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長篇][古裝系列] 續鹿鼎記 13-15 作者:不可考
第十三章 英雄厄運提舊事 美人遲暮恨新花
微山湖中,微山島上。
神龍教教主洪安通,用四尺四寸長的白胡子卷住了韋小寶的右腳。
戴著人皮面具的黃龍大俠抓住了韋小寶的左腳。
癆病鬼小叫花鄭義虎緊緊抓住韋小寶的左手。
武功詭異的鄭克爽緊緊抓住韋小寶的右手。
韋小寶的脖子,被晴兒死死勒住。
只要五人發力,韋小寶便將裂成五截。
韋小寶遭際之奇,在江湖之上、朝廷之中實矚古往今來獨一無二,遭遇強敵也並非罕
見。然而憑借他的如簧之舌,一次一次地盡都化險為夷。從來沒有像今日這樣,生平強敵畢
集於一起,並且同時抓住了自己的要害之處,勢在必得。
雖說老婆、師父、兄弟、朋友趕來救授,然而投鼠忌器,也不敢貿然出手。
正在僵持之際,忽然傳來官兵的一聲號炮,微山島已被官兵的戰船圍得水泄不通。
御前侍衛總管多隆高聲叫道:“島上聽者:奉旨護衛一等鹿鼎公韋小寶,若有歹徒傷害
他,便將徽山島夷為平地,寸草不留!……”韋小寶大喜,心道:“老子與小皇帝的交情到
底不淺,多隆老兄也委實講點兒哥們義氣,這一下韋小寶有救啦。”
晴兒見他臉上浮現微笑,冷冷道:“笑甚麼?你的幫手來了,好得意麼?哼哼,有本事
叫你的臭幫手發炮啊?
左不過同歸於盡,大伙兒一拍兩散,本姑娘陪著你就是。”
晴兒說著,眼里露出陰冷的光,決絕地說道:“本姑娘有本事叫你先去閻王殿里,為大
伙兒打前站,你信也不信?”
韋小寶最怕晴兒這種殘忍的目光,嚇了一大跳,忖道:“晴兒小花娘心狠手辣,殺了老
子,不過如捏死只螞蟻一般,自然說到做到。人急上樹,狗急跳墻,同歸於盡甚麼的,倒不
可不防。”
急忙仰起了臉,賠笑對晴兒道:“信!信!信得貨真價實,有假包換。不過,別人要同
歸於盡甚麼的,倒是划算,姑娘卻是大大不值。”
晴兒冷笑道:“與鼎鼎大名的韋爵爺同歸於盡,值得緊啊。”
韋小寶忙道:“姑娘這樣說,韋小寶三生有幸,七生有幸,三七二十一生有幸。不過姑
娘請想,一個人胡子四尺四寸長了,離死也就不遠了;一個人生了癆病,整日里咳啊咳的,
死了自然比活著舒服;還有人活著連真面目也不露,死了也蒙著臉……姑娘花苞兒剛開,又
是沉雁又是落魚的容貌,與一些老鬼啊、病鬼啊、蒙面鬼啊一塊兒上奈河橋,也實在沒有甚
麼昧道。”
韋小寶揣摩女子的心理,最是害怕鬼神,便用這些鬼話嚇唬晴兒。
豈知晴兒不吃這一套,說道:“鬼就是鬼了,又分甚麼蒙面鬼、病鬼、老鬼!本姑娘便
先叫你做個胡說八道鬼!鄭公子,你道如何?”
“鄭公子”就是台灣鄭成功的孫子鄭克爽。
鄭克爽依然沒有說話,只是點點頭。
韋小寶大怒,心里罵道:“他奶奶的,世上再好的女子,只要一有了奸夫,做了淫婦,
做起謀殺親夫的勾當,便不顧一切了。”
心念未幾,霎時就覺得自己的右手腕脈上猝然傳來一股怪異之極的強勁力道,直沖心
脈,心里的血脈,便像要噴射出來一般。
對韋小寶恨之入骨的鄭克爽,已然催動內力,立取韋小寶的性命!
心神相應,晴兒的臂膀也立即加力,勒緊了韋小寶的脖子。
韋小寶幾近窒息,面孔充血,眼珠子朝外凸出,舌頭也慢慢伸了出來。
自信必死,可沒法兒討饒投降,連一句門面話也說不出來了,韋小寶窩囊之極,只得在
心里道:“十八年之后,老子又是一條好漢!”
正在這時,忽然自雙腿和另一只胳膊上,同時傳過了三股力道,逼向鄭克爽和晴兒。
二人的腕脈一震,置韋小寶於死地的內力,頓時被反擊了回來。
原來,洪安通、黃龍大俠、癆病鬼小叫花三人,不約而同地催動內力,救了韋小寶一
命。
晴兒大怒,罵道:“哪位偷施暗算?韋小寶是你老子麼?這等維護他!”
洪安通冷冷道:“老夫不喜歡死韋小寶。”
黃龍大俠道:“丐幫一向英雄豪義,姑娘怎能動輒便施殺手?這不太也於丐幫在江湖上
的令名不顧麼?韋爺身上擔著天大的干系,又怎能傷他性命?”
癆病鬼小叫花鄭義虎也道:“師妹,咳,咳,事關重大,還須從長計議。”
晴兒瞪眼道:“好啊,連你也學會了胳膊肘子往外拐了。”
壓迫韋小寶的內力散去,他氣息通暢,油腔滑調的本性立時顯現,笑道:“他的話不錯
啊,確是應當從長計議的。”
晴兒恨聲道:“你不要得意忘形,本姑娘遲早要取你的狗命!”
韋小寶哈哈大笑道:“那好得緊啊,能在花下死,做鬼也風流。”
洪安通冷冷道:“姑娘,姓韋的小流氓若是再胡說八道,你隨時取他性命便是,老夫不
但不出手幫他,也不許別的甚麼人幫他。”
韋小寶心道:“老甲魚綠帽子戴怕了,連瘋言瘋語也不敢聽啦。他武功高強,仙福永
享,若是做了晴兒的后台,小花娘謀殺親夫,那就不費吹灰之力,韋小寶也就十有八九要變
成韋死寶了。”
玄貞道長悄聲對九難師太道:“師太,請你老人家主持大局。”
九難師太雖說武功高強,可她是方外之人,對處置事務,卻是一竅不通。更何況愛徒在
幾個魔頭掌握之中,危如懸卵,稍有不慎,必死無疑,因之沉吟著沒有答話。
洪安通內力高深,玄貞道長的話如何聽不了去?立時冷冷道:“玄貞老雜毛,還是安靜
些,不要弄甚麼玄虛的好。”
又對韋小寶道:“煩你立即告訴船上的幫手,叫他們不要胡來罷。”
韋小寶道:“你們這麼狠霸霸地抓住我,我怎麼告訴他們?放開我,我去船上叫他們不
要開炮。”
洪安通哈哈笑道:“你當我們都是小孩子麼?玄貞老雜毛,你喊一聲罷!”
玄貞道長久聞洪安通的名頭,對他極為忌憚,為難道:“離得這麼遠,以韋兄弟的內
力,他喊話船上聽不到,我的話滿清韃子又如何肯聽?”
洪安通一想,也確實是個理兒。
正猶疑問,一個低沉的聲音,忽然在眾人的耳邊響了起來:“船上眾人聽了,事關重
大,你們不得莽撞行事!”
說話的人,卻是貌不驚人的於阿大。
在場的武林高手眾多,認識於阿大的卻寥寥無幾,見識過他武功的人則是更少了。大伙
兒初時覺得他的聲音不高,也不像使用甚麼深厚的內力,並不在意。
於阿大的聲音不疾不徐地傳了出去,余音在船上反蕩回來。倏地,眾人只覺得耳朵一
震,人人心潮澎湃,血如潮涌,內功低的如韋小寶等人幾欲昏暈,便是當今武林一流高手洪
安通、九難師太、黃龍大俠等人,也是心旌搖動,難以自持!
抓住韋小寶的五人之中,晴兒內力較低,身子一晃,便已脫手。
鄭克爽雖說抓住了韋小寶的右手,可一顆心十成之中倒有九成放在了晴兒的身上,一見
之下也顧不得韋小寶了,急忙去扶晴兒,晴兒才不至摔倒。
兩人脫手,癆病鬼小叫花也拿捏不住,頓時手也鬆開了。
抓住韋小寶的,只剩下洪安通與黃龍大俠。
與此同時,他二人便覺背心一掌襲來,掌風颯颯。陰陽相間,陽里藏陰,陰中透陽。
陽,陽得剛勁霸道;陰,陰得沉郁寒冷。
洪安通、黃龍大俠二人均為當世武學大家,頓時大吃一驚,暗道:“天下難道有這等掌
力?百聞不如一見,獨臂神尼的武功,真的精進如此?”
二人倏地轉身,與偷襲者對了一掌。
於阿大的一吼,二人的內力已是大損,不要說電光石火之間難以取韋小寶的性命,這背
后的一掌,如不即刻化解,性命危在旦夕。
是以洪安通。黃龍大俠只得扔下韋小寶,返身與偷襲者對掌。
三人六掌相交,洪安通與黃龍大俠一看面前哪里是獨臂神尼?卻是個三十左右的漢子,
不由得一怔,同時間道:“你是誰?”
漢子的語氣畢恭畢敬,道:“在下於阿大,見過兩位老爺子。”
黃龍大俠比較沉穩,但想不出敵手的身份來曆,便也沒有開口說話。
洪安通卻連連搖頭道:“於阿大?江湖上沒有這個名頭啊?”
韋小寶一見於阿大得手,脫離了洪安通、黃龍大俠的掌握之中,早就三步變作兩步,到
了九難師太和玄貞道長他們身邊。
危險已過,便笑道:“洪教主,你老人家太也孤陋寡聞啦。這位是名滿江湖的霹靂掌於
阿大,是我的結義兄弟,你們三位多親近親近。”
洪安通依然搖頭道:“霹靂掌?沒聽說……”
一語未畢,於阿大掌上內力,已是排山倒海地涌了過來。只得住了嘴,全力應對。
可是,洪安通與黃龍大俠兩大高手合力,與於阿大比拼內力,竟爾不相上下!
其實,並非於阿大的武功高出他們二人,於阿大的一吼之力,按說只能傷得二三流人
物,卻也傷不了洪、黃二人。只是他攻其不備,偷施“獅子吼”的高深內功,洪、黃二人不
經意中受了內傷,內力已是大打折扣,是以他以一敵二,游刃有余。
玄貞道長看了眼前的一幕,不由得暗暗心驚。起先在那小山坡上,於阿大擒住了晴兒,
玄貞道長盡管覺得他武功高深莫惻,也以為只是靠了偷施暗算,才得僥幸成功。是以還唆使
徐天川與於阿大比試了幾招,挽回了天地會的面子。
目下一戰,玄貞道長方知自己實在是大小瞧了於阿大了。
就在這時,多隆又在船上高聲叫道:“識相了,快些送韋爵爺過來罷!晚了,大炮不生
眼睛,弄得玉石俱焚,卻是怪我不得!”
韋小寶此時極其害怕“玉石俱焚”,立時高聲喊叫道:“多大哥,千萬不要發炮!”
多隆喜道:“韋爵爺,你沒事麼?”
韋小寶道:“我好好的,沒事……喂,多大哥,你等著我,我立時就去。”
韋小寶低聲對九難師太道:“師父,這島子大小,官兵的大炮又厲害得緊,雖說師父武
功高強,不怕滿清韃子,弟子總是放心不下,不如弟子隨他們去了,相機行事,你看如
何?”
韋小寶滿口為師父打算,其實心里想的卻是:“老子的幫手雖說不少,對頭卻也到齊
了。若是幫手一個不經意,老子不論叫哪一個對頭捉了去,韋小寶就變成了死小寶、無頭小
寶了。還是去了多大哥的船上妥當,那里只有幫手,沒有對頭。老子穩坐釣魚船,便如賭錢
得了至尊寶,自然運籌甚麼甚麼之中,決勝甚麼甚麼之外了。”
九難師太心道;“小寶說的也是實情,這些人都是沖著他來的,他在這里終非了局,走
了也好,這里的人相互間並無冤仇,自然可以化解。洪安通他們武功雖說高強,真的相拼,
咱們也未必輸於他。”
思忖已定,道:“小寶,你隨我來。”
領著韋小寶朝湖邊走了幾步,手中已然多了一張紙條,遞給了韋小寶,輕聲道:“小
寶,這是紅英專程給你送的信。”
韋小空想起了陶紅英被自己倉皇間扔在了地上,急忙道:“我姑姑她沒事麼?”
