道長說:“香主,總舵主撒手長逝,天地會群龍無首,處境艱難,你應當帶領兄弟

們努力興會才是。香主,請自愛。”

玄貞道長一行掉頭而去,韋小寶跺腳道:“他奶奶的,甚子以前撒謊,你們句句當真;

今日要說幾句真話,你們聽也不聽了。你們到底要老子怎樣?”

眼看著他們越走越遠,韋小寶突然拔出匕首,對準了自己的喉嚨,大喝一聲:“站住

了!你們再走一步,老子便死給你們看!”語調極是決絕,竟帶著絕望與凄厲。

玄貞道長他們與韋小寶相交數年,從來沒有聽到韋小寶以這等決絕的語調說話。

眾人對視了一眼,均感躊躇。總舵主陳近南遇害身亡,天地會群龍無首,復興的唯一期

望便在韋小寶的身上。雖說大伙兒明白,要韋小寶自殺,等於天方夜潭,然而聽得韋小寶的

聲音與往昔大異,萬一真的有甚麼詫異,豈非成了天地會的罪人?

這樣想著,便停住了腳步,轉過身來。

韋小寶手持匕首,緩緩走近,到得眾人面前,道:“不錯。我韋小寶貪財好色,你們大

伙兒信不過我。但人是能變的,對不對?老子因為結交了雯兒姑娘,決心變個人來給你們看

看!”便將如何出來勘察水情,如何遇到雯兒的姐姐晴兒,如何被一個蒙面人所害,又如何

遇到了神龍教教主洪安通,洪安通如何迫自己服食“百涎九”,如何被雯兒相救,雯兒如何

為自已驅毒,丐幫如何來找麻煩等情,一一說了,只是略去了與雯兒脫光了衣衫相對的情

形。韋小寶極善撒謊,這一回幾乎是沒撒一句謊言,已是破天荒第一遭。雖說其中有些破

綻,玄貞道長等人也不及細考。

玄貞道長帶頭,大伙兒忽然朝地上一跪,道:“香主,屬下無知,多有冒犯,望香主恕

罪。”

韋小寶笑罵通:“他媽的,你們這是做甚麼?我韋小寶一貫任意胡行,也怪不得大伙兒

疑心。大伙兒起來罷,要不,我也要跪倒還禮啦。”

天地會群豪起身,玄貞道長奪下韋小寶的匕首,拉著他的手道:“香主,別說雯兒姑娘

對你老人家有恩,便是路不相識,拔刀相助,也是我輩武林中人的本份。沒說的,你老人家

盡管去相助雯兒姑娘練功,外面的事,由我們兄弟包啦。”

韋小寶沒想到與天地會的恩怨就這麼輕易地化解了。問道:“道長,大伙兒怎麼知道我

在這里的?是瞎貓碰上死耗子麼?”

玄貞道長道:“說起來,這事就是透著古怪。我們幾個確實是來尋找香主的。到了京

城,聽說香主做了河工總督,便又趕到總督府。這麼一路追來,也沒有見到香主的面。”

錢老本接著說道:“昨天,我們在一家小酒館里吃飯,忽然有個小孩送了一封信給我

們。”掏出了一張紙,遞給了韋小寶。

韋小寶搖頭笑道:“我一字不識,錢大哥不要為難我了。”

錢老本道:“信里寫著:‘你們要找的人在這里。’還畫了一幅圖。香主,你請看,這

不是山麼?這個山坡,山坡上有塊凸起的石頭,不就是這兒麼?我們按圖索驥,極順當就找到

這兒啦。至於遇到鬼鬼祟祟的丐幫甚麼的,那也不用說啦。”

韋小寶道:“送信的小子是甚麼路道?”

玄貞道長道:“我們喊住了他,倒是問得清楚了,他是街上的一個小叫花於,有人給了

他幾個小錢,教他將信送來的。”

韋小寶道:“他說那人甚麼模樣了沒有?”

玄貞道長道:“沒有,他說他被人蒙住了眼睛,沒有看得到。”

韋小寶道:“可是他奶奶的越來越奇怪啦。”便將三天前,癆病鬼小叫花帶了人來,在

這兒企圖捉拿自己與雯兒,自己被迫無奈,抓了一把沙石,順手撒出,卻將丐幫的人一個個

都斃了……說了一遍。

玄貞道長先是大喜,后又疑惑,道:“撒豆成兵,傷人立死,這是極高超的武功啊。香

主,難道你練成這等絕世武功了?”

韋小寶頭搖得如撥浪鼓一般,道:“老子這兩年還是吃喝玩樂,擲骰子麼,倒是大有長

進;至於武功甚麼的,還是外甥打燈籠,照舅(舊)。還有更奇的哪,我進洞一會兒再出來,

那十余個死得不能再死的臭叫花子,卻又一個也沒有了。”

玄貞道長沉吟道:“這樣說來,定是有高人暗中相幫。”

他打眼四望,山坡之上,只有稀疏、低矮的小草,哪里能夠藏身?只有一片小樹林,但

距山洞足有百十丈遠近,人倒是能藏身,然而從那里發了暗器,同時打死十余人,卻是匪夷

所思了。

韋小寶忽然道:“難道是洪安通老烏龜麼?那日在河灘上,也是距得這麼遠近,他發了

暗器,打跑了蒙面人。可是,他那次救我,是為了騙我服食百涎丸,教老子為他賣力,這回

為甚麼救我?那老烏龜也犯不著出手救我。”

玄貞道長道:“香主放心,不管他武功多高,這事遲早會水落石出。你老人家還是快快

回去,相助雯兒姑娘練功罷。”

有了天地會群豪保駕,韋小寶放心多了。魏至心倒也是說話算話,再也沒有帶領丐幫弟

子前來搗亂。

雯兒雖說口不能言,身不能動,可是心里極是明白,對外面發生的一切,都知道得清清

楚楚。對韋小寶的感激之情,油然而生。

她心一靜,練功的速度加快了。待得第七日,她已將體內劇毒,盡行運送進了奇經八

脈。只等到了午夜子時,打通了任、督二脈,便是大功告成了。

韋小寶不知個中關竅,然而他聽得雯兒說的,要七日七夜,方能將劇毒盡行驅出,是以

也特別當心。

月掛中天,子時將到。玄貞道長等正在山坡上沉睡,忽然聽得韋小寶在洞內喊叫起來:

“道長,錢大哥,你們快來啊!”

群豪霍然驚醒,玄貞道長第一個推開洞口,月色下,只見雯兒面色通紅,呼吸急促,那

血脈幾乎要自皮下涌出一般。玄貞道長一把脈,脈象卻又低沉、緩慢。

玄貞道長道:“不好,雯兒姑娘經脈被阻,任、督二脈,她無法打通了。”

韋小寶急得快要哭出聲來,問道:“道,道長,有法兒麼?”

玄貞道長默思半晌,對韋小寶道:“只怕……也只好試試看罷。香主,你將要兒姑娘的

身子轉過來,面向里面。”

待得雯兒背向洞口,玄貞道長暗運內力,將雙掌緊緊貼在了雯兒的“命門”穴上。一股

內家真力,源源不斷地輸送進了雯兒的督脈之中。

可是,泥牛人海無消息!

玄貞道長頭上的汗水,如淋雨般撒落下來。錢老本一見,立時將手掌抵在玄貞道長的

“命門”穴上。兩人合力,還是打不通雯兒的穴道。錢老本氣喘道:“徐,徐大哥,快,

快……”

徐天川人在洞外,將手抵在錢老本的“命門”穴上。

天地會群豪一個接一個地將手抵在對方的“命門”穴上,盡管內力有強有弱,不一會

兒,一個個地全都大汗淋漓。

而因毒性太過強大,雯兒卻依然故我,任、督二脈依然沒有打通的跡象。韋小寶看出眾

人已是使出了全力,急得直搓手,一選連聲道:“這便怎麼辦?這便怎麼辦?”

跑出洞去,也將雙掌抵在最后一人的后背。

其實,韋小寶的內力太也平平,實在與沒有沒甚麼兩樣,又能起得了甚麼事?不過略勝

於無,聊盡人意而已。

忽然,韋小寶的屁股上被人狠狠踢了一腳,一個女人的聲音笑罵道:“死小寶,死小桂

子,你又在玩甚麼花樣啊?”

韋小寶被踢得摔了一跤,爬起來罵道:“奶奶的,甚麼東……”

忽然大喜過望,道:蘇荃好姐姐,雙兒好妹子,阿珂、曾柔、方怡、沐劍屏好老婆,你

們都來啦。”就是不提建寧公主。

公主大不高興,叉腰道:“死小寶,死小桂子,你忘了我麼?”

韋小寶道:“怎麼敢忘了公主臭婊子啊!他奶奶的,一見面,先踹了老子一腳,將老子

的屁股踹成兩瓣兒啦。”

公主上來便要擰韋小寶的耳朵:“好啊,臭小桂子,死小寶,你敢罵我!”方怡笑著拉

住她,道:“算啦算啦,你扯痛了他,今兒晚上他可就不陪你睡覺了。”公主瞪眼道:

“哼,就陪你睡麼?”幾個人笑鬧成了一團。

蘇荃指著天地會群豪,問道:“小寶,他們這是做甚麼啊?”

韋小寶道:“他們是……”忽然閃過一個念頭,暗道:“他們做甚麼,還不是你死去活

來的老公害的!哼,說不定你與那老甲魚串通好了,耍他奶奶的謀殺親夫。”

他將對洪安通的怨恨發在了蘇荃的頭上,眼珠子“骨碌”一轉,道:“里面有個長胡子

老頭,武功稀奇古怪,遇到了我們,非要與我們比拼內力,不比就不讓我們走。玄貞道長他

們就與他比上了。可那麼多人還拼不過他。親親荃姐姐,你快幫幫他們啊。”

蘇荃認識天地會群豪,看到他們一個個大汗淋漓,疑心道:“你的話不盡不實,玄貞道

長他們也算當今頂尖高手了,哪里會有甚麼老頭,他們合力也斗他不過。”

韋小寶道:“行家一伸手,便知有沒有。荃姐姐,你搭一搭他們的命門穴,就知道

了。”

蘇荃將信將疑地將手掌搭在了最后一名天地會豪客的“命門”穴上,內力微吐,手掌就

象被甚麼東西吸上一樣,內力疾射而出。她剛剛說得一句:“姊妹們……”就說不出話來

了,只得拼命催動內力,與之抗衡。

韋小寶道:“喂,你們這些臭花娘,還不快上麼?荃姐姐叫你們哪!”幾個女人“嘻

嘻”笑著,不知道韋小寶在弄甚麼玄虛,誰也不肯上前。

韋小寶急道:“他奶奶的,你們誰不上,老子一輩子也不同她睡覺。老子說話算話,君

子一言,甚麼馬難退。”

公主撇了撇嘴,道:“不睡就不睡,哼,好稀罕麼?”

嘴上這等說,卻搶先一步,將手貼在蘇荃的“命門”穴上。

既是有人開了頭,眾女嘻嘻哈哈地笑鬧著,一個個地都學了公主的樣子,魚貫著將內力

輸出。只有雙兒抿嘴笑著,站立一旁。

韋小寶道:“好雙兒,她們大伙兒都上啦,你也去啊。”

雙兒笑道:“我不……”

她想說“我不與她們相爭。”話到嘴邊,到底沒有說出口來。

韋小寶小聲道:“親親好雙兒,比拼內力甚麼的,是我編了出來騙她們的,其實是為了

救命,救一個好人的性命。雙兒…”

雙兒道:“公子,你別說了,雙兒總是聽你的。”也如法炮制,將雙掌抵在最后的曾柔

的背后“命門”穴上。

韋小寶的七個夫人,內力大是不弱。這班娘子軍一加入,情勢頓時大為改觀。最前面的

玄貞道長立即感到了后面涌來了強勁內力,頓時精神大振。

眾女子中,只有蘇荃是使毒的行家里手,一搭上手,便極為詫異:“長胡子是甚麼路道?

怎的能使毒克化別人的內力?天底下哪里有這等劇烈的毒葯?除了神龍教”

因為她與神龍教教主洪安通有著特殊關係,是以不願意再想到關於神龍教的甚麼事,便

不再想下去了。

韋小寶看到眾人的面色漸轉平和,知道雯兒被救有望了。自己那點兒內力實在起不了甚

麼作用,也不再添亂,加上與幾個夫人同時見面,內心也是高興,便背負雙手,站立一邊,

唱起了在京城學的戲文:“我正在城樓觀山景,忽聽得……”

他的聲音忽然止住了。只見眾女子與天地會群豪,一個一個地相互脫離了,汗水濕透了

衣杉,全都癱倒在地。

韋小寶急忙問道:“雯兒怎麼了,她好了麼?”