九難師太道:“她被曹寅使大成掌所傷,性命卻是不礙。”
韋小寶放了心,這才展開紙條,一看,上面寫了一個“小”字,“小”字下面畫了一顆
心,下面是三個大字:“四十二”。
韋小寶大是感動:“姑姑知道我不識字,韋小寶的‘小’字倒是識得的,后面畫了個
心,明明是讓我小心的了。‘四十二’三個字,明擺著是《四十二章經》,姑姑怕我不識得
‘章經’,或許為的是保密。姑姑冒著奇險,送了這封信給我,卻被曹大花臉傷了。姑姑這
份情意,我韋小寶不可不報。”
九難師太道:“小寶,你可知道你陶姑姑信里的意思麼。”
韋小寶眼含淚水,答非所問,說道:“師父,你老人家請放心,陶姑姑待我一片真心,
我若是對她不住,還算個人麼?”
九難師大見韋小寶說這番話時,不似平日的油腔滑調,竟也大受感動。
陶紅英原來是侍奉九難師大的小宮女。在九難師太亡國、出家之后,她獨自隱身清朝皇
宮之中,默默地做著反清復明的事情。這等忠貞不二,使得九難師太早已拿她做了妹妹一
般。只是九難師太是出家之人,喜怒不形於色,沒有說出口來。
韋小寶對陶紅英的這等情意,九難師太聽了,竟比弟子對自己好還要高興。她原來對韋
小寶有諸多疑問,此刻也竟都忘了。
九難師太道:“從紅英冒死給你送的信中看來,清廷對你,像是存在極大的疑心。小
寶,你要多加小心。島上一切,由我與玄貞道長料理,你大可放心。”
韋小寶道:“是。弟子一定小心。師父,弟子不能在你身邊侍奉,你要保重。”
九難師太幽幽嘆息道:“亡國之人,心如草木,過一日是一日罷咧。”
韋小寶想到師父從前是何等的尊貴?如今流落江湖,早生華發,不禁心中黯然,脫口而
出道:“師父,《四十二章經》……”
九難師太道:“《四十二章經》怎麼啦?”
韋小寶一時感動,想將《四十二章經》的事情全部稟報師父,助師父掘出寶藏,反清復
明。
話到嘴邊,卻又突然想到:“小玄子待我也不錯,我如領了師父去挖鹿鼎山的寶藏,破
了他的龍脈,他皇帝做不成了,也不會高興。小皇帝只怕要成了小和尚。我這不是太也對他
不住了麼?他奶奶的,與朋友耍些小小的花招倒是使得,太對不住朋友的事情,韋小寶卻是
決計不做的。”
便臨時改口道:“師父放心,《四十二章經》的事,是你老人家交與弟子做的,弟子一
定弄它個水落下去石露出來。”
九難師太不禁莞爾,道:“那叫水落石出,甚麼下去出來的?”
韋小寶抓了抓頭皮,道:“弟子沒學問,說話亂七八糟的。總而言之,弟子定然將《四
十二章經》弄得清楚明白,稟報師父。”
九難師大默然半晌,道:“滿清進關之后,並無衰敗跡象。龍脈甚麼的,左不過聊盡人
意而已,實在當不得真的。”
九難師太自小生在深宮,長在深宮,對於卒自成揭杆而起、大漢好吳三桂引清兵入關,
導致了明朝滅亡,一直懷有刻骨銘心的仇恨。
國破家亡,遁入空門,行走江湖之后,九難師太見到和聽到了民間對於明朝的苛捐與暴
政的諸多不滿,親眼所見清王朝建立之后,特別是康熙皇帝親政,採取了諸如減輕徭賦、修
治黃河等與民生息的方略,朝廷漸次穩定,民間日漸繁榮,確是與明末那種民不聊生的狀況
不可同日而語。那“反清滅明”的心情,便慢慢地淡了,自己心灰意懶起來。
韋小寶大容:“你不挖小皇帝的龍脈,那是最好,省得我夾在你與小皇帝中間,太也不
好做人。”
師徒倆正在說話,韋小寶的六個夫人唧唧喳喳地走了過來。
建寧公主一把揪住韋小寶的耳朵,罵道:“死小桂子,臭小寶,你拐了雙兒,到這里來
做甚麼幫主了!還與那兩個小狐狸精眉來眼去的,當我們六個人十二只眼睛都瞎了麼?”
韋小室倏地頭一擺,掙脫了公主的掌握,卻又反手一掌,狠狠地打了她一個耳光,罵
道:“臭婊於,你要扯了老子的耳朵下酒麼?”
公主一怔,叫道:“你敢打我?”
韋小寶橫眉豎眼,道:“打你怎麼著?老子還要賣你到揚州麗春院做婊子去!”
公主氣急,哭叫道:“好啊,你敢欺負我了!我與你沒有話說,我們一塊兒進京晉見大
后和皇帝哥哥,讓他們評理去。”
韋小寶道:“評你娘咸鴨蛋的理?臭小娘皮,惹急了老子,老子連太后那個丈母娘、皇
帝那個大舅子一塊兒不要了!”
不要太后做丈母娘,不要皇帝做大舅子,不就是不要公主做老婆麼?
公主道:“好啊,你膽敢辱罵太后,辱罵皇上,該當罪滅九族……”
嘴上如此說,見韋小寶動了真怒,卻也色厲內在,聲音竟自小了。
蘇荃皺眉道:“大伙幾別胡鬧了罷。如今事情棘手得緊,小寶,你說怎麼辦罷?”
韋小寶黯然道:“太后宣召,也不知甚麼事情,我不能不去;雙兒是那天與我一起被鹽
梟劫走的,我被鹽梟賣給丐幫,不知道雙兒被他們賣給誰了。荃姐姐,看在雙兒與你們大伙
兒相處得不薄的份兒上,你們好賴救她一救。”
蘇莖略一沉吟,道:“這樣罷,你盡管回京,雙兒的事情包在我們幾個身上。諒鹽梟也
沒有多大的膿血。至於這里,有九難師太主持大局,想來也沒有甚麼難辦之事,你盡管放心
罷。”
公主想說:“我跟你去見皇額娘。”看了看韋小寶的神色,不似平日的嬉皮笑臉,又見
其他幾位夫人與自己並不一心,只得將話咽了回去。
多隆在船上一把抱住了韋小寶,如平空揀了件寶貝一般道:“韋爵爺,找到了你,我們
這些當差的也算運氣之極啦。”
又咬著韋小寶的耳朵,小聲說道:“韋兄弟,你沒事麼?”
韋小寶笑道:“大哥,我沒事。”
多隆道:“真正謝天謝地。兄弟,靳輔在給皇上的一份奏折中,提到你去南方察看水
情,皇上大為憂慮,擔心你在江湖上遇到麻煩。是以派了你大哥來,一面尋找,一面保
護。”
韋小寶心中有著許多的疑團:“多隆怎麼知道我在微山島上?皇上又怎麼派了這許多戰
船來尋找我,這等興師動眾?……”
他卻不急著提問,笑道:“大哥,有酒麼?兄弟給一幫臭叫花子歪纏了幾天,肚子里淡
出烏來了。”
多隆立即喊道:“擺酒!開船!”
接著,又有張康年、趙齊賢等一大伙兒韋小寶熟悉的御前侍衛前來請安問好。
韋小寶一一見過,暗驚道:“乖乖隆的冬,豬油炒大蔥,小皇帝為了找妹夫,可是下了
血本啦,不是太也不值了麼?”
嘴上卻笑著與他們寒暄;說道:“有日子沒與弟兄們賭錢了,待會兒咱們開懷大賭一
番,瞧瞧兄弟的手氣如何?”
眾侍衛盡皆歡呼雀躍。韋小寶手面闊綽,與他賭錢,輸了是他的,贏了只管裝進自己的
腰包,大伙兒又得發上一筆財了。
當下,一聲號炮,數十條船一起拔錨啟航。
多隆在旗船之中,設宴為韋小寶壓驚洗塵。酒喝得差不多了,一幫有頭有臉的御前恃
衛,便在艙里嗆五喝六地大賭特賭起來。
船隊航行了兩天之后,早出了微山湖,沿著運河行進。侍衛們開懷大賭,人人有贏沒
輸,極是興頭。這日夜晚,韋小寶忽聽得河面上傳來一陣歌聲:“熨斗熨不開的眉間皺剪刀
兒剪不開的腹內憂菱花鏡照不出的你我形容瘦…………”
那是江南漁家女常唱的漁歌。韋小寶聽那聲音,卻是異常耳熟。
韋小寶心內一動,將門前一堆銀票朝多隆面前一推,道:“多總管,代我推幾莊,我去
去就來。”
皓月當空,清風拂面。
河面之上,一時小舟,如同柳葉般在微風中輕蕩,小船艙首,獨自坐著一個妙齡女郎,
猶如傾訴心聲一般地低聲唱著那漁歌。
歌聲纏綿而又幽婉,沁人心脾。
韋小寶忽然低聲歡呼道:“雯兒妹子1”
船上少女輕輕“嗯”了一聲,小舟便輕輕蕩了過來。
韋小寶身子一躍,上了小舟。
大船上,站哨的御前侍衛都知道韋爵爺風流成性,此時深更半夜,去到一個年青漁女的
小舟上,還能有甚麼好事?便一個個地抿嘴而笑,轉過身去。
果然,那小舟在水中發出一聲響亮,御前侍衛均想:“韋爵爺大也猴急,你將小船蕩開
些去,遮遮別人的耳目也雅相些。”
過了好大一會兒,小舟再無動靜,,一個御前侍衛忍不住轉身去看,不看則已,一看之
下,不由驚呼道:“不得了啦!快來人啊!”
一小舟底朝天,那漁女和韋小寶早已不知去向。
多隆急忙跑出船艙,命船只散開,四處搜尋,卻哪里見得人影兒?
搜尋了幾天,河里、陸路,都沒發現任何蛛絲馬跡。
多隆只得回京請罪去了。
原來,韋小寶一到小舟里,剛剛想與雯兒說幾句親熱話,卻見雯兒一聲冷笑,雙腳一
蹬,小舟立時翻了個底朝天。
韋小寶落水,頓時手忙腳亂,剛剛露頭想呼救,便見眼前水中,一個漢子露出半截身
子,一動不動地站立著,便如僵屍一般。
韋小寶剛想說:“鬼!”看清了那人原來是鄭克爽,心中更是比見了鬼還害怕。
鄭克爽撮唇吸氣,一絲水箭激射而出,擊中了韋小寶的腦門“印堂”穴。
韋小寶頓時昏暈,沉入水底……
韋小寶睜開眼睛,第一件事便是大罵雯兒:“臭婊子,臭小死娘,老子瞎了眼,拿你當
個人,你倒背后給了老子一刀,勾結了好夫小甲魚鄭克爽,謀殺親夫。有朝一日你落在老子
的手里,老子再不拿你當作甚麼妹子了,先拿你扒光了衣衫做老婆,再賣你到揚州麗春院里
去,交給我媽媽慢慢地炮制你,叫你一天換十七二十八個老公!
眼前一亮,卻見晴兒走了過來,笑道:“韋大幫主,你好啊?”
偶見光亮,韋小寶瞇縫了眼睛,半晌才看清:這是間低矮的茅屋,茅屋的底下挖了個
坑,亂七八糟地鋪了些稻草;同樣低矮的門洞卻在地面。
晴兒笑嘻嘻地站立在門口。
韋小寶暗道:“乖乖不得了,大事不好,遇到了這個女魔頭,韋小寶要大糟特糟。”
只是他不明白,明明自己是被雯兒混騙著上小舟,又被暗伏著的鄭克爽拖進水里,怎麼
又落在了晴兒這個冤家對頭手里?
韋小寶想坐起身來,不料身子動也不能動,才知道被鄭克爽或是雯兒也許是晴兒點了穴
道。
幸虧嘴還能動,便道:“被人扔在稻草堆里,不死不活的像只豬玀,又有甚麼好了?”
晴兒走了進來,在韋小寶身邊坐下,道:“就是,堂堂韋爵爺,平時錦衣玉食,”丫
頭、使女一大堆地侍候著,還有御前侍衛保駕,如今卻躺在稻草堆里,確也太不雅相了。”
韋小寶暗暗罵道:“老子倒霉,總也離不開你這個小花娘,做甚麼貓哭老鼠假慈悲?”
嘴上卻笑道:“雅相不雅相倒是無所謂,我這人愛花如命,有了美貌小花娘陪伴著,便
是下地獄,也是心甘情願的。”
晴兒咂嘴道:“怪不得我妹子這等喜歡你,你這張嘴啊,真正的比蜜還甜呢。”
說著,用手輕輕地梳理著韋小寶蓬亂的頭發。
霎時,韋小寶從頭皮一直痒痒到了骨頭縫里,忍不住道:“喂,你不要這等親熱好不好
啊?再這樣,老子忍無可忍,真的要拿你做老婆了。”
晴兒破天荒沒有生氣,微微笑道:“你這個人,就是愛胡說八道!我又沒與你拜花堂
啊,怎麼能做你的老……
甚麼的?”
晴兒到底是黃花閨女,雖說凶殘,倒是天真得緊。韋小寶暗道:“小花娘甚麼也不明
白。”
韋小寶道:“沒有拜花堂,就不能做老婆麼?天下沒拜花堂做夫妻的多的是呢。”
晴兒吃吃笑道:“我不信!那你與雯兒那小妮子,也做了夫妻了麼?”