公主喘息著罵道:“死小寶,臭小桂於,你,你騙了我們大伙兒。甚麼長胡子老,老

頭,里面是吸,吸人內力的妖精。”

韋小寶也無暇搭理她,三步變作兩步沖進了山洞,見雯兒躺倒在地,面色紅潤,呼吸均

勻,急切地問道:“雯兒妹子,你怎麼樣了?”雯兒緩緩點了點頭。

玄貞道長道:“香主,雯兒姑娘沒事了。她的任、督二脈終於打通了,稍事歇息,真氣

便運行無阻。香主,她的功力,只怕當世無人可與之匹敵了。”

韋小寶大喜,想不到雯兒因禍得福,竟然練成了一等一的武功。

韋小寶連連作揖,好象雯兒的成功,便是自已的成功一樣,道:“謝謝道長,謝謝諸位

兄弟。”玄貞道長通:“你扶了我們幾個出去吧,讓雯兒姑娘靜養片刻。”

玄貞道長走出洞外,才看到韋小寶的七位夫人,稽首道:“原來是諸位韋夫人到了.若

不是得此強援,可就要了我們幾個老兄弟的老命了。”

公主直到這時才真正響息過來,道:“玄貞道長,那個長胡子老頭怎麼樣了?咱們這一

大伙兒人,好賴總算贏了他罷?”

玄貞道長怔道:“甚麼長胡子老頭?”

韋小寶看要露餡,急忙對玄貞道長使個眼色,玄貞道長茫然不解,倒是錢老本乖覺,忙

插話道:“那個長胡子老頭麼,嘿嘿,真是厲害得緊,單是那胡子,就長四尺四寸,並且他

就是拿胡子做兵刃的。”

他將韋小寶講的洪安通的事,端了出來。

公主站起來就要進山洞,一邊道:“四尺四的胡子?那可真是好玩得緊,我看看去。”

韋小寶喝道:“你瘋甚麼?人家的男人,也是隨便亂看的麼?”

忽然旁邊一個女子的聲音笑道:“是啊,人家的男人,女子不能隨意亂看;人家的女

子,你們男人倒是看得極仔細的。”

韋小寶抬眼一看,魂都嚇掉了,不由得倒退一步,急忙朝著玄貞道長、錢老本的身后藏

去,失聲道:“晴兒!”

天地會眾人不認識晴兒,但那麼多人在場,內中又不乏一流高手,晴兒甚麼時候來

的.又是怎麼來的,竟然一無所知。眾人只是覺得眼前一花,一個淡裝女子,已然出現在面

前了。

玄貞道長、錢老本他們都是老江湖,風險經曆得多了,從韋小寶的一聲驚呼之中,知道

來人絕非善良之輩,心中暗生警戒。怎奈因為相助雯兒打通經脈,大伙兒的內力已然消耗殆

盡。這會兒強敵陡現,雖則孤身一人,卻也難以對敵了。

晴兒神態悠閑,道:“韋相公,韋爵爺,你好啊?你與那個小妞兒拜天地沒有?總是請我

這個大姨子喝杯喜酒,是不是啊?”

公主大怒,扑上去就要打她的耳光,罵道:“放屁!韋小寶的七個老婆,一個個都在這

里,卻又與誰拜天地了?

……唉呀!”

原來公主的巴掌剛剛到得晴兒的面前,晴兒冷笑一聲,輕輕伸出一根手指,剛好點在公

主的腕脈上,便如公主自己存心撞上的一般。公主腕脈穴道被點,手抬在半空,放不下來,

又舉不上去,一時狼狽之極。

晴兒笑道:“這是甚麼禮數網?我可不懂得了。”

公主生長皇宮內院,身份何等的尊貴?又何曾受到過這等侮辱?她惱羞成怒,罵道:“哪

兒來的野婆娘,找野漢子麼?”

晴兒皺眉道:“怎麼好端端一個女兒家,嫁了個漢子,變得這等粗野起來?告訴你,你

再與本姑娘說一句粗話,本姑娘教你這一生一世都說不出話來,你信也不信?”

公主雖然蠻橫,可遇到了更蠻橫的主兒,只得不吭聲了。

蘇荃在一旁笑道:“是啊,女人總是男人帶坏了的。還是像這個姑娘,一輩子嫁不出去

的好。”晴兒也不生氣,依然笑嘻嘻地說道:“蘇姐姐說得極是,一輩子嫁不出去,倒是省

心,免得嫁了之后,又看上了別人的老公,只得謀殺親夫了。”

又是“蘇姐姐”,又是“謀殺親夫”,句句揭了蘇荃的傷疤。蘇荃心道:“哪里跑出來

的野丫頭?對我的事,倒是清楚得緊。”

蘇荃勃然大怒,面上不動聲色,笑道:“姑娘好一張利口。”

晴兒道:“承蒙夸獎,總算還說得過去,不至太過吃虧。”

說話間,蘇荃突然身形暴起,雙掌齊出,擊向晴兒的胸口。她雖是內力幾乎失盡,但激

怒之下,竟也掌風颯颯。

晴兒道:“說打就打麼?”還是輕描淡寫,與蘇荃對了一掌。

四掌相交,晴兒身子微微一晃,蘇荃卻又倒跌了回去,依舊坐在了原位。顯見晴兒占了

上風,蘇荃吃了虧。

蘇荃不但沒有生氣,反面微微一笑道:“姑娘好掌力。”晴兒道,“將就著說得過去,

卻又哪里比得上蘇姐姐的毒殺掌?”

蘇荃大吃一驚:她比試掌力雖說吃虧,卻在暗中使了“毒殺掌”,只要接触敵人的身

子,片刻之內便有性命之憂。是以她比掌敗北,卻能展顏一笑,並非大家風度,實在是為敵

人中了暗算而高興。

卻不料晴兒竟然隨口說出了自己的武功路數。既然知道,又敢於硬接一掌,敵人當然有

了克制“毒殺掌”的法門了。

韋小寶看到自己的老婆一個被點了穴道,一個打了敗仗,其余的大眼瞪小眼,自己卻久

毫無辦法,只得在心里暗暗罵道:“臭小花娘,蘇姐姐嫁了兩個老公算甚麼?老子遲早將你

送到揚州麗春院去,叫你一天嫁一個老公。”

又想到那一日在秦淮河上,將晴兒的衣衫剝得光了,已然抱到了船公的床上,卻大發慈

悲之心放過了她,不由得后悔之極,暗暗道:“老子忒也傻了些,那一日不該放了她,應當

拿她做了老婆,現下她就不敢對老子的老婆怎麼了——先來為大,她來得最晚,貨真價實的

小老婆,小老婆打大老婆,不是犯上作亂了?”

晴兒眼角捎著了韋小寶,道“韋爵爺,你的眼睛賊兮兮的,在想甚麼哪?”

韋小寶笑道:“我在想秦淮河上,晴兒姑娘好風光哪。”

晴兒面孔一紅,道:“本姑娘脾氣的確古怪,看不得賊兮兮的男人眼睛。韋相公,我這

便剜了那一雙招子罷。”

身形暴起,十指如鉤,插向韋小寶的眼睛。韋小寶大駭,將腦袋一縮,雙手抱頭。

說時遲,那時快,眼看著韋小寶性命難保,忽然,雙兒叫道:“不要傷了我家公子!”

不顧一切地向晴兒身后扑去。

晴兒倏地轉身,一掌擊向雙兒。

雙兒的武功,比趙蘇荃來卻又差了許多,更不是晴兒的對手了。晴兒一掌結結實實地擊

中了她的胸口,表面看起來並沒有使多大的力道,雙兒卻一下子坐倒在地,動彈不得。

韋小寶跑了過去,扶住了雙兒,道:“好雙兒,你怎麼樣?”

雙兒道:“公子小心,她的手,手上有毒。”頭一垂,昏過去了。蘇荃等趕忙擁來救

治。

睛兒思忖道:“我只道她們內力耗盡,斃了她們不費吹灰之力,不料一個個的還能掙

扎。若是她們大伙兒一擁而上,倚多為勝,倒是難纏得緊。姑娘還是辦正事要緊,免得夜長

夢多。”

主意已定,晴兒便說道:“諸位,你們現下不是本姑娘的對手,咱們井水不犯河水,丐

幫清理門戶,你們大伙兒就不必趁這渾水了罷。”

她是占足了上風之后說這番話的,以為給足了對手的面子,便緩緩朝山洞走去。

忽然,玄貞道長擋住了她的去路,道:“誰說你沒有對手了?”

晴兒凝神片刻,抽出了神龍鞭,道:“尊駕定是玄貞道長了?你老人家武林前輩,晚輩

若是不使兵刃,實在太也不敬長輩。”

玄貞道長微笑道:“好說,好說。貧道便以一雙肉掌,來領教姑娘的二十一招神龍鞭法

罷。”

韋小寶親眼見到神龍鞭劇毒無比,只要碰到皮肉,傷人立死。見玄貞道長如此輕敵,急

忙道:“道長,使不得,鬼鞭子有毒!”

可玄貞道長一貫心高氣傲,說過以肉掌去接神龍鞭法,哪里還肯改口?只是對韋小寶點

頭道:“香主放心,屬下一切小心便了。”

當下微立馬步,道:“姑娘,請賜招罷。”

晴兒拿定了主意,要速戰速決,使左一招“神龍人海”,右一招“神龍飛天”,上一招

“神龍擺尾”,下一招“神龍探頭”……一招接著一招,將神龍鞭使得猶如一條靈蛇,處處

攻擊玄貞道長的身周要穴。

自從晴兒現身,玄貞道長就知道她定是勁敵,是以他一句話也沒有說,全神貫注地凝聚

內家真力,以求一搏。

即便憑現下的功力,玄貞道長也未始不是晴兒的對手。然而晴兒使的是數尺長的神龍

鞭,玄貞道長卻只是一雙肉掌,兵刃上先是吃了虧;又經得韋小寶大聲提醒,知道神龍鞭劇

毒無比,心中存了忌憚,處處小心,不讓神龍鞭沾了皮肉。是以玄貞道長只是招架,並不還

手,渾身真力激蕩,將道袍鼓起,猶如風帆。

晴兒到底年輕,久攻不下,不免焦躁。鞭法雖然凌厲,卻是漸有破綻。

忽地,她的一招“神龍飛天”,鞭梢直擊玄貞道長的天靈蓋。可不知是招數不熟,還是

斗久了內力不濟,鞭梢稍稍耷拉,露出了大大的破綻。

玄貞道長久經戰陣,見到敵人破綻,本能地出手抓去。

韋小寶大叫道:“使不得,使不得!”

可惜已經晚了。玄貞道長抓住了鞭梢,忽覺手掌麻木,那鞭梢卻自手掌脫出了。玄貞道

長這才想起了韋小寶“鬼鞭子有毒”的提醒,手掌的麻木迅急上昇,剎那間已到肘彎。

玄貞道長不管神龍鞭仍在進擊,就地坐下,搬運內力,護住心脈。

錢老本叫道:“站娘,請留下解葯!”鬼頭刀疾如旋風,卷了過來。徐天川怕錢老本一

人不敵,也將“蛾眉刺”疾點晴兒的穴道。

晴兒冷笑道:“虧你們還是成名人物,好不要臉!倚多為勝麼?”

韋小寶躲在一邊,叫道:“大伙兒並肩子上啊,擒住臭小花娘,討出解葯!”

一語末畢,神龍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,突然卷來,韋小寶措手不及,被鞭子抽了個正

著,雖有寶衣護體,也被抽裂了脊梁上的衣衫。韋小寶破口大罵:“臭小花娘,奶奶地謀殺

親夫麼?殺了老子,你做了寡婦,可也沒有甚麼好玩!”

七位夫人一見大驚,七嘴八舌地問道:“小寶,你中毒了沒有?”“小寶,你不礙事

罷?”又七手八腳地察看傷情。

韋小寶推開她們,道:“我沒事,鬼鞭子上的毒奈何不了老子的……你們還楞著做甚麼?