韋小寶恨聲道:“別提起她。老子幸虧沒與她做了夫妻,若是做了,老子遲早被她謀殺
親夫,非死在她的手里不可。”
晴兒笑道:“怪不得江湖上人人都說你風流成性,剛剛還甜哥哥蜜。姐姐地山盟海誓,
轉眼之間便將人家罵得一錢不值啦。”
韋小寶看到晴兒一反常態,大有調笑的味兒,他本是風月場中的老手,也隨即笑道:
“見了姐姐,自然看著妹子不順眼了。”
晴兒笑道:“這個我卻不信。”
韋小寶道:“不信?好晴兒,你將我的穴道解開了,我立時便叫你相信了。”
韋小寶兩眼似火,熾熱地看著晴兒,心里卻是搭計程車又一番算盤:“勾引女於是老子的拿
手好戲,只要小花娘上了鉤兒,解開了老子的穴道,老子自然有法兒跑他奶奶的了。”
晴兒面若桃花,嬌嗔道:“你當我是三歲孩童麼?我一解開你的穴道,你便跑去找雯兒
小妮子去了,哪里還記得我來?你這人別的武功不濟,那個‘神行百變’,倒是使得人模狗
樣的。”
韋小寶道:“皇天在上,后土在下,我韋小寶說不跑就不跑,若是有半句假話,叫我從
小做小烏龜、小王八,媽媽做婊子。”心里卻暗暗發笑道:“老子原本便是小烏龜、小王
八,老子的媽媽原本就是婊子,又有甚麼稀奇的了?”
晴兒秀眉一皺,道:“你這人發誓也這麼難聽,不同你說話啦。”
韋小寶故意愁眉苦臉道:“我發這等毒誓,姑娘還是不信,那也叫無可奈何的了。”
晴兒道:“甚麼叫無可奈何?你只要依了我,我必然就信了。”
韋小寶心道:“看來晴兒小花娘是想做那種事了。這有甚麼為難的?小白龍韋小寶自來
見了美貌女子,見一個愛一個,來者不拒,照單全收的。”
便道:“那也方便得緊,晴兒姑娘,我聽從你的吩咐也就是了。”
晴兒嬌羞似地在地鋪上隨手拿了一根稻草,在地鋪邊上的一只石頭凳子上不經意地划
著。韋小寶道:“姑娘說話啊,我向來……”
忽然住了嘴!
就見那石凳之上,被晴兒使稻草划破了一道印子,石頭粉未紛紛下落!
韋小寶張大了嘴巴合不攏來,暗道:“老子的匕首削鐵如泥,是武林難得的至寶,划這
石頭凳子,只怕也要使些大力氣的。晴兒小花娘卻使一根輕飄飄的稻草,便將石頭划出粉未
來,難道會妖術麼?”
見韋小寶把嘴閉上了,晴兒的眉眼間不禁露出幾分得意,道:“這樣罷,我就用手里的
這根稻草,將你的腳筋挑斷了,手筋也挑斷了,再解開你的穴道,你說好不好啊?”
韋小寶急忙道:“那還是不用解穴道了罷。腳筋斷了,韋小寶不能走路;手筋斷了,韋
小寶投不得骰子賭不了錢,不如死了的干凈。”
晴兒依然漫不經心地使稻草在石凳上划著,石頭凳子上刀刻般的印子越來越深,落在韋
小寶眼前的石頭粉未也越來越多。
韋小寶越看越是毛骨諫然!
晴兒眼里的目光,越來越是怨毒,冷笑道:“這也不行,那也不中,本姑娘只好殺了你
啦。”說著,手中那葉稻草,便朝韋小寶的咽喉划去。
韋小寶心里發毛,忙道:“晴兒姑娘,你會不會做買賣啊?”
晴兒搖頭道:“做買賣?我不值得。”
韋小寶道:“那我教你罷。做買賣講究的是討價還價,譬如說一種物件,你要賣一萬兩
銀子,我還價一兩銀子,你再開價一千兩,我再還價一百兩……這樣翻來覆去,買賣才能做
得成。”
晴兒道:“我這買賣不同,言無二價!.”
韋小寶愁眉苦臉道:“你老高抬貴手,再昇一昇,昇一昇。”
晴兒面呈為難之色。沉吟半晌,道:“看在你與我妹子相好的份兒上,我只好讓你一碼
了。聽說你是做大買賣的,曾與人家一筆成交了三百八十萬銀子的買賣,是不是啊?”
這是韋小寶生平一大得意之事,道:“是的是的,那是與台灣的鄭……”
忽然住了嘴,忖道:“晴兒小花娘為甚麼要提這件事?
要替鄭克爽小甲魚報仇麼?……唉呀不好,鄭克爽小甲魚勾引美貌女子的本事可是大得
緊。老子的老婆阿珂就曾被他勾引過,一門心思要謀殺親夫,若不是老子智謀高強,‘后無
古人,前無來者’,賽過諸葛之亮,勝過關雲之長,老子只怕早就做了戴綠帽子的死鬼也說
不定。”
韋小寶看了看晴兒,又想著:“鄭克爽小烏龜兩次救了晴兒小花娘,做出甚麼好事來了
也說不定。她若是要為好夫報仇,倒是不好對付。”
晴兒看他臉上神色古怪,問道:“想甚麼哪?我問你話哪,你聾了麼?”
韋小寶道:“啊?啊,那個三百八十萬,已是過去的事了,那也不用提它。”
晴兒道:“咱們便按那筆買賣的樣子,再做一筆,怎麼樣啊?”
韋小寶暗暗叫苦:“辣塊媽媽不開花,晴兒小花娘若是學我的樣兒,將老子的媽媽賣給
我,作價一百萬兩銀子;將老子的七個老婆賣給我,作價七百萬兩銀子,將老子的兩個兒子
賣給我,作價二百萬兩銀子,將老子的寶貝女兒賣給我,女孩兒不值錢,對半折,作價五十
萬兩銀子,乖乖隆的冬,豬油炒大蔥,一千零五十萬兩銀子,老子砸鍋賣鐵,也買不起
了。”
越算越是心驚,豈知更為心驚的,是晴兒開的價:“一千零五十萬兩銀子賣十一條命,
韋幫主,這買賣還公平麼?”
便如鉆進他的心里看了的一般。
韋小寶忙道:“公平,公平。貨真價實,童望無欺……
不過,蘇荃原來是神龍教洪安通洪教主的老婆,公主原來是吳三桂的兒子吳應熊的老
婆,這兩個人都是寡婦再嫁,一人一百萬兩,似乎多些了罷?”
晴兒道:“好,那就取個整數,一千萬兩。”韋小寶苦著臉,道:“價錢倒是公道了,
可韋小寶做的是小本生意,卻哪里弄這許多銀子去?”
晴兒道:“幫主過謙了。江湖上誰不知道你手眼通天,連丐幫幫主都做了,還弄不出幾
兩銀子來?”
韋小寶心頭一亮,忖著:“原來晴兒小花娘怪我奪了她的幫主之位。”忙道:“晴兒姑
娘,我將丐幫幫主的職位賣於你,也作價一千萬兩,咱們公平交易,兩不虧欠,如何?”
晴兒搖頭道:“本姑娘只要銀子,不做幫主。”
韋小寶還要討價還價,晴兒將手中稻草朝韋小寶的肚子上划去,道:“聽說韋幫主身著
寶衣,刀槍不入。不知是也不是?”
隨著稻草划過,韋小寶的衣衫便如剪子剪了一般,從中裂開了一條縫,露出了貼身的寶
衣。雖是一根小小稻草,雖是身著寶衣,肚皮也微微疼痛。韋小室心道:“晴兒小花娘的武
功也真了得,若是將稻卓划在沒有寶衣的部位,老子還有命麼?”
韋小寶大急,道:“姑娘且慢動手,划破了褲子,姑娘看著也不雅相。”
晴兒到底是黃花閨女,聽了面色一紅,“呸”地啐了一口,手中的稻草卻猛地划落在韋
小室的腿肚子上。韋小寶大叫一聲,腿肚於上便出現了一條口子,鮮血頓時涌了出來。
韋小寶不但怕死,也極怕疼。殺豬般叫了起來,罵道:“臭小花娘,謀殺親夫麼?唉
呀,疼死我了,唉呀,我要死了……”
晴兒的臉上卻忍出了殘忍的笑意,道:“好舒服麼?
拿不出一千萬兩銀子,姑娘便在你左腿了划三下,右腿上划三下,左胳膊、右胳膊各划
三下,臉上划三下,最后你猜怎麼著?”
韋小寶道:“我不知道……我沒有這許多銀子……”
晴兒猛地將手中稻草壓在韋小寶的咽喉上,說道:“最后啊,姑娘就在這兒一下一下的
划,甚麼時候划斷了,咱們就兩清啦。”
那柔軟的小手,猶如繡花般地輕輕一動,韋小寶便覺脖頸一陣微微疼痛,似被螞蟻叮咬
一般,一線熱呼呼的液體流了出來。
韋小寶大急:“這麼東划一下,西划一下,南划一下,北划一下,韋小寶要被晴兒小花
娘割碎零賣了。死得太也不值。”
韋小寶便叫道:“姑娘且饅動手,韋小寶總依你也就是了。”
晴兒看也不著他,柔嫩的小手依舊漫不經心地划動著稻草葉,韋小寶脖頸上粘糊糊、熱
乎乎的液體流得越來越多。
韋小寶既疼又怕,道:“喂喂,你手下留情啊,割斷了喉管也沒有甚麼好玩,老子命都
沒有了,你追到閻王殿里要一千萬銀子麼?”
晴兒嘻嘻笑道:“我不要啦,還不成麼?你看,這麼多、這麼紅的血,桃花一般,艷艷
的,飄出一股甜味兒來。嘻嘻,這等眼福,一千萬銀子哪里買得到?咱們不要銀子了,再去
弄些酒來,慢慢地就在這里賞桃花,你道好不好啊?”
晴兒笑得眼里滿是嗜血的光,韋小寶毛骨悚然,大叫道:“老子不要!老子給你銀子,
一千萬,一萬萬!
……”
晴兒撇嘴道:“大吹法螺,不花本錢。”
韋小寶道:“老子有的是銀子,老子有寶……”
覺得說漏了嘴,忽然打住了。
然而已是晚了,晴兒臉上的笑突然止住,一字一頓道:“鹿鼎山寶藏!”
韋小寶恍然大悟:“晴兒小花娘如此折磨老子,卻是沖著鹿鼎山寶藏來的。不過,她在
得到寶藏之前,想必還不會謀殺親夫。”
當下稍稍放心,道:“你早說不就結了?這般狠霸霸的,又是血啊又是桃花啊,可把我
鬧糊涂了。那個寶藏理當歸了姑娘。古人說得好,紅粉啊寶劍啊,通通應當贈美人。”
晴兒道:“那叫寶劍贈烈士,紅粉贈佳人。”
韋小寶想搖頭,卻因穴道被點,渾身俱動彈不得,只得加重了語氣,道:“不對,不
對。烈士算個甚麼東西?
紅粉啊寶劍啊甚麼的,世上所有好東西,都該送給佳人。
姑娘閉花羞月,落魚沉雁,美比王之昭君,賽過陳之圓圓。”
晴兒一怔,道:“甚麼王之昭君,陳之圓圓?”
韋小寶道:“就是前無來者、后無古人的絕代大美人兒王昭君、陳圓圓,朝廷里那些有
學問的大學士,都稱她們王之昭君、陳之圓圓,無非是敬重她們,怕唐突佳人的意思。”
晴兒也不禁被他逗得嫣然一笑,道:“偏你說話這等費力。”
韋小寶忖道:“小花娘這一笑,倒是美得緊。真該拿她做了老婆。”
又在心里道:“臭小花娘,你好得意麼?聽說書的講。
王昭君嫁了番邦,一輩子回不了老家,又有甚麼好了?你也去做番子婆罷,省得將老子
身上弄出許多的桃花來。那陳圓圓是個婊子,如今還在秦淮河上唱‘十八摸’哪,你要不要
學?一呀摸,二呀摸,摸到了晴兒小花娘的頭發邊……”
晴兒不知他心里剎那間動了這許多的骯臟念頭,看他眼睛賊兮兮的,將手中稻草葉幾使
勁一按,道:“我卻看不慣這做派,咱們還是實話實說的好。”
韋小寶忙道:“我這不是已說了麼?姑娘賽過王之昭君、陳之圓圓,甚麼死羊山寶藏
啊,鹿鼎山寶藏啊,姑娘當然受之無愧了。”
晴兒冷笑道:“受之無愧這成語,你倒是用對了。哼哼,陳之圓圓也罷,王之昭君也
罷,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笨蛋,本姑娘卻有本事,將你變成韋之死寶,你信是不信?”
韋小寶道:“我信,我為甚麼不信?”
晴兒道:“既是相信,那你也不必拐彎沫角,耗費時辰了。”
韋小寶的拿手好戲,便是在毫無辦法之時,胡說八道一通,找出辦法來。
如今被晴兒說破,韋小寶忖道:“小花娘大是不好對付,只得拋出些本錢了。”
想了想,便道:“姑娘既是知道鹿鼎山寶藏,一定知道《四十二章經》了?”
韋小寶的眼睛注意盯著晴兒的臉,想從中看出些蛛絲馬跡,以便弄清對方到底知道多少
底細。比如賭錢,知道羊牯的本錢,才好做老千。
豈知晴幾臉上沒有任何表情,也未置可否。
韋小寶心道:“晴兒小花娘既是知道了鹿鼎山的寶藏,必是也知道了這寶藏的來龍去
脈,不如老子自己說了出來,還大方些。”
韋小寶道:“滿清占了咱們漢人的花花江山之后,其實並沒有坐穩了龍廷,便將在關內
劫掠的無數無價之寶埋藏在鹿鼎山里,以便在萬不得已時,率領滿人退回關外,這些珍寶世
世代代吃著不盡……喂,你拿走稻草葉兒不成麼?”
晴兒將稻草葉兒放在韋小寶的眼前,一晃一晃地把玩著,接口道:“這藏寶圖便藏在八
部《四十二章經》里,八旗一家一本,八本經書湊集一起,才能拼出完整的藏寶圖,是也不
是?”
韋小寶暗暗心驚:“乖乖不得了,晴兒小花娘甚麼都知道啦。”
面上卻露出泄氣的神色,道:“原來八部《四十二章經》湊起來,才能拼出藏寶圖。我
的第一個師父海大富海老烏龜、第二個師父陳近南總舵主、第三個師父獨臂神尼九難師太,
還有第四個師父小玄子皇帝,還有洪安通洪教主、假太后毛東珠老婊子,都命我去弄《四十
二章經》,卻沒有將底細全部告訴我,有人說書里藏了寶藏,按照經書的指點,可以挖了滿
清的龍脈……就是沒有人告訴我,八部經書能拼出一幅藏寶圖的。晴兒姑娘,那圖怎麼拼
啊?”
晴兒聽他抬出了一大串大有來頭的人物,便不無譏刺道:“是啊,小白龍韋小寶、韋香
主、韋爵爺、韋幫主手眼通天,不負重望,不是將八部《四十二章經》都弄到手了麼?至於
怎麼拼,你自然比我清楚得多了,何必明知故問?”
韋小寶嘆氣道:“江湖傳言,曆來不盡不實。我將《四十二章經》弄到手之后,在書里
找得翻天覆地,卻哪里有藏圖的影子?我便將八部《四十二章經》,五部交給了皇帝,兩部
交給了洪安通洪教主,還有一部被西藏的桑結喇嘛搶去了。”
韋小寶一副追悔莫及的樣子,道:“早知道姑娘懂得拼制藏寶圖的關竅,我就將八部
《四十二章經》一並交給你好了。”韋小寶說謊有個分寸:十成之中,總有一二成是真的,
並且這真的說得又詳又細,不厭其煩。
比如說,藏寶圖其實是他自己取了去的,說不知道拼制藏寶圖的關竅,便是不折不扣的
謊言;而八部經書中,五部給了康熙,兩部給了洪安通,一部被桑結搶了去,卻又都是實話
了。
晴兒道:“看來你是不打算說實話了?”
韋小寶道:“我怎敢蒙混姑娘?再說姑娘閉花羞月,天下哪個男人舍得蒙混你?姑娘若
是不信,給我個期限,我將八部《四十二章經》都弄了來,請姑娘自己拼一拼藏寶圖罷。”
晴兒道:“我要《四十二章經》有甚麼用?哼,你當我不知道麼,經書被人做了手腳,
藏寶圖早就被人取走啦。”
韋小寶越聽心里越是發毛:“小花娘知道的委實大多,怕是不好蒙混過關的。”
嘴上道:“誰這麼大膽,敢在《四十二章經》里做了手腳啊?”
晴兒道:“膽大妄為之徒有的是,尊駕便是一位!”
韋小寶笑道:“謝謝姑娘抬舉。”
晴兒也不由得笑了,道:“你這人也真的無恥之尤,我這是抬舉你麼?”
韋小寶苦著臉道:“怎麼不是抬舉啊?江湖上人人盡知小白龍韋小寶貪財好色,可財也
罷,色也罷,總得要命來享用是不是?弄那個甚麼藏寶圖,可是性命交關的事,為那個丟了
性命,財再多,色再美,也享用不了,藏寶圖又有甚麼用處?”
晴兒一怔,心道:“這小流氓說的也是實情。”卻又想到:“這人的說話,十句之中只
怕一句靠不住,可不要叫他騙了。”
晴兒道:“你貪財也罷,好……甚麼也罷,反正是你取走了藏寶圖,卻是抵賴不了
的。”
韋小寶的眼光何等的犀利,晴兒這一猶疑,他已是明白,晴兒並沒有他取得藏寶圖的確
鑿證據,最多聽信傳言而已。
心里有了底,越發裝成無可奈何的樣子,道:“姑娘不信,那也無法可想。”
索性閉上了眼睛。
晴兒戾氣又起,道:“甚麼叫無法可想?本姑娘有的是法兒。”
說著將手中的稻草葉兒立起,抵在韋小寶的咽喉上,頓時,韋小寶便覺如利刃穿刺一
般,咽喉疼痛異常,“媽呀”叫出聲來。
晴兒道:“你不說實話,我就在這兒刺上一個洞,咱們再來賞桃花。”
韋小寶疼得流汗,心下卻是明白:“老子告訴你了,只怕死得更快些。哼,殺人滅口、
過河拆橋、卸磨殺驢的事,老子經得還少麼?”
韋小寶叫道:“冤枉,冤枉,我……”
就在這時,忽然聽得一個聲音道:“晴兒姑娘,你在哪里?”
晴兒低聲音命令韋小寶,道:“你不許說我來過,聽到沒有?”
韋小寶大喜,心想:“老子的幫手來啦!晴兒小花娘要開溜。”可聽這聲音,卻是又熟
悉又陌生,一時想不起來是誰。
晴兒身形一晃,已然消失在地屋中了。
一個男人隨著迸了地屋,韋小寶一見,更是魂飛魄散:鄭克爽!
韋小寶心里罵道:“今日可是惡虎星攔路,去了一個女魔頭,又來了個男惡鬼。辣塊媽
媽不開花,老子上路沒揀黃道吉日。”
鄭克爽臉上毫無表情,眼里那份怨毒的光,卻令韋小寶毛骨悚然。
鄭克爽在韋小寶面前助石凳上坐下,道:“韋爵爺,你好啊?”
韋小寶沒好氣道:“我躺在這兒動也不能動,半死不活的,又有甚麼好了?”
鄭克爽嘆氣道:“是啊,一個人哪,死了也好,活著也好,就是這半死不活的難挨。韋
爵爺,除非經過了個中味道,常人是想不出來的。”
韋小寶道:“你既是知道味道不妙,便趕快解開老子的穴道啊?”
話一出口,韋小寶立即想到:“鄭克爽小烏龜是消遣老子來著,嫌老子弄得他不死不
活,如今也來個如法炮制。他奶奶的,這叫作以甚麼甚麼之道,還治甚麼甚麼之身。”
鄭克爽不理會他,自顧自說道:“我國姓爺當初何等的威信顯赫?哼哼,只怕世間無人
匹敵。可我爹爹千不該萬不該,不該生了我這個不肖子孫。朝廷一個勁兒地打台灣的主意,
可我……韋爵爺,你說我如今最恨自己的是甚麼?”
韋小寶心道:“自然是恨自己戴了綠帽子做烏龜,將好端端的阿珂給老子奪去了。只是
這個卻不便說,說了老子只怕有的苦吃。”
韋小寶只得含含混混他說道:“過去的事兒,那也不用提它。”
鄭克爽搖搖頭,道:“不提也不中。這件事兒在我的腦子里,一時一刻也忘不了。”
他眼睛望著屋角,那里有一只小小的蜘蛛,忙忙碌碌地織著一個小小的網。
鄭克爽緩緩道:“我最恨自己的,是殺了你師父陳近南”
韋小寶沒想到鄭克爽說出這句話來,不由一怔。
鄭克爽道:“陳師父是好人,有本事,有擔當,是個錚錚鐵骨的男子漢。我聽了我師父
馮賜範的話,拿他做了眼中釘、肉中刺。其實只要你師父與我師父和好,咱們台灣自己伙里
不起哄,朝廷能拿國姓爺怎麼樣?所以說,凡事都是自己衰敗了的,所謂‘百足之蟲,死而
不僵’。對不對啊?”
韋小寶心道:“你師父與我師父自伙里斗,那好得緊哪。若不是他們斗得一塌糊涂,親
親好阿珂成了你國姓爺的媳婦,老子搶起來也不大好意思了罷?再說,我師父也不干。”
嘴上道:“我師父死了,你師父也死了,陳年老帳的,不算也罷。”
鄭克爽道:“我那時候是個公子哥兒,我師父武功何等的高強。‘一劍無血馮錫範’,
江湖上何等的英名!我卻不用功夫,連他老人家一成的武功也沒有學到,整日里自命風流,
到處留情。”
韋小寶心道:“學武又苦又累,不學也罷;至於風流甚麼的,那也不是甚麼坏事啊?咱
哥兒倆一個樣,倒是一對寶,寶一對。”
鄭克爽道:“待得國破家亡,寄人籬下,甚麼狗屁小流氓小無賴都來欺負,后悔也是遲
了。”
韋小寶勃然大怒:“他奶奶的,你這不是指著和尚罵禿驢麼?”
鄭克爽繼續道:“痛定思痛,臥薪嘗膽,還不失為男子漢大丈夫。韋爵爺,你說是本
是?”
韋小寶疑惑道:“小甲魚說話藏頭露尾,‘窩心’不知是顆甚麼心?‘長膽’不知是個
甚麼膽?大約總是好心、好膽了?”
便順著鄭克爽的話,道:“那是自然。”
鄭克爽道:“亡羊補牢,雖為時已晚,但我還是痛下決心,修習武功。皇天不負昔命
人,兩年時間,一門‘八卦十變泥鰍功’終於練成了。”
韋小寶恍然大悟:“那天在京城,老子與於三弟看他在池塘里裝瘋賣傻,原來卻是在修
習甚麼‘八卦十變泥鰍功”。泥鰍有甚麼好?不如改個名兒,叫‘十七二十八頂綠帽
功’。”
韋小寶道:“恭喜鄭爵爺大功告成!”
他兩次看到鄭克爽施展神功,確是深不可測,是以話里竟有幾分欽佩。
鄭克爽道:“大功告成不敢說,治治個把流氓小無賴,卻是游刃有余的。”
韋小寶暗暗心驚:“說到老子頭上來了。”
想到他那詭異莫測的“水箭”,還有生吃泥鰍的凶殘,心中不覺害怕之極。說道:“鄭
爵爺,韋小寶行事向來顧頭不顧?,你大人不計小人過,冤家宜解不宜結,看在你師父與我
師父同屬國姓爺屬下的份兒上,這過節揭過也罷。”
鄭克爽緩緩點頭道:“說得對,看在我師父與你師父同是我台灣國姓爺的份兒上,咱們
這過節就此揭過。哼哼,我有多少大事要做,哪里顧得上計較這種個人的恩恩怨怨?”
韋小寶大喜道:“鄭爵爺拿得起放得倒,真正是做大事的度量。”
鄭克爽道:“做大事光有度量不行,還得有靠山,這個靠山便是錢。韋爵爺,這就得求
你了。”
韋小寶心里一“格?”:“不要又是甚麼鹿鼎山,又是甚麼藏寶圖罷?”
鄭克爽卻不提這個,岔開話頭,道:“韋爵爺,我師父‘一劍無血’馮錫範不明不白地
失蹤了。在他失蹤之前,講了二個有趣的故事,你要不要聽啊?”
韋小寶心道:“老子的命都在你手心里,要不聽也得聽啊。”
韋小寶笑道:“馮師傅的故事,定是好的。”
鄭克爽道:“那是自然。”
他的眼睛依然盯著墻腳,那小小的蜘蛛、小小的蜘蛛網,仿佛那蜘蛛就是馮錫範,馮錫
範講的故事就編織在那蜘蛛網里一般。
鄭克爽緩緩道:“那時候我還是國姓爺,怕朝廷有甚麼不利於我們台灣的舉動,馮師父
便帶著我,偷偷地到了京里。韋爵爺,你道打探朝廷消息,到甚麼地方最為合適啊?”
韋小寶道:“以你二位的武功,自然去皇宮大內最好了。”
鄭克爽搖頭道:“不是,馮師父帶著我,去了一個公爵府。”
韋小寶吃了一驚:“公爵府?他奶奶的,馮錫範老烏龜、鄭克爽小甲魚莫不是混進老子
的老窩里去了麼?老子怎麼不知道啊?”