還不一擁而上,三擁四上,七手八腳,八手九腳,捉拿住了小花娘,討得解葯,晚了,玄貞

道長的那條老命可就保不住啦。”

他羅里羅索地說了一大堆,七個夫人早已殺入了戰團。

晴兒被七個女子與天地會群豪圍在核心,若是憑真實功夫,不出片刻,便當束手就擒。

然而一則眾人忌憚她神龍鞭上的劇毒,二則人多了也亂,反而影響了內中高手如錢老本等人

武功的威力,晴兒又仗著神龍鞭的獨特功用,不必按照章法,只要胡亂擊出,就得人人閃避

不迭。

不一會兒,圍攻晴兒的人眾之中,便有五人被鞭子捎到,中毒倒地。又過了一會兒,只

有錢老本、徐天川二人兀自與晴兒游斗。其余的。則全部躺在地上了。

錢、徐二人暗暗心驚,勢成騎虎,只得奮力搶攻,以圖僥幸,擒得晴兒,討得解葯。

就在這時,晴兒忽然跳出圈外,道:“住手,你們聽我說一句。錢、徐二位,咱們再打

下去,雖說你們占了上風,—時半刻地也分不出勝負,是不是啊?可你們中毒的人,半個時

辰之內若是不服解葯,便是神仙也難治了。”

錢老本望望徐天川,徐天川望望錢老本,錢老本道:“請姑娘賜了解葯,旁的事情,咱

們都好商量。”晴兒道:“我要去山洞之中看一個人,立即就出來,出來就給解葯,怎麼樣

啊?”

錢老本心道:“這女魔頭的葯物太過歹毒,也只好如此了。”

便開口說道:“好,姑娘,君子一言”

韋小寶卻叫道:“甚麼馬也要把他追回來。錢大哥,這筆買賣做不得,要大大地蝕本

的。小花娘一進山洞,雯兒姑娘還有得命麼?”

睛兒一笑,悠閑地坐了下來,道:“買賣不做也成,那姑娘就在這兒等著,甚麼時辰韋

爵爺的兄弟啊、老婆啊,一個一個地都去見閻王去了,本姑娘再去看那人,也還不遲。”

“這……”韋小寶頓時大感踟躇。

公主叫道:“臭小寶,死小桂子,山洞里的長胡子老頭是你甚麼人?是你們韋家的十七

二十八代祖宗麼?你這麼護著他,不要自己的老婆了?”

公主越想越氣惱,又對晴兒道:“喂,我說這位姑娘,你進了山洞,殺了那個長胡子老

頭罷。要死一塊兒死,大家都活不成!”

韋小寶斷喝道:“公主臭婊子,你胡說八道甚麼!”

公主道:“哼,你狠霸霸地做甚麼?死都要死了,還怕你不成?”

雙兒中毒較早,方才昏了過去,此刻醒了過來,柔聲對公主道:“姐姐,你不要為難相

公了。他這樣做,自有這樣做的道理。他說,那位長胡子公公,對咱們韋家有恩呢。”

晴兒越聽越糊涂,道,“你們說些甚麼明?哪里又冒出甚麼長胡子老頭了?”

公主噘嘴道:“山洞里面,是一個生了四尺四寸長胡子的老頭,如妖精一般,將我們大

伙兒的內力都吸了去啦。也不知老妖精是他們韋家的哪一輩子祖宗,死小桂子這等護著

他。”

晴兒忽然大笑起來:“哈哈,有趣極了。我告訴你們,山洞里是有個妖精,不過她不

老,年輕得緊呢。也沒有胡子,她這輩子也不會長胡子的。她更不丑,美貌得緊呢。你們若

是不信,本姑娘便去將她揪了出來,你們仔細地瞧瞧罷。”

她一邊說話,分了眾人的心,突然間身形暴起,直扑山洞。錢老本等人想出手阻擋,已

是不及。韋小寶叫苦不迭:“雯兒姑娘,你可要千萬小心啊,對頭去了。”

說時遲,那時快,晴兒沖到了洞口,叫道:“妹子,出來罷!躲得了初一,躲不過十

五。”

她的話音未落,倏地,身子被一股大力掀起,高高地拋向空中,卻又輕輕地落在地上。

雖然沒有受傷,十余處大穴,卻盡數被封了,躺倒在地,動彈不得。

晴兒驚叫道:“你,你是甚麼人?!”

就見洞門口,慢慢踱出一個高大的身影。忽隱忽現的月光下,面上垂著長長的胡須,卻

又使白布包裹了,直拖至膝蓋以下。

這一下,不但晴兒驚呆了,連韋小寶、玄貞道長及錢老本等見過山洞之中雯兒一面的

人,也一個個地呆若木雞:“這個人是誰?他是怎麼進的山洞?雯兒姑娘又在哪里?”無數的

疑問,不知道到底發生了甚麼事情。

那人緩緩走到晴兒跟前,道“晴兒姑娘,你不知道人家閉關練功,外人是打擾不得的麼?

今日怎麼說?”

晴兒咬牙道:“本姑娘既然栽了,老怪物,你愛怎麼處置便怎麼處置罷。”

那人點頭道:“恩,丐幫的弟子,也真正名不虛傳,倒是硬氣得緊。依我說呢,冤家宜

解不宜結,晴兒姑娘,你便將解葯給了諸位夫人與眾位朋友罷。”

事已至此,睛兒即便不給,哪里又由得了她?便道:“解葯在我的葯囊里,可我穴道被

點,卻是拿不出來的。”

那人手指虛點,就見晴兒的胳膊,立時活動自如了,身上其它被封的穴道,卻沒有解

開。

那人認真道:“晴兒姑娘聰明過人,足智多謀,在下不是信不過姑娘,只是牽扯到這許

多人的性命。晴兒姑娘,對不住了,咱們還是先小人后君子罷。”

晴兒一聲不吭,自葯囊里取出一包葯來,道:“白色的葯丸內服,紅色的放在鼻子上

嗅。”

韋小寶一直擔心美貌善良的雯兒,真的變成了陰險狠毒的長胡子洪安通,是以躲在一

旁,連話都不敢說一句。

這時看得那人與洪安通的身材、聲音都大是不同,奇怪道:“這人甚麼路道?難道世上

真有兩個四尺四寸長胡子的老東西麼?”

又見來人處處幫著自己一伙,便大著膽子走過來,道:“我沒中毒,我來分葯。他奶奶

的,解葯就解葯了,還分甚麼吃的嗅的?偏偏就他媽的丐幫有這麼多臭規矩。”

韋小寶取葯的時候,見晴兒躺倒在地,又羞又嗔又怒,竟顯得嬌媚異常,暗道:“這小

花娘生氣的時候,倒是美得緊。”一手將葯丸送到晴兒的臉前,用身子遮擋了長胡子的目

光,問道:“小花娘,你可看仔細了,可是白葯內服,紅葯用鼻干嗅?”

另一只手卻不老實,情不自禁地在晴兒的胸部摸了一把。

公主眼尖看見了,叫道:“死小寶,你怎麼動手動腳的?”

韋小寶笑道:“偏偏你事多,老子最后一個給你解葯,教你多受一會兒罪。”

晴兒被羞辱得眼淚快要滴下來了,恨聲道:“有朝一日落在本姑娘手里,你們一個個地

都是死!”

韋小寶道:“啊,你還凶麼?老子給點顏色你瞧瞧。”手又向晴兒的胸部抓去。長胡子

不悅道:“韋爵爺,救人要緊。”

韋小寶面上訕訕地,道:“看你凶,老子慢慢地炮制你。”

先是天地會群豪,后是自己的老婆,韋小寶一個個地將葯發遍了,真的是最后一個給的

建寧公主。建寧公主一邊罵,一邊依言服葯。

這葯的確靈驗,不到一炷香的工夫,內力強的如玄貞道長等人,已將毒逼出了。又過了

一會兒,大伙兒的毒全數逼出。

長胡子道:“晴兒姑娘,你請便罷。”

晴兒暗罵道:“老妖怪,不解了姑娘的穴道,姑娘能請便麼?”

豈知就在想象之間,忽覺身子被點的穴道之中,涌過一陣暖流,渾身舒坦異常。驚奇之

下,忽地坐了起來。她極是奇怪:“老怪物”甚麼時候為自己解的穴道?又是如何解的穴

道?

晴兒自小習武,雖是小小年紀,於武學一道卻甚是精通,知道穴道被點,初解一般都疲

乏無力,需得過些時辰,方能運功自如。她怕“老怪物”點穴時暗下毒手,坐著將真氣搬運

一周,豈知不但運行無阻,那股暖流卻順著“小周天”與奇經八脈,運行無阻,周身舒坦之

極。顯見“老怪物”在點穴與解穴時,給自己輸入了極為強勁的內家真力。

而這種內家真力,對於女子來說,往往更為難能可貴。

晴兒暗自疑惑:“這人甚麼路道?既是明里幫了他們,難道還能暗中幫我麼?”

然而她脾性乖巧,素來不將人往好處想,只是看了“老怪物”一眼,鼻孔里“哼”了一

聲,拾起落在地上的神龍鞭,扭頭便走。

不過,她看“老怪物”那一眼時,目光卻柔和得多了。

韋小寶越看越覺得長胡於古怪,悄聲問道:“喂....”

長胡子不搭理他,卻忽然對著晴兒的背影,叫道:“睛兒姑娘,請你等一等!”

晴兒已走出去十余丈遠了,倏地轉過身來,逼視著“老怪物”,道:“怎麼,后悔了麼?

划出道兒來罷,本姑娘奉陪到底。”

“老怪物”緩緩道:“姑娘說哪里的話。姑娘的武功,在下極為佩服,也不忍騙了姑

娘。”說著,在腦上一抹,變戲法似的,那部長胡子不見了,露出一副粗獷而年輕的臉。

晴兒只覺面善,諤然道:“你是?”

那人微微一笑道:“在下於阿大,見過姑娘。姑娘不記得了麼,二十天之前,在秦淮河

上,姑娘的手下在茶水里做了手腳,使蒙汗葯麻翻了在下,將在下扔進了秦淮河”

那一日,於阿大跟了韋小寶,在秦淮河上與喬裝改扮的晴兒斗富斗狠,著了晴兒的道

兒。於阿大被捉,晴兒命人將他扔進河里去了。而韋小寶也僅僅因為服食了丐幫的靈葯,才

躲過一劫。

晴兒想起來了,笑道:“這可讓我學了一個乖,以后再捉住你,便將你用麻繩捆綁成一

只大綜子,再扔進河里喂王八,看你還逃得掉逃不掉了。”

於阿大笑道:“謝謝姑娘關照。”

晴兒轉身走了,於阿大目送著她的背影。

晨曦初現,朝霞將東天燒成了一團熾熱的火焰,滿山遍野,頓時金碧輝煌。牧童吹起了

動聽的短笛,小鳥兒唱起了動聽的情歌。誰家的少女在想情郎:“熨斗兒熨不開的眉間皺,

剪刀兒剪不開的腹內憂,菱花鏡照不出的你我形容瘦”

韋小寶歡喜非常,道:“三弟。”於阿大卻如傻了一般,沒有聽見。韋小寶圍著他左一

圈右一圈地轉了好幾圈兒,猛然大叫道:“三弟!”於阿大這才如從睡夢中醒來,“啊”

了一聲,請了個安,低聲叫道:“二哥,你好啊?”

韋小寶搖搖頭,道:“三弟,那個小娘皮想不得,實在想不得。他奶奶的,她那股心狠

手辣,只怕要謀殺親夫的。”

於阿大如同孩童一般地紅了臉,道:“二哥,你說些甚麼?”

韋小寶低聲道:“三弟,你怎麼來的?怎麼進了山洞的?雯兒姑娘呢,她還在里面麼?”

於阿大也低聲道:“那一日我在秦淮河上著了睛兒姑娘的道兒,幸喜葯性不甚烈,到了

水里便醒了。我找了個地方爬了上岸。四處找你,直到今日夜里,我發覺晴兒姑娘一個人偷

偷地上了這個山坡,便悄悄地跟了來啦。”

韋小寶不解地問:“你怎麼進的山洞啊?”

於阿大道:“你們鬧得亂糟糟的,我也聽出了大概,就乘你們不注意,溜進了山洞…”

於阿大只簡簡單單地用了一個“溜”字,可韋小寶心里清楚,山坡上高手不少,義弟進

了山洞而別人絲毫沒有發覺,那輕功確是登峰造極的了。

於阿大進了山洞之后,雯兒已然恢復了,卻是不願意見到這許多陌生人,更不願意在這

當口見到姐姐晴兒,便在於阿大的協助之下,施展輕功走了。於阿大聽得洞外說甚麼“四尺

四寸長胡子老頭”,便將一件長衫撕裂,掛在臉上,充做胡子的摸樣,好在月色甚暗,也沒

入發覺其中虛假。

於阿大三言兩語,簡要地說明了原委。韋小寶嘻嘻笑道:“你就裝作長胡子老怪物,不

是好得緊麼?為甚麼又要自己拆穿西洋鏡?”