鄭克爽繼續道:“那位爵爺不像你,其實是個小流氓小無賴,不過深得皇上的寵信。馮
師父道:“小王八蛋沒甚麼真本事,皇上有話也喜歡和他說,咱們去探他一探,來個順手牽
羊、順手牽狗甚麼的。”
韋小寶心中大怒,他嘴頭上從不吃虧,笑嘻嘻道:“二位幸虧沒到我的公爵府里,我那
里常常預備了柳條的,遇到老烏龜啊小甲魚啊甚麼的,便一根柳條穿一對兒,跑不了他,也
爬不了你……對不住鄭老兄,我可沒說你與馮師傅。”
鄭克爽也不與他斗口,接著道:“馮師父拉著我,倒掛金鉤,藏身在大廳之上,就見那
爵爺叫來了一名滿洲的筆帖式(庸注:即文書),取出了一張棉紙,問那棉紙上的滿洲字是
甚麼意思。”
韋小寶心道:“老烏龜與小甲魚倒不是撒謊。”
鄭克爽道:“那筆帖式看了一會兒,道:‘回都統大人——哈哈,小皇帝也糊涂得可
以,將那小流氓小無賴不但封做了爵爺,還給了他一個都統做——回都統大人,這額爾古納
河、精奇里江、呼瑪爾窩集山,都是咱們關外滿洲的地名。’”
韋小寶笑道:“甚麼嘰里咕嗜江、呼你媽的山,這樣難聽。”
鄭克爽道:“當時那位爵爺說的話,與韋爵爺今日說的話,倒是一字不差。只聽得那筆
帖式又道:‘回都統大人:額爾古納河、精奇里江、呼瑪爾窩集山,都是咱們滿洲的大山大
江。’爵爺問道:‘那是在甚麼地方?’那筆帖式道:‘回都統大人:是在關外極北之
地。’”
稍停,鄭克爽慢慢問道:“韋爵爺,你還能猜得出來。
那個小流氓小無賴爵爺又是怎麼說的?”
韋小寶笑嘻嘻道:“這有甚麼難猜的了?他說啊:“‘你把這些嘰里咕咯江、呼你媽的
山的名字,都用中文字寫了出來。,”
鄭克爽點頭道:“是極,韋爵爺聰明得緊。只見那筆帖式依言寫了。小流氓小無賴爵爺
卻從懷里另取出一張棉紙,問道:“這又是甚麼江、甚麼山?’那筆帖式道:‘回都統大人
的話:這是西里木的河、阿穆爾山、阿穆爾河。’”
韋小寶道:“他媽的,越來越奇啦!你這不是胡說八道麼?好好的名字不取,甚麼希你
媽的河、阿媽兒、阿爸兒的。”
鄭克爽道:“韋爵爺好聰明,果然一猜就著。”
韋小寶笑罵道:“滾你奶奶的咸鴨蛋罷!這有甚麼難猜的?老子也是小流氓小無賴,老
子也是爵爺,老子在與筆帖式說話的時候,大廳的大梁上也老是栓著一只老烏龜、一條小甲
魚。”
這是那一年,韋小寶從八部《四十二章經》里,取出了十塊藏寶圖的碎片,心靈手巧的
雙兒拼湊成了藏寶圖之后,又將圖上的滿文地名一個一個地比著畫了下來。
韋小寶便找了驍騎營的筆帖式,一個一個地將這些地名翻譯了又寫了出來。
卻不料就在光天化日之下,堂堂公爵府之中,“一劍無血”馮錫範帶著鄭克爽,就躲藏
在大廳上,將這些事情,看得一清二楚。
韋小寶暗道:“他奶奶的,當時便覺是奇怪,好像背后有眼睛盯著似的,原來卻是一雙
烏龜眼、一雙甲魚眼。
他奶奶的,也是老子太過托大,沒拿自己的老窩好生搜一搜,老子倒是學了一個乖:越
是覺著保險的地方,越是要小心,馬虎不得。”
鄭克爽道:“韋爵爺的記性好得緊,幾年過去了,自己說的話、做的事,還是這麼清清
楚楚。”
韋小寶眼一翻,強自抵賴道:“你的話我倒是不明白了,甚麼我說的話、我做的事?姓
鄭的,你可不要血口噴人,將那個甚麼小流氓小無賴的事,強加在老子的頭上啊?”
鄭克爽也不與他多說;向門外叫道:“鄂爾多,你進來罷!”
聽得“喳”的一聲,進來一個人。
韋小寶驚得眼都直了。
第十四章 錯亂陰陽還情債 顛倒乾坤幻冤孽
彎腰曲背地進來一個瘦弱漢子:筆帖式。
驍騎營的筆帖式。
那個數年之前,為韋小寶將鹿鼎山藏寶圖的滿文譯成漢文的筆帖式!
韋小寶恍然大悟:“怪不得鄭克爽小甲魚知道得那麼多,原來他順下牽羊,反手牽人,
將筆帖式老兄牽了走了。
老子做事太也馬馬虎虎,當時就應該殺人滅口才是——不過,為了幾個字便殺了一個
人,這位筆貼式筆老兄死得未免太也冤枉了罷?”
鄭克爽道:“鄂爾多,你認識這位爺麼?”
鄂爾多恭恭敬敬地打千道:“都統大人,小的給你老請安。”
韋小寶笑道:“好說,好說。筆老兄啊,你有天大的膽子麼?”
鄂爾多急忙道:“不,不,卑職膽小如鼠。”
韋小寶哈哈大笑道:“膽小如鼠的朋友,當時我給了你多少銀子哪?…鄂爾多道:“大
人賞給了卑職五十兩銀子,大人還對卑職說:,這些希你媽的河,希你媽的山,你要是出去
跟人說了,讓我一知道,立即追還你五十兩銀子,連本帶利,一共是一百五十兩銀子。’”
韋小寶道:“筆老兄,你的記性好得緊哪,今兒怎麼說?”
鄂爾多滿臉的苦色,道:“卑職答應了大人不說出去的。可是,可是……”
鄂爾多膽戰心驚地看了鄭克爽一眼,卻不敢再說下去了。
韋小寶心道:“筆老兄落在半人半鬼的鄭克爽小甲魚手里,那滋昧大約也不太好受。”
便道:“好了,沒有你的事啦,連本帶利一百五十兩銀子,這位鄭爵爺自然會代你還我
的。”
鄭克爽道:“韋爵爺,你怎麼說?”
韋小寶心道:“他媽的,老子還能怎麼說?捉好見雙,捉賊見贓,筆老兄把老子證死
了。老子要圓謊,可要費些周折。”
眼角向鄂爾多瞟了一下,道:“說總是有得說的,不過……”
鄭克爽淡淡地對鄂爾多說道:“沒你的事了,下去罷。”
鄂爾多又打了個千,道:“是。”
他剛剛轉身,鄭克爽端坐不動,“呸”地一口痰吐出,落在他的背心。
鄂爾多朝前一扑,倒在地上,幾下抽搐,就此不動,死得挺了。
輕輕的一口痰,便殺了一個人,鄭克爽的武功,真正是匪夷所思了。
韋小寶大驚,道“喂。你干麼殺了他?”
鄭克爽冷然道:“這種事兒,少一個人知道,便少一分風險。韋爵爺,天地之間,就剩
下了咱們兩個人,有話請講罷!”
韋小寶心里罵道:“他奶奶的小甲魚,你這叫殺雞鎮猴,殺人立威,老子不懂得麼?老
子若是不說實話,你也給老子一口痰或者一根水箭,雖說有寶貝背心護心,只怕也死多活
少。”
鄭克爽道:“韋爵爺,你快些說罷,我還有些俗事,等不迭的。”
韋小寶顯得害怕之極的樣子,道:“你快些將死人弄出去,老子最是見不得死人,心里
一害怕,便甚麼都忘得一干二凈的了。”
心里卻在盤算:“性命交關,老子還是說了實話罷。雖說藏寶圖重要,掘了龍脈,也好
像對不住小皇帝。不過甚麼財寶啊義氣啊,總是不如性命值錢。老子被逼無奈,小皇帝也得
體諒。”
韋小寶又轉念一想:“老子即便說了實話,性命也是丟了九成九。過河拆橋、卸磨殺驢
的事,老子經曆得還少麼?”
韋小寶的心思來得極快,轉了這許多的念頭,卻也只在電光石火之間。
鄭克爽卻是不大耐煩,他既沒去拖走鄂爾多的屍身,也沒有催促韋小寶快說,只是使勁
地咳了一聲,韋小寶便嚇出了渾身冷汗。
韋小寶道:“喂,你急甚麼?難道哪個院子里的小花娘等你麼?”
韋小寶暗罵道:“他媽的,老子前生作孽,遇到了小甲魚便要倒霉!……老子怎麼說
呢?抵賴是抵賴不了的,只得走一步是一步了。”
主意雖未拿定;卻也不敢怠慢,便迫:“鄭老兄,你叫我好生為難。你是國姓爺的后
代,我是天地會的屬下,不說實話對你不住;可小皇帝待我不薄,我答應過他的,這事兒絕
不告訴別人。”““
鄭克爽冷冷道:“韋爵爺有瞞天過海的本事獨步江湖,天下第一,這事兒康熙皇帝也不
知道,可與他沒有甚麼干系。”
韋小寶道:“有干系,大有干系。鄭老兄,你道我交給這位筆帖式筆老兄的地名,是哪
里來的?”
鄭克爽道:“難道是皇上給你的麼?”
韋小寶面露驚異之色,道:“咦,你怎麼知道的?難道皇上也給你說了麼?”
鄭克爽道:“皇上能跟我說甚麼?嘿嘿,韋爵爺,講起來咱們倆都是公爵。你是鹿鼎
公,我是海澄公,可你是炙手可熱的朝廷幸臣,我呢,一個降將。哼哼,朝廷但凡拿鄭家后
代當個人,我鄭克爽哪里能到今日這個不人不鬼的地步?”
韋小寶要的就是引發鄭克爽的牢騷,他講的話越多,韋小寶思謀對策的時間就越長。
韋小寶道:“鄭老兄,朝廷對你,可也太不公正,連我都看不下去啦。可是,你也不能
全怪皇上,有一回我與皇上閑談,我說:‘皇上,台灣的鄭克爽深明大義,率眾來降,咱們
總得對得起人家才是。’皇上也像你鄭老兄方才那樣冷冷一笑道:‘深明大義?只怕不見得
罷?’”
鄭克爽默然。
韋小寶又道:“我說:‘見得,大大地見得。我親眼所見,鄭克爽一日三次,總是要面
北三叩九拜,祝皇上鳥生魚湯,萬壽無疆。’”
鄭克爽一怔,道:“甚麼鳥生魚湯?”
韋小寶道:“鳥生魚湯就是一碗好湯,不是差勁之極的坏湯。總而言之,皇上最是喜歡
這碗湯的。鄭老兄,我教你一個乖,你今后見了皇上,只要稱頌他是鳥生魚湯,便甚麼話都
好說了。”
鄭克爽道:“見皇上?只怕鄭家再也沒有這福氣了……喂,皇上后來怎麼說?”
韋小寶道:“皇上道:‘可有人奏報,說鄭克爽在海澄公府里招兵買馬,企圖造反
呢。’鄭老兄,你不要沖我瞪眼,這是皇上說的。你倒是猜一猜,背后里捅你黑刀子的是
誰?”
鄭克爽咬牙切齒,道:“除了他媽的施琅,還能有別人麼?”
(庸按:施琅是台灣鄭成功的兒子鄭經的舊部,是具有雄才大略的難得的將才。然而在
鄭氏家族內部的傾軋之中,鄭經聽信讒言,殺了施琅一家,施琅孤身一人逃離了台灣,投降
了清廷。康熙二十年——公元1681年——被康熙任命為水師提督的施琅揮師攻陷台灣,鄭
經之子鄭克爽投降。)韋小寶贊道:“鄭老兄果然明白得緊。正是那個施琅。
賣主求榮……”
鄭克爽忽然覺得著了韋小寶的道兒,離題太遠了,說道:“施琅是個無恥小人,倒是不
必說他。韋爵爺,還是接著方才的話題罷。”
韋小寶插科打渾的本事確實是“獨步江湖”,就這麼三扯兩扯,心里便有了主意,從容
道:“我可並沒有扯遠啊。鄭老兄,皇上派我帶兵去攻打羅煞鬼的事,你總是知道的了?”