建寧公主跑了過來,嚷道:“喂,你們說甚麼私房話啊?於阿大,我說甚麼長胡子老頭

呢,原來是你喬裝假扮的。”

於阿大是御前侍衛的身份,急忙向前請安道:“公主吉祥。”

韋小寶拉著於阿大,道:“三弟,來,我給你引見幾個好朋友。”便對玄貞道長等說

道:“這位是我的義弟於阿大.江湖上人稱霹靂掌。”心里卻暗道:“天地會的人一向不拿

老子真心當個玩意兒,如今也叫他們見識見識,老子有一個武功高強的義弟。”

又一一介紹道:“這位是名滿江湖的玄貞道長,這位是名滿江湖的錢老本錢師傅,這位

是名滿江湖的徐天川徐師傅……你們幾個多親近親近。這七位小娘皮就不用說了,是名滿江

湖的小白龍韋小寶的七個名滿江湖的臭老婆。

於阿大對玄貞道長等人極是謙恭,都是以晚輩之禮相見。玄貞道長親眼所見於阿大的神

奇功夫,倒也是不敢怠慢。

玄貞道長在江湖上滾了數十年,各門各派的武功幾乎無一不知,此刻心中卻是暗暗納

罕:“霹靂掌於阿大?江湖上沒聽說過這個名頭啊。此人武功登蜂造極,不在已故陳總舵主

之下。武功又是極雜,到底是甚麼路道?”

心中疑惑,便道:“於兄弟的功夫俊得緊啊,洞門口擊向晴兒姑娘的劈空掌,似乎含有

山西丁家霹靂掌的內力;抓落神龍鞭的身法,似乎是廣東的‘一盤珠’掌法,而隔空點穴、

解穴,又有八成是雲南大理段家的‘六脈神劍’了。”

於阿大未置可否,依然恭恭敬敬地說道:“武學之道,切忌博而不精。在下胡亂使了一

些武功,倒是教各位前輩笑話了。”

韋小寶心道:“老子只說義弟將玄貞老雜毛比下去了,他這一番話,武功識見,卻只怕

高出三弟之上,老雜毛也不可小覷。”

不知怎麼的,玄貞道長對於阿大的謙恭神態極不舒坦,道:“閣下不必過謙,這等武

功,江湖中寥寥無幾,當真是英雄出在年少。不敢動問,閣下的師承是誰啊?”

於阿大不卑不亢,道:“啟稟道長,家師嚴命弟子,不得在江湖上泄漏了他老人家的名

號,在下不敢不遵師命。”

江湖各門各派,多有怪僻之人,不許弟子泄漏師承,也是江湖一種規矩。玄貞道長“哈

哈”一笑,道:“是貧道失言了。”

卻又在挖空心思,忖道:“這個於阿大大有蹊蹺,武功雜博而又精純,看不出真正的武

功家數。這等年紀,委實難得。名字卻又奇怪,叫甚麼‘於阿大’,古今往來,有武林高手

取這等俗氣之極的名字的麼?”

百思不得其解,便悄悄地向韋小寶使了個眼色,韋小寶心里罵道:“老雜毛,吃醋了

麼?”卻還是向玄貞道長走了過來。

因有外人在場,玄貞道長便不稱呼韋小寶在天地會中的職銜了,笑道:“韋兄弟,聽說

你神行百變的功夫大有精進,老哥哥倒想討教幾招。”

韋小寶明白了他的意思,也笑道:“道長,請指教罷。”

話音剛落,身子一扭,已然滑行出了數武。玄貞道長喝道:“果然好俊功夫。小心了,

貧道趕上去啦。”

身形晃處,已緊跟其后。

韋小寶施展“神行百變”的絕技,雖不過是得些皮毛,卻也威力無窮。玄貞道長則全神

貫注,施展絕頂輕功,緊追不舍。

不一會兒,玄貞道長相跟著韋小寶進入了山坡上唯一的小樹林。可是,他的眼前,卻失

去了韋小寶的蹤跡。正在疑惑間,忽然聽得一棵樹上,韋小寶招呼道:“道長,上來啊。”

玄貞道長抬頭一看.韋小寶騎在一棵樹的樹權上。那樹不大,樹杈上坐了一人,已然壓

得有點兒彎腰曲背了,玄貞道長卻如何上去?

玄貞道長笑道:“韋香主考較屬下麼?”

一個“旱地拔蔥”,身形躍起,人已穩穩地坐在了韋小寶身邊的一根樹枝上了。那樹枝

更細小,只有鳥蛋一般粗細。玄貞道長的高大身軀,將它壓得顫顫巍巍。

韋小寶贊道:“道長的輕功,果然了得。”玄貞道長自負地一笑。

韋小寶又道:“道長,你有甚麼話要對我說麼?這棵樹雖小,卻是極高,俗話說站得高

望得遠,沒有人偷聽咱們說話的。”

玄貞道長微笑道:“香主真是冰雪聰明。香主,你那個義弟是做甚麼的?”

韋小寶心道:“三弟是御前侍衛,這個卻是不能同玄貞老雜毛說的。”便道:“他是我

在上次回京城的道上結識的,在江湖上做些妙手空空的沒本錢的生意。”

“妙手空空”在江湖“切口”(暗語)中,是專指扒手一類的小偷小摸的人。玄貞道長

道:“不對,憑他的武功,便做一派掌門,也游刃有余,怎麼能做小賊?小賊中哪有這等不

凡的身手?

韋小寶撒謊曆來極有分寸,哪能教玄貞道長抓住這麼大的漏洞?便道:“也不怪道長疑

心,便是我,當時也是這樣想的。不過,於阿大同我說,他師父是當世武林的一個世外高

人,行為怪僻,不許他加入甚麼門派。他自小在一個名山中隨師學藝,后來師父死了,只得

自己出來謀生。他不敢違了師尊遺訓,又無法找到生計,便只得以偷盜為生了。不過,他說

他以這等高明的武功去做小賊,正像道長你所說的那樣,游刃有魚(余)有蝦的,一次也沒失

手。”

玄貞道長又問道:“你怎麼與他結拜為兄弟的?”

韋小寶道:“說來話長。”他撒謊時,若是臨時編不出來了,便以“說來話長”之類的

話搪塞,以贏得時間。

果然,這麼一拖延,肚子里便出了詞兒,嘻嘻笑道:“你別看他武功又出神又入化的,

他老弟與老兄我倒有同一嗜好,道長,你猜是甚麼?”玄貞道長心道:“不是賭錢,就是玩

女人,還能有甚麼?”心里這樣想,嘴上卻是沒好意思說出來。

韋小寶道:“他武功雖好,賭錢卻是笨得緊,是個‘羊牯’,只輸沒贏,輸了卻又耍

賴。正巧在一家賭場里遇到了我,道長知道的,我韋小寶賭錢是專門捉‘羊牯”的,是也不

是?”

玄貞道長微笑道:“於阿大輸了又沒錢,便將自已賣與你了?”

韋小寶故作驚奇,道:“道長,你怎麼知道的?敢情你當時也在那家賭場麼?”

玄貞道長道:“我是瞎猜的。”心里道:“你嗜賭如命,只有你這個小流氓,才能做出

這等稀奇古怪的事兒來。”

他自認聰明,卻不知自己已經著了韋小寶的道兒了。

韋小寶道:“道長神機妙算,賽過諸葛之亮。我一注下了一萬,他老弟卻是身無分文,

便將自己抵押了一萬兩銀子。不用說,是我贏了。咱們也不能虧待了人家,是不是啊?便花

了一萬兩銀子,與他結拜了兄弟。道長,我這銀子花得還值麼?

玄貞道長道:“值,很值。”

他雖知韋小寶說話不盡不實,但在為雯兒打通任、督二脈時,韋小寶給天地會群豪講了

一些事,玄貞道長從中聽出來了韋小寶在由揚州回京的路上,吃了不少苦頭,結得這樣一個

武功高強的兄弟,等於買了個得力的保鏢。是以相信了幾成。

韋小寶以守為攻,問道:“道長,你難道發覺他有甚麼不妥麼?”

玄貞道長沉默了半晌,道:“香主,你兩年沒在江湖上走動了,你可知道江湖上最大的

傳言是甚麼?”韋小寶搖頭道:“不知道。”

玄貞道長道:“這兩年傳得瘋了,說是滿清韃子在關外的鹿鼎山里,埋藏了一大批價值

連城的寶藏,藏寶圖藏在八部《四十二章經》里面”

說到“鹿鼎山”,韋小寶嚇了一跳,說到“寶藏”,韋小寶又嚇了一跳;說到“《四十

二章經》”,韋小寶的冷汗也嚇出來了。

韋小寶身子一晃蕩,差點兒從樹杈上摔了下來,結結巴巴地問:“這、這、與我有甚麼

關聯?”

玄貞道長有意無意地看了韋小寶一眼,道:“韋香主不必太過擔心,江湖傳言,曆來有

風就是雨,無風三尺浪,頂不得真的。”

韋小寶心里罵道:“他媽媽的老雜毛,賣關子啦。”

玄貞道長道:“江湖上傳得多啦,有人說,韃於皇帝封你為鹿鼎公,就是要你替他保護

寶藏;有的說,朝廷尋找《四十二章經》,就是你經的手;還有的說,世上只有你一個人知

道藏寶圖的祕密;更可氣的,是有的人說,天地會捷足先登,派了你去朝廷臥底,是以藏寶

圖早落在了天地會手里啦。”

韋小寶臉色煞白,身子不住地篩糠。

他在江湖上好賴也混了這許多年,知道江湖人物看似洒脫不羈,其實骨子里一個個地嗜

財便如他嗜賭、好色一般無二,只要聽說甚麼地方有寶藏或者有甚麼武功祕籍,一個個地便

如蒼蠅見了血一般地叮了上來。

如果確實如玄貞道長所言,江湖盡知鹿鼎山的藏寶圖在自己的手里,只怕自己從此過不

安生,脖子上的腦袋也不得安全了。

韋小寶呆呆地,半晌,道:“道長,你是知道的,我這人武功太也稀松平常,我能惹這

個麻煩麼?再者,假如我真的知道甚麼《四十二章經》、甚麼藏寶圖,我能隱瞞得了總舵主

麼?”

玄貞道長淡淡道:“韋香主對故陳總舵主的忠心耿耿,那是有目共睹的。”韋小寶心里

罵道:“他奶奶的甚麼叫有目共睹?敢是譏刺老子腳踏兩只船麼?”

玄貞道長接著道:“不過人言可畏的道理,韋香主就不用我多講了。你看,你剛在江湖

現身,朝廷找上了你,丐幫找上了你,神龍教找上了你…”韋小寶心道:“辣塊媽媽,還有

天地會找上了老子,你怎麼不說啊?”

玄貞道長道:“就在這節骨眼上,憑空里冒出個於阿大,香主,你說可疑不可疑啊?”

韋小寶忖道:“老雜毛定是看老子與於阿大結為兄弟、於阿大的武功又將天地會比下去

了,心里打翻他奶奶的醋壇子啦。”臉上故意皺眉,顯得勞苦思索的樣子,半晌,道:“既

是如此,道長,我該怎麼做啊?”