“羅煞”指的是俄羅斯。韋小寶帶兵出征俄羅斯,是當時清王朝的一件大事,鄭克爽自
然是知道的。
他不無譏刺他說道:“康熙派閣下帶兵打仗,足見器重閣下了。”
韋小寶道:“器重是器重了,可你鄭老兄知道,我是小流氓小無賴,哪里懂得帶兵打仗
的方略?皇上便寫了紙條,說:‘這是希你媽的河,可以屯兵;這是希你媽的山,可以圖積
糧草……’甚麼甚麼的、我大字不識,他寫的又是滿文……”
鄭克爽道:“是以你就將那棉紙,叫筆帖式翻譯成漢文了?”…韋小寶道:“好聰明的
鄭老兄!不過,翻譯是翻譯了,畢竟是關係軍國大事,咱們不能泄漏了是不是?是以我當時
便拿了五十兩銀子,買通了筆帖式筆老兄,叫他不要亂說。”
鄭克爽連連冷笑,道:“編得好,編得好:可惜啊可惜!”
韋小寶被他笑得心里發毛,道:“甚麼編不編的?你老兄的話,我可是不懂得了。”
鄭克爽道:“這個不懂得,我再說幾句別的,你一定懂得的了。”
鄭克爽撇著腔調,學著一男一女兩個人的對話來。
男的道:“我本來想猜,是不是你已拼好了圖樣呢?不過昨晚見到還有二三百片沒拼
起,最快也總得五六天的時光。”
女的道:“倘若偏偏是今天拼起了呢?”
男的道:“你騙人,我才不信。”
女的道:“相公,你來瞧瞧,這是甚麼?”
男的大叫一聲:“大功告成,親個嘴兒!”
鄭克爽學得維妙維肖,連韋小寶自己也聽得出來,這是那日雙兒將《四十二章經》中的
藏寶圖拼制出來之后,自己與她調笑的聲音。
韋小寶罵道:“我說那一天,老子的房里怎麼有了一股子腥氣味兒呢!他奶奶的,原來
里頭藏著一只老烏龜、一只小甲魚。”
鄭克爽黯然道:“寄人籬下,不得不處處小心,到處打探些消息,那也叫沒有辦法。韋
爵爺,你還有甚麼話說麼?”
韋小寶道:“你甚麼都知道了,老子還有甚麼好說的?
好比賭錢,你是莊家,作弊擲了個至尊寶,他奶奶的通吃沒賠。”
鄭克爽拿出“殺手?”,將素以滑頭、無賴著稱的韋小寶制服了,不免生了兒分得意。
舊時那頤指氣使的公子哥兒脾氣又出來了,道:“韋爵爺,你方才說了,你與我台灣國姓爺
大有淵源,咱們二人聯手取了寶藏,招兵買馬,在台灣舉起義旗,我依舊做我的延平王,你
便是輔政公領軍師事,怎麼樣啊?”
(庸注:“延平王”是鄭成功收復台灣之后,明朝分封他的王位。后鄭成功將王位傳給
其子鄭經,鄭經傳其子鄭克爽。終至鄭克爽手中而滅。“輔政公”原來是鄭克爽的叔父鄭聰
的爵位,鄭克爽如此說,真正是高抬了韋小寶了。)韋小寶驚道:“你,你要造反麼?”
鄭克爽森然道:“造反又怎麼了?你當老子是甚麼人?
老子投降了朝廷,也不過暫時屈從,以待來日東山再起。
哼哼,燕雀安知鴻鵠之志哉!”
韋小寶怔道:”他奶奶的,燕雀是個甚麼雀?紅狐也不知是只甚麼狐?””
又想:“鄭克爽小甲魚不稀罕小玄子封給他的海澄公,要做燕雀那個雀,紅狐那只狐。
老子可是不能與他攙合,老子知道小玄子的脾性,你犯了甚麼罪他都能原諒,造反卻是非殺
不可。”
鄭克爽道:“韋爵爺,怎麼樣啊?”
韋小寶道:“鄭老兄,恭喜你做了燕雀之雀,紅狐之狐,韋小寶卻是做不了甚麼輔政之
公。筆帖式筆老兄既然落在你的手中,藏寶圖自然也在你的掌握之中,你便掘了寶藏,兵發
台灣去吧,韋小寶還要留著這顆腦袋,喝酒賭錢玩女人呢。”
鄭克爽豁然色變、冷笑連聲:“哼哼,哼哼!”
韋小寶道:“老子說的是實話,你笑甚麼?”
鄭克爽道:“怪不得人稱你是天下第一大滑頭,告訴你罷、我早已帶著鄂爾多將甚麼希
你媽的河、希你媽的山掘地三尺,哪里有甚麼寶藏?”
韋小寶極是得意,心道:“你這只燕雀之雀、紅狐之狐,遇到了老子這個諸葛之亮,關
雲之長,可就得退避三舍,退避六舍,退避三六十八舍了。”
韋小寶面上卻露出詫異之極的神色,道:“找不到寶藏?他奶奶的《四十二章經》里的
藏窒圖,難道是假的麼?”
鄭克爽冷冷道:“藏寶圖倒是不假,只是不完全。鄂爾多知道的,只是其中極少的幾個
地名,那又有甚麼用處?”
韋小寶心道:“老子早就防著這一招,將藏寶圖的地名叫雙兒寫在三十五張棉紙上,老
子找了三十五個筆帖式分頭翻譯的。你抓住一個筆老兄,有他奶奶的狗屁驢子用啊?”
韋小寶一副懊喪之極的神情,道:“鄭老兄,你忒也性急了些,不該殺了這位筆老
兄。”
鄭克爽道:“為甚麼?”
韋小寶道:“你想啊,咱們連滿洲的地名都弄不清楚,筆老兄是唯一的知情人,說不定
他先前糊弄了你,如今越發死無對證了。”
鄭克災道:“糊弄?哼哼,數年之前,鄭克爽小王爺靠著國姓爺的庇蔭,與他媽的一個
小流氓小無賴爭奪阿珂的時候,倒是無論甚麼烏龜王八蛋都能糊弄的、這兩年麼,嘿嘿,老
子有本事將能糊弄老子的人,全都趕盡殺絕!”
韋爵爺,你難道不聽一聽我是怎麼整治鄂爾多的麼?”
鄭克爽的自光極是凶殘。
韋小寶忙道:“這也沒有甚麼好聽的。”
鄭克爽笑道:“好聽極了。我方才與你說過。我練的功叫做八卦十變泥鰍功。”
韋小寶心道:“十七二十八頂綠帽功。”
瓶克爽道:“天地生兩儀,兩儀生四象,四象生八卦,八卦重為六十四卦。世間萬物,
人身經脈;無不包含其中……”
自從台情被朝廷收復、鄭克爽從延平王一下子成為降將,雖說康熙為了安撫台灣人心,
封他做了T個徒有虛名的公爵,卻是受盡了欺凌,連相依為命、武功高強的師父馮錫範也死
得不明不白(庸注:韋小寶奉康熙之命監斬“反賊”茅十八時,在法場巧施掉包計,馮錫範
成了替死鬼。)鄭克爽飽嘗了人情冷暖,世態炎涼,又失去了師父馮錫範的庇護,反而激起
了他男子漢的血性。他很為自己虛擲了時年華懊悔,痛下苦功,憤而修習了八卦十變泥鰍
功。
這門功夫以佛門“易筋經”的內功心法為根本,以水上功夫見長,能夠蟄伏水底數日,
飢了生吃魚蝦,渴了便飲河水。
更為高深的是他的招數怪異,功夫都在嘴上,一回“水箭”,甚或一口唾液、-口痰,
只要貫以真力,便如暗器一般,取人性命,易如反掌。
這門武功特別是內功心法高深莫測,尋常之人沒有十年八年難得初窺門徑。
鄭克爽在台灣長大,自小便與水打交道,倒是對了路子。
再則他往昔習武雖不下功夫,但師父的武功卻是一流的,耳濡目染,也有些根基。
當然,至關重要的是他如“浪子回頭”,決意學了武功,以圖東山再起,復興祖業。
真正是功夫不負苦心人,數年的時間,鄭克爽竟將神功練成。
見韋小寶一片茫然的神色,鄭克爽啞然失笑:“與這不學無術的騙子流氓講論這些,也
真正褻讀了這籌高深的武功。”
鄭克爽道:“簡單說罷,八卦十變泥鰍功共有十招,但是按八卦的父位,變招卻是無
算。我那時神功初成,也沒有使用甚麼變招,只是將十招泥鰍功,一招一招地在鄂爾多身上
施行。”
韋小寶道:“你一口痰便要了筆帖式筆老兄的性命,哪里還要十招?”
鄭克爽道:“那又不一樣。上天有好生之德,不到萬不得已,咱們不能隨便殺人是不
是?再者說了,一個對手若是被一口痰射殺了,不也太便宜他了麼?韋爵爺,我向你學了不
少本事,其中最重要的,便是教對手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。”
韋小寶心道:“他奶奶的,鄭克爽小甲魚大約是要以甚麼之道,還治甚麼之身了。”
鄭克爽淡淡說道:“那十招之中,變化繁雜,一時半會說它不清,韋爵爺大約也沒有多
少興致聽。直說罷,它能使一個人在剎那問陰陽倒錯,季節顛倒。比如現下已然入夏,只要
我願意,我馬上能讓韋爵爺你變得渾身如在冰窖里一般。待得你冷得尚未舒但,又馬上到了
三伏天氣。”
韋小寶道:“那不是如同打擺子一般麼?滋味確也不大好受。”
鄭克爽冷笑道:“韋爵爺太也小瞧了八卦十變泥鰍功了一冷一熱,冷熱相間算得了甚
麼?嘿嘿,比起打擺子,我那功夫卻又高明了成千上萬倍了。韋爵爺,你信不信啊?”
韋小寶急忙道:“信,信得緊哪。”
鄭克爽又道:“再比如說,你韋爵爺本來是男的,我能立馬教你變成女子。”
韋小寶笑道:“這門功夫有趣得緊。”
鄭克爽道:“聽一聽有趣,真正嘗過的人,卻是個但求速死而已。”
韋小寶忽然想起一個人來,笑道:“鄭老兄,我給你荐一個人,你將這門神奇之極的功
夫,在他身上試一試,他準定歡喜得緊。”
鄭克爽道:“是準?”
韋小寶道:“江寧織造曹寅的孫子曹雪芹。”
鄭克爽道:“哼哼,你拿曹寅來嚇唬我麼?曹寅的武功平庸之極,他孫子也高明不到哪
里。”
韋小寶忙道:“不是這個意思啊,那個曹雪芹還是個幾歲的孩童,哪里會甚麼武功了?
只是那小子奇怪之極,身為男子,卻不願見男子,比老子還會胡說八道:‘女孩兒是水做的
骨肉,男人是土做的骨肉。’你將他從臭男人變成香女子,他不是要給你狠狠地叩上十七二
十八個響頭了麼?”
越是危急關頭,韋小寶越是不放過括科打渾的看家本事。
鄭克爽不屑一顧道:“長大了無非是個好色之徒而已,不配我使八卦十變泥鰍功。”
韋小寶道:“配得上,配得上。”
鄭克爽遲然打斷韋小寶的活,道:“韋爵爺胡說八道、插科打諢的神功,在下領教得多
了,咱們還是言歸正傳罷。”
韋小寶心內大怒:“甚麼插科打諢?那不是戲文上的花臉小丑麼?”他奶奶的,這世道
越來越不成話了,兒子罵老子是小丑,真正的喪盡天良。”、鄭克爽卻不管對方想些甚麼,
道:“鄂爾多嘗遍了我的十招神功,別說他手無縛雞之力,便是鋼筋鐵骨的英雄好漢,也不
敢說一句慌言。”
鄭克爽俯身道:“韋爵爺,我看你神色大是不以為然,咱們便試一試罷?”
韋小寶道:“那就免了罷。一會兒冷一會兒熱,一陣子男一陣子女,也沒有甚麼好
玩。”
鄭克爽搖頭道:“還是試了的好。俗話說,不到黃河不死心,韋爵爺,只要你嘗試了區
區在下的區區功夫,你便會主動將隱祕的心里話都說了出來,不會讓區區在下多費口舌。”
說著,手指便向韋小寶的下丹田點去。
韋小寶大駭、道:“喂,你……”
忽然住聲,下丹田中猛地涌進一陣說不清道不白的真氣,韋小寶的左邊身子倏地冷若冷
霜,右邊身於卻熱如火炙。
片刻之間,韋小寶又想打冷顫,又想扇扇子,說不出的難受。
鄭克爽笑道:“在下初學乍練;手藝不精,韋爵爺多多包涵。”
韋小寶罵道:“包你奶奶的涵!有種就將老子……將老子殺……殺了,折磨人的不是他
奶奶的英……英雄好漢。”
鄭克爽道:“殺了你太也不值!你想啊,你有數百萬銀子,還沒花完,有七個如花似玉
的偷來、搶來、騙來的老婆還沒享受完,就死了,不是可惜得緊麼?還是將藏寶圖交出來
罷!”
韋小寶道:“小甲魚!你當老於是傻……傻子麼?交出藏寶圖……你過河拆橋,卸……
卸磨殺驢,老子是個死,不交出來,老,老子只怕……只怕還能……還能多活些時、時
辰。”
鄭克爽冷笑道:“你倒是明白得緊。不過死與死不同。
你若是說了實話。在下下手便利索些,教你死得痛快。若是死活不說,在下傾如折騰鄂
爾多一樣,折騰你兩年三載再說。”
韋小寶道:“死都要死了,痛快不痛快,也……也沒有甚麼不一樣。”
鄭克爽不再說話,一股陰柔之力透過指尖,注入個小上的丹田。
那冷熱相間的感覺立時消失了,韋小寶頓時覺得四肢百骸舒服之極,笑道:“多底是國
姓爺的后代,顧念舊情,個下留悄。”
鄭克爽含笑道:“是麼?”
韋小寶正忽再恭維幾句,忽然那力道變得古怪起來。
猶如一頭小鹿,在奇經八脈中亂沖亂撞。血脈猶如著火一般,燒得人總想做些事兒。
到底想做些甚麼,卻又一時捉摸不出。
韋小寶心道:“鄭克爽小甲魚做甚麼?十七二十八頂綠帽功除了發瘧子,別的倒是沒有
甚麼可怕的。這麼快便甚麼驢技窮了麼?”
韋小寶卻不知道,他的眼里此時閃耀著異樣的光採。
那光採如水面上的波紋,一圈接著一圈,越蕩越大,越蕩越大。
他覺得有些不妥:“鄭克爽小甲魚這是做甚麼?施魔法麼?”
慢慢的,他的眼前顯現出了揚州瘦西湖畔的嗚玉坊,鳴玉坊里有個麗春院。
麗春院里,桃紅柳綠好風光。
無數風流公子,接踵而來。
韋小寶心中疑惑起來:“老子怎麼回了家了?哦,不對,老子被點了穴道,躺在地屋
里,晴兒小花娘折騰了半天,現下又歸鄭克爽小甲魚折騰了……啊,那不是我娘麼?她老人
家的麗春院,如今好生興旺。哈哈,生意興隆通四海,財源茂盛達三江。”
韋小寶眼睛睜得大大的,卻精神恍惚:“我媽媽這個老婊子到底不是大手筆,舍不得花
錢買些俊俏小花娘,一個個與她老人家一一樣的又老又丑。”
卻有一群俊俏之極的美男子,一個個風流倜儻,結伴而來。
韋小寶不禁自語出聲:“這些小花娘,哪一個能配得上風流公子?若是小奴在家,倒是
可以將就……公子,奴家給你唱只小曲兒好麼?‘一呀摸,二呀摸,摸到了風流公於的頭發
邊……’”
韋小寶嘴上自言自語,心里卻是異常明白,忖道:“辣塊媽媽不開花,老子怎麼拿自己
做婊子了?這不是自甘墮落麼?”
鄭克爽的手指,始終抵在韋小寶的丹田穴上,臉上露出一種古怪的笑容。
韋小寶忽然悟到了甚麼,。道:“鄭老兄,你將老子弄成甚麼了?”
鄭克爽道:“你這個人啊,風流好色,奪人所愛,強娶人妻,所造情孽大多,在下要給
你變變樣兒,將一筆筆情債,通通還了出來。”
韋小寶大為驚恐,道:“鄭小甲魚,你,你……”
鄭克爽笑道:“曹雪芹說的真正是至理名言:女孩兒是水做的骨肉,臭男人是土做的骨
肉。在下將你的骨肉顛倒一顛倒,那滋味美得緊哪。”
韋小寶大叫道:“那可不中,老子稀里糊涂地做了婊子,每日里在麗春院里接客,可大
也不成話了。鄭老兄,咱們有話好商量啊。”
鄭克爽的臉上露出報復的快意,笑著說道:“時間有的是,在下先將你變成個不男不女
的人妖,再慢慢兒商量不遲。”
說著,催動內力,韋小寶眼前的幻象越來越清楚,看到許多的嫖客蜂擁而來,頓時心里
涌動起一陣奇怪之極的欲火,恨不得自己將自己扒光了……
豈知韋小寶隨著心念一動,穴道竟爾通了,手真的抬了起來。
韋小寶來不及多想,使撕扯自己的衣衫,衣衫撕開了便去挖自己的心窩,嗲聲道:“公
子啊,我再唱一支《相思五更調》你聽,好不好啊?”
鄭克爽笑道:“小婊子,好得緊啊。”
韋小寶模模糊糊的,心道:“他說小婊子,小婊子是誰啊?難道是說老子麼卜……不管
是誰,做婊子有甚麼不好,嘻嘻,舒服得緊哪!”
欲火燒紅了眼睛,那動作更是不堪起來。
忽然,韋小寶只覺背后“命門穴”上,傳導過一股陽剛之氣,靈台明亮起來,暗叫“不
妙”:“老子是堂堂男子漢,欽封鹿鼎公,七個如花似玉的老婆,兩個頑劣之極的兒子,一
個蠻不講理的女兒,自己怎麼做起甚麼婊子來了?
啊,鄭克爽小甲魚在他奶奶的搗鬼!”
心頭一亮,便去推鄭克爽的手。
韋小寶武功一塌糊涂,雖則稀里糊涂地解開了穴道,出手之間也不知道去拿敵人的腕
脈,如市井潑皮無賴打架一般,推鄭克爽的右手。
哪知奇跡出現了:“轟”地一聲,鄭克爽身形飛起。撞破了屋門、被摔了出去。
韋小寶大奇:“鄭克爽小甲魚又弄的甚麼玄虛?不管如何,老子穴道被解,還是逃命要
緊。不然小甲魚再進來,將自己真正變成了麗春院的婊子,也實在沒有甚麼好玩的。”
韋小寶站立起來,不知外面情況,不敢貿然行事,便吸了一口氣,想施展“神行百變”
的神功,沖出去再說。
豈知剛一發力,腳下卻是發虛,身子一動,地鋪竟然坍塌了下去。
韋小主“哎呀”一聲,身子跌落……
韋小寶屁股跌得生疼,正要張口罵人,便見前方微微閃動著一絲亮光。他勉力站起身
子,發覺自己是在一個地道里。
雖被摔得頭昏腦脹,腦子還是未得極快:“原來地鋪底下是個暗道,不知被老子如何触
發了機關,這才落了下來。”
又想:“老子的武功,畢竟大有精進,一推之下,鄭克爽小甲魚便摔了個七葷八素。等
到下回再見到他,老子治得他自己將自己換成甚麼‘水做的骨肉’,變成婊子,泄泄今日這
口惡氣。”
可又老是覺著這些推測有著老大的破綻,便自語道:“鄭克爽小甲魚當年與我老婆掉膀
子的時候,倒是人模狗樣的一個小白臉兒,如今半人半鬼的如同一個糟老頭子,便是做了婊
子,老子也沒胃口,實在沒胃口,還是不與他見面的好。”
自說自語,朝亮光處走去。
幾個拐彎,面前出現了洞口。韋小寶爬了出來,卻是在水邊。前面,蘆葦蕩遮大蔽日。
正當午一輪紅通通的太陽,高高地掛在頭頂上。
韋小寶回頭看去,一聲驚呼:“他奶奶的,老子這不是還在微山島上麼?”
細一琢磨,已明其理:“我上了雯兒的小船,卻又被晴兒小花娘伙同鄭克爽小甲魚做了
手腳——說不定雯兒也與他們串通一氣(韋小寶對雯兒叫他上船之后,那冷冷的一笑,始終
耿耿於懷)捉拿了老子。老子的幫手極多,他們自然忌憚,自然要找一個極為隱祕的地方拷
問老子的。”
最隱祕的地方,便是微山島了。
別說官兵,便是九難師太、玄貞道長這等老江湖,也絕不會想到,敵手擒了韋小寶,還
會再次返回微山島這等險地。
韋小寶心道:“老子又是學了一個乖:越是危險的地處,其實越是保險。不過,丐幫的
王八蛋大也不成話了,老子是他們堂堂第十九任幫主,被叛徒勾結了外人這等欺負,丐幫卻
是沒有一個人來相幫,不是要老子的好看麼?
哼哼,幸虧老子神功蓋世,藝業超群,若是叫鄭克爽小甲魚將老子變成了麗春院的婊
子,丐幫的面上不也是大大的無光麼?”
胡思亂想一陣,不覺罵出聲來:“他奶奶的丐幫,一個個欺師滅祖!老子有朝一日清理
門戶,一準將他們扒了褲子打屁股。”
聲音未落,忽聽蘆葦蕩里有人低聲道:“幫主,你老人家沒事麼?”
韋小寶心頭一驚,道:“你是誰?”
就見蘆葦蕩中,一只小船輕輕地划了出來。
船頭上,立著一個頭戴斗笠、身背八只布袋的老叫花子。
老叫花子一拱手,道:“屬下八袋長老過山虎,參見韋幫主。”
在爭奪丐幫幫主之位的爭斗中,過山虎幫了韋小寶與雯兒的忙,是立了大功的。韋小寶
放了心,道:“過長老,你怎麼在這里啊?”
過山虎擺擺手,低聲道:“這里不是說話的地方,請幫主先上船罷。”
韋小寶依言跳上船,過山虎竹蒿一點,小船無聲地蕩了開去。
稍頃,小船消失在茫茫湖面上。
船到湖心,過山虎放眼看去,周圍不見船只,也不見人影,這才說道:“幫主,屬下是
奉了雯兒姑娘之命,守候在這里的。”
韋小寶道:“雯兒?她在哪里?”
過山虎道:“她從祕道里去救你去啦。怎麼,你們沒見面麼?”
韋小寶簡直被弄糊涂了:“老子親身經曆,是雯兒混騙了我,自多隆的大船上上了她的
小船,她卻又一腳蹬翻了小船,老子這才落水遭擒,落在了晴兒與鄭克爽的手里的……”
他茫然道:“雯兒會救我?”
爭奪幫主中,雯兒在過山虎的心中樹立了極高的威信,聽了韋小寶的話,不樂道:“自
然是雯兒姑娘救你了,難道還有別人麼?”
韋小寶搔搔頭皮,說道:“過長老,我被兩個魔頭折騰得一塌糊涂,頭都大了,到底是
怎麼一回事兒,你從頭說與我聽聽。”
過山虎道:”事情其實也是極為簡單。你上了官船之后,島上的人也各自走散了。雯兒
姑娘見幫主的對頭大多,大不放心小,悄地尾隨而上。一天之后,她找到屬下。
說是見到你老人家落在了敵手里,她命我在這兒候著,自己便進了祕道救你去了。”
韋小寶恍然大悟:“這微山島是丐幫的總舵,雯兒姑娘自然知道暗道機關了。老子還覺
得自己神功精進,將鄭克爽小甲魚摔出了地屋,原來卻是雯兒在祕道里,以內力打通了我的
穴道,又使了甚麼隔山打牛、隔水打狗的奇妙功夫,將鄭克爽摔了個甲魚翻身。”
可他心里,還是覺得不安:“雯兒明明將我招呼到她的小船上,明明冷冷一笑,明叫一
腳蹬翻了小船、找才落到鄭克爽小甲魚和晴兒小花娘的手里,怎麼又出手救我?
韋小寶忽然啞然失笑,自語道:“真正是個糊涂小子!
老子被五個王八蛋扯手拉胳膊地弄得糊涂了,其實在小船上的不是雯兒,是晴兒小花
娘。她姐兒倆生得太過相象,老子將姐姐誤認為妹妹,也是何的,又有甚麼奇怪的了?”
過山虎道:“幫主,你說甚麼哪?”
韋小寶道:“啊……沒甚麼。過長老,你說雯兒救了我,怎麼不見我呢?”
過山虎忽然笑了,道:“幫主,你瞧瞧身上。”
韋小寶低頭一看,自己身上的衣衫被自己撕扯得成了碎條條,一副衣不遮體的狼狽樣
兒,不覺恍然大悟:“雯凡是個黃花閨女,怎能讓過山虎看到自己與一個近乎赤身裸體的男
子在一塊兒?”
韋小寶想到鄭克爽的“十七二十八頂綠帽功”,自己種種胡言亂語,種種不堪的情狀,
雯兒一定盡數知道了,不由得面孔一紅。
他掩飾地扯了扯衣衫,順手摸了摸懷里,發覺自己的五件寶貝:匕首、銀票、手套、
“含沙射影”的暗器、一包蒙汗葯都在,才稍稍心安。
過山虎一直將韋小寶送出了微山湖,看著沒有危險,這才拱手告別。韋小寶上得岸來,
找了一家小客棧,取了銀子,讓店小二幫著買了身衣衫,洗浴了換上,大魚大肉美美地吃了
一頓,呼呼大睡了一覺。
一覺睡到了第二天日出三竿,韋小寶恢復了精神,這才決定行止,忖道:“老子孤身一
人,可不是這一幫對頭的對手,得趕快離開這是非之地。”
可是,到哪里去呢?