玄貞道長一把拉住了韋小寶的手,笑道:“韋香主,咱們出來得太久了,簡慢了諸位夫

人。回去罷,不要讓人家為我們擔心。”

兩人跳下樹來,韋小寶追問道:“道長,你說……”玄貞道長緊緊地握住韋小寶的手,

沒有答腔,韋小寶卻覺得他的手上,傳過來一陣融融暖流。這暖流剎那間傳進四肢百骸,周

身舒坦異常。

韋小寶是個沒有長性的人,離得好遠見到了蘇荃等人,便將煩惱忘記了,摸出骰子,喊

了起來:“七個香噴噴的親親好老婆,快來擲骰子,誰命好,擲了至尊寶,老子今天就摟著

她睡啦…”

第十一章 七女尋夫煙波里 一龍得意銷魂中
他們夫妻調情,外人自然不好置身其中。天地會群豪知道他們這位寶貝香主風流成性、

不拘小節,便一個個地踱到了一旁。只剩下於阿大一人,孤單單地站立著,既不能走向韋小

寶,也不好跟著玄貞道長他們。

錢老本看他極是尷尬,便招呼道:“於兄弟,你過來。”

於阿大乖乖地走了過去。此人貌相憨厚、老實,從這個方面來說卻不是習武的好資質。

可他年紀輕輕,便練成了這等高深武功,使得玄貞道長這些老江湖,不由得疑竇大生。

錢老本一面招呼於阿大,一面向徐天川使了個眼色。

徐天川會意,待得於阿大來到跟前,倏地雙拳齊出,一招“金鼓齊鳴”,擊向於阿大的

“太陽穴”兩側。

“太陽穴”是人身至為嬌嫩的死穴之一,於阿大如何不護?一怔之下,他本能地身形徽

側,閃避了這致命的一擊。

但徐天川卻已中途變招,“蘭花指”帶著強勁的“無相功”,點向對手腰側的“章門

穴”。

“章門穴”是真氣運行之所必須經過的穴道。“章門穴”若是被點,雖不至有生命危

險,但高手對敵,真氣窒息,也是必敗無疑了。於阿大哪里會讓他點著?身子“滴溜溜”一

個“陀螺旋轉”,又避開了徐天川的攻擊。

於阿大正想還擊,忽覺得自己“命門穴”一麻,大吃一驚之下,未及解救,徐天川卻是

點到為止,跳出了圈外。

徐天川背負雙手,悠閑自得,站立一旁,笑嘻嘻道:“於兄弟,老哥的這幾招,還將就

著使得麼?”

在天地會青木堂的兄弟們之中,武功高強的要數玄貞道長,心計慎密的要數錢老本,而

武功駁雜、招數快疾則要數徐天川了。

徐天川人稱“八臂猿猴”,熟人都叫他“徐猴兒”。他攻向於阿大的第一招“金鼓齊

鳴”迫使對手返身自救,真力就無法搬運;第二招以“無相功”催動“蘭花指”,點向對手

癆病鬼小叫花鄭義虎跌了個發昏章第十一,躺倒在地,連咳嗽的勁兒也沒有了。他在丐

幫中輩份極高,便有兩名八袋長老搶上前來,出手救護。

兩人手掌剛剛搭上癆病鬼小叫花的身上,忽然“啊”

地一聲大叫起來,就見手掌腫脹淤黑,顯見中了劇毒。

兩個八袋弟子躺倒在癆病鬼小叫花的身旁,他們又有三個本門弟子前來相救,卻也被如

法炮制,中毒倒地。

雯兒冷笑道:“不怕死的盡管上罷!”

晴兒喝道:“我們姊妹的事,與別人無涉,你解了他們的毒!”

雯兒冷笑道:“那一日汙我殺人,他二位好像也在場罷,好像也義正辭嚴罷,好像也義

憤填膺罷,好像也……”

接連不斷地說了幾個“好像”,其中一個頭發花白的八袋弟子忍著中毒的苦痛,大聲喝

斥道:“對你這個無情無義的叛徒,人人得而誅之,又甚麼好像、好像了?小妖女,快些殺

了老子!”

雯兒道:“遲早總要死的,何必爭這一時半刻?你告訴我,當時到底是誰,做出了這等

奸計,陷害於我?”

老叫花哈哈大笑道:“哈哈,我過山虎縱橫江湖數十年,人也殺過了,牢也坐過了,只

是不知求情是甚麼滋昧?

老子也混出了不小的名頭,早死二十年都不為早。今日死在小妖女的手里,也沒有甚麼

說的,只恨老朽無能,沒有得報成幫主的大仇。”

雯兒道:“你倒是忠心得緊。也罷,我便成全了你也就是了。”

暗暗運氣,力透指尖,遙遙向過山虎一點,一股強勁內力襲去,只見過山虎大叫一聲,

兩眼一翻,就此氣絕。

雯兒離開過山虎足有數丈,凌空一指,便殺了他,這份武功,當真出神人化了。丐幫弟

子人數雖眾,卻是一個個地噤若寒蟬,大氣也不敢出。

雯兒殺人立威,逼視著另一個倒在地上的八袋弟子,道:“你怎說?”

這八袋長老四十余歲,年輕、骨頭也比“過山虎”軟得多了。他身中劇毒,強忍著趴在

地上,向雯兒磕頭討饒道:“姑娘饒命,不關我的事,都是鄭、鄭義虎一手撮弄的。”

江湖人物講究的是寧折不彎,他的弟子見師父如此卑躬屈節、貪生怕死,一個個地盡都

羞得無地自容。

雯兒道:“你還老實,也罷。你起來,也如魏至心魏長老一般,三個月之內,不要妄動

真氣,其毒自解。”說著,手指虛虛一點,便見那八袋長老爬起身來,忍痛又向雯兒作了個

揖,跌跌撞撞地走了,卻無有一個弟子相送。

雯兒見將群丐制服了,正待轉入正題,忽然站起一個年輕的四袋弟子,張口罵道:“他

奶奶的,甚麼玩意兒,動輒殺人?老子可看不慣這作派!”

此人雯兒倒是識得,叫張得力,比雯兒大了十余歲,但卻一塊兒學藝,脾性也是相投。

他生性暴烈,為人仗義,本來在幫中這等重大的集會中,沒有四袋弟子說話的份兒,但他看

到雯兒出手便是殺招,不禁動了俠義心腸。

雯兒皺眉道:“張大哥,你怎麼出口傷人?”

張得力冷笑道:“你出手殺人,難道不許我出口傷人麼?”

雯兒道:“看在我們同師學藝的份兒上,我也不來怪你了。你走了便是。”

張得力道,“我偏偏不領情,又能怎樣?”

委兒笑道:“你這人當真難纏,你說罷,你要怎麼樣啊?”

張得力道:“我要你救了過山虎過長老。”

雯兒勃然大怒道:“你是英雄,不會去自已救治他麼?

為甚麼要找我?”

張得力大步走了出來,道:“救治就救治,至多不過搭上老子的一條小命罷了。”他眼

睛掃了掃周圍,道:“平日里你兄我弟,喝酒賭錢,熱鬧得緊,一到了性命交關的時刻,一

個個地便做了縮頭烏龜了。丐幫這時候再不衰敗,還有天理麼?”

他口沒遮攔地自說自話,卻是將丐幫眾人盡行得罪了。本來他還有幾個極好的朋友,想

來阻攔,這時也不好開口了。

張得力剛剛看到了,那兩位八袋長老只是將手朝鄭義虎的身上一搭,便同樣身中劇毒。

他卻毫不畏懼,將業已斃命的過山虎抱在懷里。慘然道:“過老爺子,你一生中正,不想遭

此無妄之災。不過你老人家也不必太覺孤單,張得力曾承蒙你老人家傳授了查拳的一招‘一

路母子’,俗話說‘一日為師終生為父’,張得力職分低下,又沒有人緣,自然沒有資格真

正拜過老爺子為師,今日與你同行,一起去陰曹地府,老爺子便再教上張得力兩招查拳

罷。”

“查拳”是民間廣為流傳的拳術,並非武林中難得的武功祕籍,而“一路母子”則是

“查拳”的“起手式”,更非甚麼高深的武功。張得力卻以死來報答過山虎的知遇之恩,倒

是鐘情之至了。丐幫弟子,都不禁對他報以欽佩之色。

張得力伸手去扶過山虎的身子,過山虎忽然坐起,睜開眼睛,一怔之下,對雯兒道:

“多謝姑娘。”張得力也是一怔,道:“過老爺子,你沒事麼?”

過山虎笑道:“我能有甚麼事?雯兒站娘知道我年輕的時候,練功時曾經走火人魔,真

氣運行時乳根穴便有阻礙,疼痛難忍,是以凌空封了我的穴道,以真力消除了我的隱患。你

看。”他順手拈起一塊碎石,兩只指頭微微一碾,那鵝卵石模樣的碎石,便變成了齏粉。

過山虎得意地哈哈大笑,將手在張得力的肩頭一拍,不料張得力應聲而倒。只見他面色

通紅,呼吸急迫,顯出中毒症狀。

過山虎道:“雯兒姑娘,張兄弟是個好人,請你手下留情。”

雯兒道:“我知道他是好人,可好人也不能臟話連天呀。略施懲戒,教他今后也不能胡

說八道。過老爺子,你將鄭師兄也趕快抬下醫治罷。遲了,只怕落下了終生殘疾。”

過山虎知道,當日說雯兒偷施暗算、殺害了幫主成龍的,鄭義虎是惟一證人。雯兒最是

恨他,今日出手懲戒,不取他的性命,已是大發慈悲了。便恭恭敬敬地應了一聲“是”,抱

了癆病鬼小叫花,朝外走去。

走了數步,卻又回轉身來,道:“雯兒姑娘,你出手治好了我的痼疾,我心里感激得

緊。今后只要有甚麼用著我的地方,我拼了這把老骨頭也就是了。不過,大丈夫行事,講究

的是恩怨分明,若是日后查出你確實是殺害成幫主的凶手,我必將殺了你,再一刀抹了脖

子,報答你的大恩大德。”

雯兒微笑道:“理當如此。不過,老爺子你看,我像個欺師滅祖的十惡不赦之徒麼?”

過山虎仔細地端詳著雯兒,道:“不像,不像。雯兒姑娘,那麼你是個心地善良的好姑

娘,要麼便是個大奸似忠的惡婆娘。”

過山虎走了,晴兒一看,雯兒恩威並用,不但收伏了與她作對的丐幫弟子,收買了人

心,而且以“隔空點穴”等匪夷所思的內功外力,震懾了丐幫弟子。不要說有多少幫眾死心

塌地地跟著自己,便是那些死硬之人,見了雯兒的武功,只怕也不敢拿了雞蛋碰石頭了。

妹子的武功登峰造極,便是養父成龍活轉了過來,也非雯兒對手了。晴兒還將神龍鞭握

在手中,心灰意懶之極,道:“妹子,你拿走神龍鞭罷,姐姐甘拜下風。”

雯兒伸手取過神龍鞭,又輕輕在晴兒的背心穴道點了一點,道:“姐姐,幫主之位,本

來該是你的。不過為了報養父被害的血仇,妹子只好越庖代俎了。”

睛兒默不作聲,盤膝坐下,搬運真氣,活動長時被封的穴道。片刻之間,便站立起來,

依舊精神煥發,便如沒有受到內傷一般。

雯兒內心也暗暗佩服:“姐姐確實了不起,倒是不可小覷了。”

晴兒朗聲道:“丐幫幫眾聽了,值此多事之秋,推舉幫主,也不必拘泥於幫規幫法。今

日不管職分大小,也不管是不是本幫中人,均可入選幫主一職。”

她這等“也不管是不是本幫中人,都可入選幫主”的說法,倒是堵住了雯兒的嘴。因為

雯兒兩年之前叛逃出幫,丐幫早已不將她作為本幫弟子了,晴兒這樣說,也就是讓她參與競

爭的意思。

晴兒對雯兒道:“妹子,這還公平麼?”

雯兒想:“無非是比武決定幫主而已,這有何難?”便回答道:“這樣很好。姐姐做

事,一向是極公平的。”

晴兒一揮手,便見四個丐幫弟子,抬了一口大鍋,鍋里滿滿的一鍋花生油。雯兒內心奇

怪:“這是做甚麼?敢情姐姐為了拉攏人心,炸果子請大伙兒吃麼?”

四個丐幫弟子將大鍋在台上一支,便生起火來。那火極旺,不到半個時辰,鍋內花生油

便翻滾沸騰,熱氣熏天。

晴兒摘下中指上的一枚金戒指,輕輕放人鐵鍋的熱油之中,道:“養父生前常對我們姊

妹說,丐幫是江湖大幫,作為一幫之主,武功倒是還在其次,重要的是膽量。妹子,養父是

這等說的麼?”

成龍生前著意栽培兩個養女,類似的話確實說了不少,但都是因人因事而異。如今睛兒

掐頭去尾說了這番話,雯兒倒也不好駁她,當下未置可否。

晴兒道:“這滾油之中有一枚金戒指,凡是江湖中人,誰能下手將金戒指撈出,丐幫便

奉他為第十九任幫主,大伙兒同意麼?”

江湖中人最喜多事,便有些明知做不上幫主的丐幫弟子,高聲道起“好”來。丐幫因是

大幫,尊卑長幼,極是分明。若不是於本幫大有功勞,或者機緣巧合,一只布袋一只布袋地

爬上去,這些四袋弟子,便爬白了頭,也難背上八只布袋。當然,似癆病鬼小叫花鄭義虎是

幫主的關門弟子;晴兒、雯兒姊妹是幫主的養女,雖是年紀輕輕,卻已有了極高的職分,那

又另當別論了。

是以聽得睛兒這等說,眾多八袋以下弟子躍躍欲試,想一步登天,奪個幫主做做。可

是,台上的油鍋之中,滾油翻騰,哪里有人敢於下手去撈戒指?只怕幫主沒有做成,一條小

命已然丟了。

晴兒道:“哪位有膽量來試一試?”眾人面面相覷,卻是沒有一個出頭。晴兒道:“膽

小不得將軍做,拼了廢了一條胳膊,做個幫主,也划算得緊哪。諸位放心,有我們姊妹在,

特別是雯兒妹子,剛才大伙兒目睹,武功出神入化、登峰造極,決計不會讓你們有性命之憂

的。雯兒妹子,姐姐說得對麼?”

雯兒苦笑一聲,道:“姐姐足智多謀,妹子甘拜下風。

姐姐,不要說台下諸君,連妹子也是退避三舍。這幫主之位,你當仁不讓罷。”

聽得雯兒如此說,輩份低下的弟子更不敢出頭了。雯兒在丐幫之中,被渲染成殺人不眨

眼的女魔頭,而晴兒的心機,卻又是丐幫弟子領教了的。這姊妹倆爭奪幫主之位,無所不用

其極,哪里能輪得上別人?

晴兒見沒人應試,便道:“妹子,你請上罷。你有無毒大功法的神功護體。熱油算得了

甚麼?你做了幫之主,咱們姊妹的恩怨一筆勾銷,姐姐供你驅使便是。”

雯兒方才出手御敵,極是干凈利落,豈知這時,不要說撈戒指了,連看也不敢看油鍋一

眼,連聲道:“我不做甚麼幫主,你們誰愛做便做了罷。”

人皆愛美,女子尤甚,年青女子更甚,年青而又貌美的女子,愛美簡直勝過自己的性命

了。教雯兒在翻滾的油鍋里抓戒指,不要說性命之憂或是落下殘疾,便是將胳膊的皮燙坏

了,結了疤痕,雯兒也決計不會去做。

雯兒在心底道:“幫主?便是給個皇帝,本姑娘也不干哪!”

晴兒嘆息道:“妹子到底放我不過。唉,也怪我自己划下了這等歹毒的道兒,沒得辦

法,只得自已受用了。真正是自作孽,不可活。”

晴兒說著,緩步走向油鍋,手便朝滾燙的熱油里伸去。雯兒嚇得閉了眼睛不敢看,到底

同胞情切,不禁喊道:“姐姐,你不要撈啦.你做了幫主便是。

晴兒冷笑道:“那不成。我說過的話,曆來是算數的。”

手伸向油鍋……翻滾沸騰的油...倏地,一個聲音高喊道:“辣塊媽媽不開花,老子

下油鍋啦!”

第十二章 天涯芳草有歸路 碧海青天更艱難
韋小寶在小舟上醒來,既怕有人發覺,又盼有人發覺。他性喜熱鬧,聽得微山島上人聲

鼎沸,又是丐幫開香堂,又是推選幫主甚麼的,心道:“這些臭叫花子,不知鬧些甚麼玄

虛?”

極想去看看熱鬧,卻又想到美貌但又是狠毒的睛兒,死來死去總也死不了的癆病鬼小叫

花,還有那個使著張牙舞爪鐵鉤子的魏至心,哪里敢去!聽得眾叫花又叫又唱的,定然熱鬧

非凡,心中痒痒得實在難忍。

忽然聽得一個女子吟誦丐幫的切口道:“也打丐幫變心人。”

韋小寶心中一動,暗道:“這不是雯兒妹子麼?她怎麼來了?不,不會是她。丐幫的人一

個個地巴不得就口涼水活吞了她。難道她活得不耐煩了,居然送上門去?”仿佛是為了證實

韋小寶的判斷似的,猛然傳出魏至心的一聲驚叫:“你是雯兒!”

韋小寶忖道:“雯兒妹子心地善良,可不是晴兒那小娘皮的對手。老子曾發過誓,要與

雯兒同年同月同日死,大丈大君子一言,甚麼馬難追,她若是有個三長兩短、四長三短,老

子不是今日就要抹了脖子麼?不行,我得去幫幫她。”

一躍上岸,施展“神行百變”的功夫,瞬間便來到了張良墓前。他本來是富家公手的打

扮,被鹽梟折騰了三天三夜,衣衫破爛,面色憔悴,實在也與叫花子差不了多少。眾叫花子

又是從各地來的,大都素不相識,是以韋小寶混跡其中,倒是沒人發覺。

韋小寶一看雯兒連連出手,連連得勝,便放下心了,也就沒有現身。待得晴兒命人抬出

一口大鍋,見那燒得沸騰的熱油,韋小寶心里道:“乖乖不得了,雯兒妹子要吃大虧了。”

果然不出韋小寶所料,雯兒不但不敢伸手去滾沸的油鍋里去撈戒指,甚至連看也不敢看

上一眼。韋小寶心道:“我枉自做了雯兒的大哥,今日奪個丐幫幫主,給親親好妹子做份見

面禮罷。”

縱身而起,大叫道:“辣塊媽媽不開花,老子下油鍋啦!”

丐幫弟子便有人出手阻攔,喝道:“你是甚麼人,敢來搗亂?”豈知韋小寶的“神行百

變”應付這些四五袋弟子綽綽有余,身形晃處,三拐兩拐,已然跳上台去了。

雯兒驚愕道:“大哥,你怎麼來了?丐幫自已門戶的事情,大哥不必趁這渾水。”

韋小寶笑道:“你大哥就是喜歡渾水啊,沒得法子!

……晴兒姑娘,你好麼?秦淮河一別,你怎麼不討飯了,改賣油炸果子了麼?”

韋小寶的現身和說這番話時,晴兒已自油鍋上將手縮回了,從鼻孔里“哼”了一聲,

道:“甚麼東西,竟然哥哥妹妹起來,羞也羞死了!”

韋小寶道:“哥哥妹妹有甚麼可羞的?世上有哥哥妹妹的人,也不知多少。晴兒姑娘,

你若是願意,我也這樣稱呼你便是了。”撇了聲音,嗲聲嗲氣道:“晴兒妹子,親親晴兒妹

子……”

韋小寶自小在妓院里長大,學著嫖客的聲音、語氣,學得維妙維肖。丐幫弟子中,有人

忍不住笑出聲來了。

“你!”晴兒氣得臉色煞白,道:“下流無恥!哼哼,你們在山洞里做下的事,當我不

知道麼?”

韋小寶故作驚訝,道:“甚麼山洞啊?晴兒姑娘,你的記性可是大大地不濟了,咱們倆

不是在秦淮河上的風流船里麼?乖乖隆的冬,豬油炒大蔥,噶嘻……”

雯兒忽然喝道:“大哥!”

韋小寶一怔,才將更下流的言語咽進了肚子里。

雯兒面如凝霜,道:“大哥,你若是存心來幫我,便放尊重些。若是心存輕薄,那就請

便罷。”

韋小寶輕輕打了自己一個耳光,道:“叫你沒記性,叫你油嘴滑舌。雯兒妹子,晴兒姑

娘,韋小寶多有得罪,請姑娘莫怪。”

晴兒道:“哼,你若是知趣.趁早走罷。”

韋小寶道:“走是能走的。”

晴兒問道:“你要怎樣?”

韋小寶道:“姑娘,你那枚戒指十足真金,有假包換,撂在滾開的油鍋里煮著,若是煮

化了,不是太也可惜了麼?韋小寶不才,只有一個好處:為了美貌女子,便是上刀山下火

海,在所不辭。剛才得罪了姑娘,現下便替姑娘取出戒指來贖罪罷。”

晴兒面上豁然色變,道:“你、你也來搶奪幫主之位?”

韋小寶笑道:“順便撈個幫主做做,也極好玩的。姑娘方才不是說了麼?不管是不是丐

幫中人,只要從油鍋里取出姑娘的寶貝戒指,便可做丐幫幫主的麼?”

晴兒方才確曾說過這話,不料教這個突然殺出的小流氓鉆了空子,但是卻又不好改口,

便道:“做幫主?你配麼?”

韋小寶道:“本來是不配的,不過見了兩位姑娘爭著做幫主,不配也是沒有辦法。兩位

始娘都是沉雁落魚之貌,閉花羞月之容,與那些骯臟透頂的臭叫花子打交道,忒也太過委屈

姑娘了,兩位姑娘做幫主,那叫做兩朵鮮花插在牛糞上,還是我這個小無賴小流氓,與臭叫

花子破鑼對破鼓,這叫做旗鼓相當。再說,臭叫花子蠻橫得緊,太過難纏,老子可領教過

了,險些弄得性命不保。兩位姑娘千金、萬金之體,犯不著與他歪纏。是以我老人家思來想

去,還是勉為其難,拼了一死,做了這個幫主罷。這回書便叫作‘韋小寶英雄救美人,倆美

人感恩韋英雄’。”

韋小寶胡說八道一大串,晴兒身形躍起,右手便向油鍋中撈去。

雯兒一怔,忖道:“韋大哥雖說輕浮,卻是機警過人,姐姐搶著去撈戒指,莫非其中有

詐麼?”

晴兒眼看就要得手,后背卻被一只手掌抓住,卻是雯兒后發而先至,拿住了她的穴道,

將她輕輕一甩,身子便已飛出,落地時卻是站立得穩穩的,似被輕輕托著放下一一般。

雯兒含笑道:“姐姐,家人讓外人,這是禮數。”晴兒氣鼓鼓地說道:“誰是外人了?

你對這個小流氓,只怕比家人還要親罷?”

雯兒氣惱非常,正要發話,韋小寶招呼道:“雯兒妹子,你過來,幫我一個忙。”雯兒

道:“怎麼?”韋小寶道:“這油鍋煞是可怕,你韋大哥只要將手伸了進去,只怕這條胳膊

是保不住了。”雯兒趕忙道:“既是這等危險,韋大哥,這幫主不當也罷。”

韋小寶道:“那可不行,君子一言,甚麼馬難迫。”雯兒幽幽道:“韋大哥,既然執意

如此,倒是不必多慮。你若是真的殘了,妹子服侍你一輩子也就是了。”

韋小寶心中大樂:“還是雯兒有情有意,老子有了這樣一個妹子,倒也沒有白活。”又

道:“落下個殘疾倒是小事,只怕你韋大哥這條老命,也就交代了。到了清明啊,十五啊,

大年夜啊,雯兒妹子,你可不要忘了我,給哥哥燒錠紙錢,舍些粥飯,你韋大哥在奈河橋

上,也感激你。”

雯兒沉吟有頃道:“韋大哥,這個只怕做不到的。”

韋小寶心中大怒,暗暗罵道:“小娘皮也不是好貨色,過河拆橋麼?”

只聽得雯兒語氣決絕地說道:“妹子既與大哥結拜了兄妹,理當同年同月同日死。大哥

若是真的有個好歹,妹子隨后跟你一塊兒去了便是,哪里還能給你上香火?其實,咱們兄妹

相依為命,雖在地府,殊不寂寞。還有,還有……”

韋小寶美滋滋的,追問道:“還有甚麼?”

雯兒聲音微弱得幾如蚊蟲,道:“生不同床死同穴,雖是做鬼也風流。”

這兩句話說得聲音極輕,而且文縐縐的,韋小寶可就聽不清也弄不懂了。不過他從雯兒

嬌羞的目光中完全覺出了那少女的無上溫情,道:“有了親親好妹子的這番話,哥死也值得

了。”上前牽住了雯兒的手,也輕聲道:“妹子,大哥哄你玩的,大哥沒事,你大可放

心。”見晴兒目不轉瞪地看著自已,便放大了聲音道:“妹子,你幫我一個忙罷,你看過跑

馬賣解的江湖人麼?”

雯兒點點頭。

韋小寶將雯兒拉到了油鍋跟前,面對著丐幫弟子,作了四方揖,大聲說道:“各他三老

四少,在下兄妹倆初到寶地。”聲音、語氣,與江湖藝人一般無二。雯兒雖是羞澀,但到底

是少年心性,頗感好玩,不由得接口道:“是嘍。”

韋小寶點點頭,頗為贊許的樣子,道:“人生地不熟。

(雯兒應道:哎!)常言說得好,(雯兒道:怎麼說?)在家靠父母,出外靠朋友(雯兒道:

這話部假。)大伙兒閑著也是閑著,呆著也是呆著,(雯兒道:怎麼樣?)咱們兄妹倆給大伙兒

變個戲法瞧瞧。(雯兒道:好!)”

韋小寶油腔滑調,雯兒天真口爽,兩人一唱一和,維妙維肖,真正將丐幫弟子逗笑了。

韋小寶道:“在下初學乍練、手藝不精。變好了(雯兒道:怎麼樣?)您給鼓個掌;(雯兒

道:哦。)俗話說:人過留名。雁過留聲。人不留名不如張三李四,(雯兒道:對。)雁不留

聲不知春夏秋冬。(雯兒道:說得好!)變砸了,(雯兒道:怎麼樣?)請諸位多多包涵。(雯兒

道:應該。)”

韋小寶伸手裝模作樣地比划,道:“常言道,人有失手,馬有漏蹄,常在河邊轉,不能

不濕鞋,對不對?(雯兒道:對極啦。)行家看門道,立巴(庸按:江湖暗語,意即外行)看熱

鬧,我兄妹可不知道哪位師傅、哪位高手屈駕至此,我這里向您作揖了,(雯兒道:作揖

了。)向您鞠躬了。

(雯兒道:鞠躬了。)求您高抬貴手,(雯兒道:謝謝啦。)請您多多關照!(雯兒道:拜托

啦。)”

韋小寶前腿蹬、后腿弓,做出搬運內力的樣子。道:“妹子哎,(雯兒道:有!)咱們閑

話少說,練起來!(雯兒道:練起來!)”

韋小寶插科打渾,轉身之間,雯兒看到他的手上已然多了一付薄如蟬翼的手套,由不得

一怔,暗道:“這手套不是鄭義虎師兄的傳家之寶麼,怎地到韋大哥的手上?”

稍一尋思,便恍然大悟:“一定是那一日,我使神龍鞭‘打死’了鄭師兄,韋大哥趁火

打劫,順手牽羊,將寶貝手套取走了。不過這手套只能避毒,不知道能不能避火?”

四名丐幫弟子一看來人是個“空子”,便將木柴添得滿滿的,四把特大蒲扇,使勁兒扇

了起來,頓時爐火熊熊,鍋內熱油,更是沸騰飛濺。

韋小寶“嗨”地一聲,牙一咬、眼一閉、腳一跺,手已探進了沸騰的熱油之中。鐵鍋極

大、極深,戒指極小,韋小寶一時摸它不著,便傾下身子,向鐵鍋里探去。

丐幫是比較凶悍的幫會,曆來強討硬要,行凶仇殺,甚至自殘身體,無所不用其極。可

看到這等大活人下油鍋的場面,卻也驚得目瞪口呆。雯兒關切地看著韋小寶,聲音顫抖著,

道:“韋、韋大哥,實在摸不到,不摸也罷。”

韋小寶不吭聲,忽然他連聲發出歡呼:“我摸著金戒指啦!我摸著金戒指啦!”

雯兒上前扶他,道:“大哥你沒有事麼?”

忽然,晴兒箭也似地扑了過來,朝著韋小寶的屁股上就是一腳。

猝不及防,晴兒使的力道又是奇大,韋小寶“啊”地一聲,頭下腳上,栽倒在鐵鍋里。

晴兒的內力也真了得,后勁無窮。韋小寶的腦袋撞在鍋底,“嘩啦”一聲,鍋底撞出一

個大洞,火焰沖天而起,沸騰的熱油遇火即著,將韋小寶燒成了一個火人。

雯兒手疾眼快,一把提起韋小寶,向旁邊一個水塘扔去;同時左肘拐出,點在睛兒腰的

穴道上,晴兒經穴被點,站立著一動不動。

那水塘離土台足有五六丈遠,滿身是火的韋小寶在空中飛行,猶如一只火球。“嘩啦”

落在水塘里,卻是輕輕地如提放在水里—般。顯見雯兒的力道,拿用得恰到好處。

韋小寶沉進水底,嗆了一口湖水。他綽號“小白龍”,其實名不副實,一點兒水性也沒

有。踉踉蹌蹌地站立起來,將頭露出水面,剛想大呼“救命”,腳底板卻已著地,原來,那

水只有齊腰深。

韋小寶心定,看水面上,一團熱油還在燃燒。他掬了幾捧水,草草地洗了洗身上的油

汙,高舉著從油鍋里撈起的金戒指,笑嘻嘻走上岸來,走到台上,向著丐幫弟子,道:“咱

們認識認識罷!在下韋小寶,江湖上也混出不大不小的名頭,好朋友為我臉上貼金,都尊稱

一聲小白龍。我按照你們稀奇古怪的規矩,奪得了戒指,你們大伙兒有甚麼話說啊?”眾人

默不作聲。

韋小寶道:“你們沒有話說,我有話說。我小白龍遍行各幫各派,見識得也算是多的

了。哪幫哪派做幫主、掌門人的不是落魚沉雁之容、閉花羞月之貌的美貌女子?常言說得

好:女子當家,必定大發,女大三,抱金磚;還有女……甚麼甚麼的。總而言之,言而總

之,你們丐幫要想發達,幫主是非女子不可的,是以我小白龍決定推舉……”

“雯兒”兩個字沒有來得及說出口,雯兒卻打斷了他的話,低聲道:“大哥,不成

的。”

韋小寶怔道:“甚麼不成?”

雯兒道:“我做幫主不成的。丐幫的人最是講究信義,那個甚麼君子一言,甚麼馬難

追。他們訂的規矩是誰能從油鍋里取出金戒指,便推選誰做幫主,金戒指是大哥你撈出來

的,可不是我啊,我做幫主,他們如何能服?大哥做幫主,順理成章。”

韋小寶搖頭道:“我不做。我在天地會做了一個小小的香主,就一輩子麻煩不完的了,

還能再朝火坑里跳麼?

戒指也不是我一個人撈出來的,你不是也在旁相幫的麼?

再說,雯兒妹子,這個幫主,是大哥我誠心誠意奪了來給你做見面禮的。”

雯兒甜甜一笑道:“妹子多謝大哥了。大哥先接過了幫主之位,今后如何,還不隨你幫

主大人的一句話麼?大哥,夜長夢多,事不宜遲。”

韋小寶一拍腦袋,道:“我可真也糊涂了。三下五除二,不是極簡單地一筆帳麼?”心

里忖道:“看不出來,雯兒妹子倒也是精明得緊。”

思想已定,便故作威嚴地“咳”了一聲,背負著手,道:“我小白龍的武功藝業、膽量

口才,都是你們大伙兒親眼看見的了,你們有甚麼話說?”

雯兒輕輕把玩著神龍鞭,道:“小白龍英雄做丐幫的第十九代幫主,你們願意不願意啊?

願意便是願意,不願意便不願意,不吭聲可是不大好罷?”

丐幫幫眾方才親眼看到韋小寶在晴兒出的難題面前,挺身而出,那膽量使得人人嘆息自

愧不如。及至韋小寶從翻滾的油鍋里撈出金戒指,竟沒有絲毫損傷,人人都覺得韋小寶的武

功,不說登峰造極,也是怪異之極。惺惺惜惺惺,丐幫幫眾對韋小寶倒也生了敬佩之意。

可是,又隱隱地覺著有點兒不妥。

丐幫是江湖上的大幫,在武林中交游極廣,卻是從來沒有人聽到過“小白龍”的名頭。

“為人不識陳近南,便稱英雄也枉然”,天地會的名頭之響,丐幫也自認望塵莫及。

不過天地會中,哪里冒出了韋小寶這等人物?

也是難怪,韋小寶雖是天地會青木堂的香主,卻又混跡於朝廷之中,總舵主陳近南將他

作為一張反清復明的王牌,企圖在緊要關頭派上大用場的。是以韋小寶於江湖知名度甚低,

倒不完全是因為他武功低微的緣故了。

還使得眾丐覺得不妥的是,韋小寶年紀輕輕,說話輕浮油滑,一雙眼睛賊兮兮的,哪里

似曆代幫主那樣沉穩威猛?

推選幫主,是關聯到丐幫盛衰的大事,哪里敢馬虎?

便有幾個職分較高的八袋長老,要出面提出相左意見,卻見雯兒笑吟吟地站在韋小寶身

旁。手中的神龍鞭不經意地悠來蕩去,猶如一條急於吐信的毒蛇。晴兒也自呆呆地站立著,

不置一詞(他們不知道,雯兒順手點了晴兒的啞穴),便將心里的話咽了下去。

雯兒心道:“大伙兒都不吭聲,卻也不是了局,總得有人第一個打破悶罐子才是。”

正想當眾點將,指名要一個八袋長老作答,就見方才為救癆病鬼小叫花鄭義虎的八袋長

老過山成,三步並作兩步跳上台來,甚麼話也沒說,朝著韋小寶的身上“呸”地便是一口濃

痰。

近在咫尺,韋小寶武功又低,哪里閃避得了?那濃痰正中韋小寶長衫下擺。韋小寶怒

道:“你做甚麼?”

雯兒卻是大喜,道:“過老爺子的武功,便是爐火純青了。這一招‘南天一柱’,不要

說韋英雄不能閃避,便是當今一等一的高手,只怕也閃避不迭。”

過山虎鞠躬道:“多謝姑娘夸獎。”又對韋小寶道:“得罪,得罪,韋英雄見諒!這是

本幫的規矩。新幫主就任,屬下都要向他吐唾沫,以示祝賀的。”

韋小寶大喜,心道:“老子這便做了天下第一大幫丐幫的幫主了麼?這祝賀的方式卻是

古怪,老子倒是不喜歡的。”嘴上卻道:“過老爺子太過客氣了。”

過山虎對幫眾道:“在下過山虎武功不濟,卻是等閑不肯服人。雯兒姑娘大仁大義,韋

英雄膽大心細,武功人品,姓過的卻是服氣極了。姓過的佩服的人,丐幫弟子自然佩服;哪

一位若是不佩服,便上來將姓過的打佩服了,韋英雄自然也就佩服了他。”

過山虎的武功藝業,其實只是平平,不過他是成龍前任幫主手下的舊人,是以人人都讓

了他。此人在幫中資曆既老,又剛直不阿,極是率直,率直得簡直過分。

過山虎出面,丐幫弟子更是不敢有異言了。此時癆病鬼小叫花鄭義虎與執法長老都被雯

兒所傷,回去以內力驅毒去了。過山虎當仁不讓,接過了雯兒手中的神龍鞭,極其恭敬地將

它捧獻給了韋小寶。丐幫弟子再無異議,自八袋長老以下,一個個地輪流向韋小寶身上吐唾

沫。不過,看到新任幫主的神色,似乎對這等隆重而又熱烈的祝賀並不太感興趣,大多數只

是略具意思面已。

盡管如此,韋小寶的身上還是布滿了唾沫。

雯兒輕聲道:“大哥,待會兒會散之后,你的長衫我來洗。”

韋小寶道;“為妹子做點兒事,不值甚麼。反正我這個幫主是做不長的,多則三日兩

日,少則一時半刻,大哥就要告老還鄉啦。”

丐幫眾人還在聚集著,雯兒正想告訴韋小寶,讓他對丐幫幫眾說些場面話,韋小寶卻

道:“大伙兒聽了,咱們丐幫分居各地,難得聚在一起,是以有許多大事要做。”

過山虎領頭道:“便請幫主吩咐。”

韋小寶道:“可千件大事,萬件大事,就數眼前這件事體最大,咱們只得火燒眉毛,且

顧眼前了。”說著,從懷里掏出三十余張銀票,每張百余兩,道:“眼下這件最大最大的大

事,便是喝酒賭錢。”

眾丐“哄”地一聲,跳了起來。這些人平日除了喝酒賭錢,實在沒有基麼正經事去做,

聽得新任幫主將喝酒賭錢當成丐幫第一等的大事,無不歡欣雀躍、以為幫主乃是最好的知

音。

韋小寶笑道:“我的話還沒有說完哪。老子既是做了丐幫的幫主,做一天和尚撞一天

鐘,總得有點兒見面禮是不是,這里的幾千兩銀子,大伙兒拿去花罷,只當是我這個幫主給

的賭資。”

叫花子平日能討得三二兩銀子,便是極大的財主了。

此時幫主出手便是幾千兩,每人少說也得分上百余兩,更加高興了,簡直拿韋小寶當作

救命恩人一般。

韋小寶又道:“幫主我今日帶頭,大開賭場,哪位膽子大的,不怕輸的,盡管來我這賭

場里。不過咱們光棍對光棍,丑話說在前面,賭錢場上無父子,若是輸了,本錢還由我來

借,輸了的錢卻是拿不回去的了。”

有個小叫花子高聲道:“幫主,你是羊牯麼?”

韋小寶笑罵道:“滾你奶奶的咸鴨蛋罷!老子不是羊牯,倒是捉羊牯的祖宗。不過老子

今日破破規矩,不捉羊牯啦——有種的便去外面捉去,捉自已的兄弟,算甚麼英雄好漢?”

說得幫眾哈哈大笑。韋小寶從懷里掏出片刻也不離身的骰子,高高地拋起,口中隨喝

道:“至尊寶!通吃!”骰子“骨碌、骨碌”地在地上轉,半晌才停了下來,卻是別十,投

擲骰子中最小的一種。

韋小寶嘆息道:“奶奶的,擲骰子不作弊,只輸不贏。”

韋小寶收拾起骰子,高聲道:“眾弟兄!趕快收拾吃飯,隨本帥捉羊牯去者。”

眾丐高高興興地散去,雯兒微笑著對韋小寶道:“大哥,你的本事大得緊哪,三言兩

語,便將這些放蕩不羈的叫花子收拾得伏伏貼貼了。”韋小寶道:“妹子不要笑話我啦,我

這人除了胡鬧,行事很有點兒亂七八糟。不過我帶過兵打仗呢,那些將士與丐幫弟兄也差不

了多少。除了喝酒賭錢,便是玩女……”輕輕地打了自已一個嘴巴,道:“叫你口沒遮攔,

叫你胡說八道。”

雯兒笑道:“看在它今日口若懸河的份兒上,大哥饒了它罷。”

韋小寶走到晴兒的面前,道:“饒了老子的嘴巴,不能饒了你這個臭小花娘。辣塊媽

媽,你燒了熱油燙老子,不是與老子的老婆一樣,諸葛亮火燒藤甲兵麼?”

韋小寶七個夫人之一的建寧公主,少時恃寵而驕,常將韋小寶抓了去百般虐待,“諸葛

亮火燒藤甲兵”便是她的“杰作”之一。

晴兒穴道被點,口不能言,只有怒目而視。韋小寶道:“啊,你還狠霸霸的麼?‘諸葛

亮火燒藤甲兵’,就是謀殺親夫的罪。該當問斬,不過老子今日做了幫主,心里高興得緊,

就改成打屁股啦。”

韋小寶說著,“啪啪”地在晴兒的屁股上連打了三下。

晴兒生性高傲,哪受過這等屈辱?咬緊牙關,淚水卻忍不住地流了下來。看到那種心高

氣傲而又楚楚可憐的樣子,韋小寶忽然怔住了,“啪啪”地抽了自己兩個耳光。

這次卻是真打,打得腮幫子上五只手指印根根暴起。

雯兒走了過來,微笑道:“大哥,我真高興。”又伸手解開了睛兒的穴道,道:“姐

姐,咱們姊妹一場,何必斗成了烏眼雞?咱們還是相幫著韋大哥,將養父被害的公案弄個水

落石出,以報養父對咱們姊妹的養育之恩,你說好麼?”

韋小寶道:“喂,你傻了麼?叫她一塊兒為成幫主報仇?成幫主的死若是沒有這個臭花娘

作怪,我就不姓韋……”

話音未落,晴兒忽然舉起手掌,狠狠地抽了韋小寶一個耳光。

韋小寶武功修為,自然閃避不了晴兒的驀然一擊,而雯兒不知是來不及還是出於甚麼別

的原因,竟也沒有出手阻擋。

韋小寶自已搭計程車耳光是在右臉頰上,晴兒打在他的左臉頰上。兩邊一樣地紅腫,一樣地

留下五根指痕。韋小寶苦笑道:“這下兩邊便是半斤八兩了。”

晴兒恨聲道:“我遲早殺了你!還有你!”猛地車轉身,朝湖邊跑去。韋小寶催促道:

“不能叫她跑了,雯兒妹子,你快去追呀!”

雯兒默默地看著睛兒的背影,半晌,答非所問道:“大哥,我姐姐剛才打你,我沒有阻

止,你生我的氣了麼?”

韋小寶道:“我生氣做甚麼,她好賴是你姐姐啊?”

雯兒眼里蓄滿了淚水,自言自語道:“她是我的姐姐,她是我的姐姐……”

韋小寶忽然驚叫一聲,道:“妹子,你快看!”

微山湖邊上,晴兒掩面飲泣。倏地,她拔出一把防身的短劍,猛插向心窩。雯兒大驚,

喊叫道:“姐姐,你不要想不開!”欲待阻擋,哪里來得及?

就在這時,從湖水中突然暴起一個身影,猶如一條游魚一般,激起了數丈高的浪花。那

人直扑晴兒,將晴兒的身子抱住,晴兒的短劍再也無法插落。

雯兒飛步上前,她輕功極佳,頃刻間已然到了湖邊。

韋小寶也施展“神行百變”,緊隨其后。

雯兒喝道:“不可傷了我姐姐!”伸手朝那怪人抓去。

那怪人卻毫不懼怕,雙手抱緊了晴兒,猛地一張嘴,一股水如箭一般急射而來,擊在雯

兒的“丹田穴”上。

以雯兒這等強勁的內功,竟然被他一口“水箭”射倒在地,穴道被封,頓時動彈不得。

那怪人的武功,真正是匪夷所思了。

怪人一招得手,又噴射出一絲“水箭”,擊向韋小寶。

韋小寶急忙閃避,卻又哪里能夠?饒是身著救命的寶貝背心,還是被一股大力推倒在

地,胸口疼痛非常。

怪人抱起晴兒,躍起丈余,猛地落入水中。湖水泛起了巨大的漣漪。過了好大一會兒,

漣漪才漸漸消失,那怪人與晴兒再也沒有露出水面。

韋小寶自來吃不得苦痛,坐在地上,“哎呀哎呀”地叫喚個沒完沒了,罵道:“他奶奶

的,你用水傷了小白龍,不是太也要老子的好看了麼?你是甲魚變的麼,這等喜歡水?小甲

魚,你快些回家罷,你老婆不知給你賺了多少頂綠帽子啦。”

罵著罵著,那怪人的身影老是在眼前閃動,越閃韋小寶越覺得好生面善。特別是向自己

射“水箭”時那冷酷的充滿怨毒的一瞥,使韋小寶渾身打顫。

雯兒穴道被封,默默地運功解穴,好大一會兒,才將穴道沖開,道:“這人內力強勁之

極,武功卻又怪異非常,到底是甚麼路道?江湖上沒聽說有這號人啊……大哥,你沒事麼?”

韋小寶中邪似的,猛然跳起來,顫抖著叫道:“是他,是他!他不是人,是鬼,是惡

鬼!”

雯兒扶住了韋小寶,問道:“大哥,你認識他麼?”

韋小寶顫聲道:“他燒成了灰我也認識。他叫鄭克爽,是台灣鄭成功的孫子,鄭經的兒

子。”

當下,將自己如何在天地會與鄭克爽相識,如何因了阿珂,與鄭克爽結怨,如何詐了他

三百八十萬兩銀子,這次回京城,如何到他的公爵府去看他,他如何在蓮花池中如泥鰍一般

竄來竄去等情,一一簡要地說了。

雯兒沉默不語,韋小寶恨聲道:“老子當時看他可憐,還給了他一萬兩銀子的銀票,卻

是讓他當場撕了。老子只當他失心瘋了,豈知他卻在練一種高深的功夫。老子悔不當初,該

當殺了他,為師父抵命,免得他又出來跟老子作對啦。

雯兒緩緩道:“大哥,有句話,小妹不知該不該講?”

韋小寶道:“自家兄妹,你怎麼與大哥客氣起來了?”

雯兒道:“江湖上雖是刀頭上舔血的勾當,殺人害命,在所難免。不過,得放手時須放

手,能饒人處且饒人。不可趕盡殺絕。再者,男子漢大丈夫,千萬不要為女色傷人。我這麼

說,不知對也不對?”

韋小寶臉皮一紅(庸按:能教韋小寶臉紅的,古今中外,除了雯兒,再無第二人),道:

“阿珂也不是我搶了他的。不錯,阿珂起初是喜歡鄭克爽,不過后來……”

后來怎樣,韋小寶自己不說了。他在想:“后來阿珂是死心塌地跟著我,但那是我在揚

州麗春院中,強行與她同床,使她身懷有孕,她才跟了我的。若是沒有這檔子事,阿珂能跟

我麼?只怕未必罷?”

生平第一回,韋小寶覺得自己的德行有虧。

見他不吭聲,雯兒道:“大哥,我是胡說的。說錯了,你別往心里去。其實,人在江

湖,身不由己,哪能樣樣想得周全?”

韋小寶道:“妹子,我不是生你的氣,我是生我自己的氣。我任性胡鬧,卻沒人如你一

般用道理來管束我,就像我媽媽……”

一想到媽媽是妓女,拿來與雯兒類比,大不合適,便改口道:“總而言之,你日后好好

地管束著我,教小白龍積些陰德罷。”

又打又斗地折騰了大半天,韋小寶的肚子早巳餓了,道:“雯兒妹子,咱們回去罷。”

雯兒默默地望著湖面,潸然淚下,道:“姐姐,是我害了你啦。”

韋小寶道:“你放心,你那寶貝姐姐沒死。”又將在秦淮河邊上,鄭克爽也如今天一樣

將晴兒搶了去的事,說了一遍,道:“秦淮河多大的風浪,晴兒也沒事。鄭克爽不是害晴

兒,其實是在救晴兒。”

這樣一說,雯兒大為寬心,與韋小寶並肩往微山島高處走去。邊走邊笑道:“大哥,你

避火避燙的功夫高明得緊啊,那是甚麼內功心法?能教一教我麼?”

“哈哈哈!”韋小寶大笑不止,直到笑彎了腰,道:“妹子這麼聰明的人,怎地上了晴

兒這個大當?這些花招,楊州街頭三歲孩童也知道的,你大哥見識得多了。”

雯兒奇怪道:“你不是使了內功心法麼?”

韋小寶道:“那鍋里是一鍋油,倒是不假,不過油底上撒了厚厚的一層明礬,明礬隔

熱,看那鍋底燒得通紅,油也沸騰滾燙的好嚇人,其實一點兒也不熱的。不過我為了萬無一

失,十萬無一失,還是戴上了這個。”將癆病鬼小叫花鄭義虎的手套拿了出來。雯兒心道:

“這個我早就知道了。”

兩人說說笑笑,走了回去。

韋小寶做了丐幫幫主之后的第一件事,便是帶領門下弟子開懷大賭。他自己做莊,然而

眾丐平時賭錢賭慣了一百文、二百文,雖是幫主給的賭資,也還是舍不得。押上三錢五錢,

已是咬牙切齒的了。

賭注太小,使得豪賭慣了的韋小寶興味索然。再加上不好意思作弊,雖是贏得多,賠得

少,數來數去地太也麻煩。

韋小寶心頭火起,罵道:“他奶奶的,銀子是你們的親爹麼,你們這麼不舍得押?老子

不來了,不來了,”

正欲推莊,忽然一個弓腰曲背的老叫花出現在賭桌邊,老氣橫秋地說道:“韋幫主的賭

是豪賭,你們這麼幾個小錢,不是消遣他老人家來著?”

韋小寶一聽大喜,初遇知音,道:“還是你老哥知趣,你老哥來押兩注,如何?”老叫

花道:“屬下也怎敢與幫主相比,不過,也不能掃了幫主的雅興。”

說著,摳摳索索地在面袋里掏了半天,也沒見掏出甚麼東西,韋小寶一下於泄了氣,心

道,“這是個說大話使小錢的主兒。”

豈知老叫花手一伸,掌心卻是一張銀票,道:“屬下只能押一千兩。”

韋小寶雖不盡意,但比起那些三錢五錢的人,已是滿意得多了。便一把抓起骰子,在手

中晃了一晃,道:“通吃。”卻擲了個八點。雖說沒有成對,點子也是不小。他又是莊家,

贏面略高。

老叫花將骰子抓起,輕輕撒在桌子上,卻是九點,多了一點便吃了莊家的一千兩銀子,

老叫花的賭運不錯。

韋小寶賭品極好,賠了一千兩銀子,老叫花卻將自已原先的一千兩銀票賭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