韋小寶心道:“陶姑姑冒死送了信來,讓我小心,還有‘四十二’甚麼的,不弄清太后
與小皇帝的意思,京城還是暫時不去為妙。”
韋小寶又想道:“親親好雙兒也不知落到甚麼人的手里了?那丫頭對我可是忠心耿耿,
忠心護主,忠臣不怕死,怕死不忠臣……人家投了只桃子甚麼的,韋小寶也得報只李子甚麼
的才是。因之目下第一等的大事,便是尋找親親好雙兒。”
一想到雙兒,便想起其余的六位夫人:“除了公主小婊子,她們一準尋訪雙兒去了……
不過公主也不敢,甚麼眾怒難犯,還有甚麼隨波逐流,公主是裝模作樣念過幾天書的,這些
道理她不會不懂。”
韋小寶吩咐店小二去雇輛馬車,豈知微山島市面極小,馬車卻是沒有,好不容易雇了輛
牛車,韋小寶也只得將就著坐上了。
牛車“吱吱呀呀”地走了一天多,到了徐州府,韋小寶這才雇了一輛極為華麗的馬車,
向南進發。
這一日走在路上,正跑得痛快,忽然馬車急剎停頓,韋小寶身於一個趔趄,只聽提有人
高聲道:“車上的小王八蛋,趕快給老子滾下來!”
韋小寶大怒:“他奶奶的,‘小王八蛋’這名兒,只有老子的媽媽才叫得,你是甚麼東
西,也敢叫老子小王八蛋?”
正要發火,便聽得另一個聲音道:“師弟不可造次,有話好話。”
韋小寶掀起車帷,只見車前兩個身著短搭計程車漢子,攔住了馬車。
韋小寶拖長了聲音,道:“甚麼事啊?”
一個粗短漢子道:“他奶奶的……”
另一個文弱些的漢子卻將他拉到了身后,賠笑對韋小寶道:“對不起得緊,在下兄弟有
些急事,想借尊駕的馬車用一用。”
韋小寶道:“你有急事,偏偏老子的事就是慢事麼?不行不行!”
文弱的漢子笑嘻嘻道:“出門在外,與人方便,自己方便,尊駕通融些罷。”
韋小寶道:“院子里嫖姑娘還有先來后到呢,二位請便罷,不要耽誤我的‘慢事’。”
文弱漢子笑道:“師弟,這位爺不給面子。”粗短漢子一躍向前,伸手便朝韋小寶抓
來。韋小寶將頭一偏,堪堪躲過。”
文弱漢子一怔道:“原來尊駕是會家子,倒是失敬得緊了。”
韋小寶笑道:“好說,好說。”
心中想道:“這人的武功,我看也是稀松平常,比起老子來也強不了多少。不過老子在
車上,卻是施展不了神行百變的神功。”
心念一動,身子一晃,已是下了車來。
粗短漢子一個“掃堂腿”,襲向韋小寶的下三路,與此同時,文弱漢子也已出手,一個
“窩心拳”,擊向韋小寶的胸口。
韋小寶喝道:“好朋友!說打便打麼?”
身形一動,卻自二人之間閃了開去。
就聽。‘砰砰”兩聲,文弱漢子的拳頭后發而先至,正好擊在粗短漢子的胸口;而粗短
漢子的下三路招數,也已攻到文弱漢子的腿上。
兩人同時摔倒在地。
其實,韋小寶並非於武功上贏了對手,而是靠的神行百變的靈巧、機變。若憑真實功
夫,那師兄弟再是不濟,也比他高出許多。
韋小寶一到打架,總是大敗虧輸,難得贏了這麼一次,不禁得意忘形,“哈哈”笑道:
“咱們雖說初次見面,兩位也用不著叩頭啊。”
粗短漢子道:“他奶奶的,誰給你叩頭啦?”
說著,一躍而起,直眉豎眼地問他的師兄道:“你干麼打我一拳?”
文弱漢子道:“你不是也給了我一腳了麼?”
粗短漢子直瞪瞪地望著韋小寶道:“他奶奶的,你會妖術麼?”
文弱漢子急忙拽了師弟一把,道:“咱們不是這位爺的對手,走罷。”說著,向韋小寶
拱手道:“青山長在,綠水長流,咱們后會有期。”
韋小寶嘻嘻笑道:“甚麼后會有期?咱們還是后會無期的好。”
文弱漢子面帶愧色,拉了師弟便走。
韋小寶道:“不送啊,兩位走好啊。”自己也上了馬車,對車夫道:“咱們走罷。”
車夫長鞭一甩,馬車向前行去。
就在這時,韋小寶忽然聽到文弱漢子在馬車后面嘆息道:“真正是天外有天從外有人。
在鹽梟幫里,咱們師兄弟的武功算是不錯了,今日卻在人家的手里走不了一招。唉!……”
“鹽梟”二字一人韋小寶的耳朵里,他立即想到:“老子與雙兒就是被鹽梟的小賊抓走
了,老子苦於找不到鹽梟,他們倒是憧上門來了。”
韋小寶立即叫車夫停下車來,對鹽梟的兩條漢子道:“兩位朋友,請等一等!”
兩人“呼”地轉過身,文弱漢子森然道:“尊駕放不過我們兄弟麼?”
韋小寶跳下了車,笑嘻嘻他說道:“兩位這是甚麼話?
我看你們也是條漢子,心下敬佩得緊。我這車里又是極寬敞,兩位既然有急事,咱們便
一塊兒乘坐,兩位說好不好啊?”
文弱漢子極是感動,拱手說道:“鹽梟的交了閣下這個朋友。”
韋小寶笑道:“好說,好說。”又取了一小錠銀子給車夫,道:“這兩位爺有急事,你
便上上心,跑得快了,老子還有賞。”
車夫憑空得了一錠銀子連聲道:“老爺們放心,老爺們放心。”
車夫將馬車趕得又快又穩,在車里,韋小寶問道:“兩位如何稱呼啊?”
文弱漢子道:“在下張寶根,這位是在下的師弟,叫丁二虎。不敢動問尊駕尊姓大
名?”
韋小寶脫口道:“你老子……”
文弱漢子道:“‘倪老子’?尊駕的名字好得緊。老子是道家的祖師,姓李名耳。倪老
子,倪老子,這名字大有出處。”
韋小寶心里暗笑,忖道:“這張寶根也是冒充斯文的料。我說的是你老子,卻是甚麼倪
老子了?你既是認了,那也叫順坡上驢,老子只得勉為其難,做你幾個時辰的老子罷。待會
兒老子問起鹽梟的甚麼事,兒子大約總不好意思向老子撤謊罷?”
韋小寶道:“幸會,幸會。你老子常聽鹽梟的朋友談起二位……”
突然覺得法螺吹過了頭,暗道:“老子的朋友遍天下,卻哪里有甚麼鹽梟的朋友?辣塊
媽媽不開花,這法螺只怕要破的不能再破了。”
果然,張寶根問道:“不知倪老師在鹽梟的朋友是哪一位?”
韋小寶道:“這個麼,”心里卻發急,暗道:“老子說誰好呢?”
一下子想出一個人來,笑道:“你老子的朋友,說起來是大大的有名,至於名字麼,你
老子就不先說了,你老子說一說他的武功路數,二位猜一猜罷。”
韋小寶想起的是劫持他的那個姓胡的鹽梟。他因不知道那鹽梟的名字,便讓他們“猜一
猜”了。
韋小寶道:“你老子那朋友的武功,真正是登蜂造極,泰山北斗。比如說罷。他掌緣在
拳頭粗的纜繩上輕輕一划,那纜繩便如刀切的一般,齊唰唰地斷了;他睡覺的功夫也是極
大,能一氣睡個三天三夜;還有一門功夫更是邪門得緊,他將手伸到人家的袖子里,對方的
內力便發不出來了。”
韋小寶說“掌緣在纜繩上輕輕一切”,丁二虎立即叫道:“斬釘截鐵功!”
韋小寶說“一氣睡個三天三夜”,丁二虎立即叫道:“彌陀休眼功!”
韋小寶說“他將手伸到別人的袖子里”,丁二虎立即叫道:“這是……師兄,這是甚麼
功啊?”
張寶根微微一笑道:“師弟,咱們鹽梟做生意,練的是甚麼功啊?”
丁二虎恍然道:“那是甚麼狗屁功夫,做生意討價還價罷咧。”
張寶根道:“倪老師與咱們鹽梟幫胡達師父是至交好友,怪不得武功這等高強。在下師
兄弟真正是失敬得緊了。”
韋小寶心道:“那笑嘻嘻瘦高挑兒原來叫胡達。可惜落在了癆病鬼小叫花的手里,沉在
了微山湖里,不是‘胡達,,是‘王八’了。”
張寶根與丁二虎兩人對視了一眼。
張寶根道:“不敢動問倪老師,你老人家是甚麼時候見到胡老師的?”
韋小寶在心里計算著時間,道:“大約也就是七八天之前,唔,就是八天罷,在一家小
客棧里,我與他忽然見面的。他還帶著兩個人,那兩位兄弟,你老子面生得緊的。
喂,那二位叫甚麼啊?”
他想:“雙兒便是被那兩個鹽梟擄了去了,只得著落在他們身上。你老子只要知道他兩
個的尊姓大名,便有法兒抓了他來。”
丁二虎道:“他們叫……”
張寶根卻極是狡猾,截住師弟的話頭,道:“那兩個與在下師兄弟一樣,都是無名之
輩。倪老師,那日胡老師與你說些甚麼了麼?”
韋小寶道:“嗨,你老子與胡老兄數十年的交情,他甚麼事情瞞過我?”
說著,他故意壓低了聲音,道:“他帶著那兩個兄弟,說是要去做一筆大生意。你老子
道:‘鹽梟也就是賣幾斤私鹽而已,不能做甚麼大生意了?’胡老兄道:‘買賣私鹽,也就
是十萬八萬銀子的生意,這筆生意麼,哼哼,那可了不得啦。’”
丁二虎驚道:“他將那件事告訴你了?”
張寶根斷喝道:“師弟!”
韋小寶笑道:“張兄弟忒也小氣了些。丁兄弟,你就不要吭聲,讓你老子說一說,看看
對也不對。”
張寶根面孔一紅,道:“倪老師說笑話了。”
韋小寶道:“你老子道:‘甚麼生意比十萬八萬還要多,胡老兄,胡吹大氣罷?’胡達
道:‘這事可是鹽梟極大的機密,便是我們鹽梟之中,只有姓張、姓丁的與其他極少幾個人
知道。我們至交,我才同你說。’——姓張、姓丁的,就是你們兩位麼?”
丁二虎得意道:“除了我們,還有甚麼人?”
張寶根雖說沒有吭聲,也是面有得意之色。
韋小寶道:“你們那位胡老師悄悄與你老子說道:‘我們是去賣一個人,那人的名頭大
大,丐幫出了極高的價錢買他呢。’“你老子道:‘丐幫的小子沒出息,窮瘋了,甚麼時候
又做起了販賣人口的勾當?’“胡達道:‘你老子倪兄弟手眼通天,江湖上甚麼事情瞞得
過?我要說出那個人來,不要說我們小小鹽梟,便是你這位大富翁,只怕也要動心呢?’
“我道:‘你先不要說,讓我猜一猜,看看江湖上誰有這等身價?’”
韋小寶故作思索的樣子,道:“你老子著實動了些腦子,道:‘莫不是天地會的人?可
是,天地會陳總舵主已是過世了啊。獨臂神尼九難師太?丐幫要她老人家做甚麼?
再不就是甚麼王公貴族?’“胡達老兄哈哈笑道:‘兄弟,你說的人物,倒是都還值得
幾兩銀子。不過,又怎能與丐幫要買的人相比?你老子怎麼忘記了,還有個江湖之中、武林
之上、古往今來、獨一無二的大英雄、大豪杰、大貴人,天地會青木堂的香主,鹿鼎公韋小
寶韋爵爺啊?’”
韋小寶信口扯柴,將自己吹得天花亂墜,張寶根將信將疑,道:“胡老師當真這樣
說?”
韋小寶道:“那還有假?不信,張老兄日后見到你胡老師,自己問他去。”
心里卻道:“胡達已經做了王八,你最好找他去,越快越好。”
見張寶根沉吟不語,韋小寶道:“我也覺得胡老兄說話不盡不實。張兄弟,這個韋小寶
韋香主到底是甚麼樣的人,真的值得這許多銀了?”
張寶根道:“胡老師既是說值,便值罷。”
他說得極為勉強,丁二虎卻道:“聽說韋小寶是個流氓小無賴,丐幫的人糊涂油蒙了
心,也不知發的甚麼邪,要出大價錢買他。”
韋小寶勃然大怒,心里罵道:“他奶奶的,老子怎麼不值大價錢了?你罵老子是流氓小
無賴,待會兒咱們再算帳!”
張寶根問道:“倪老師,從那之后,你又見到胡老師了麼?”
韋小寶道:“他是你們鹽梟的人,你老子尋常哪里見得到?必定是綁了肉票,去自己伙
里分銀子了。”
張寶根沉吟道:“倪老子師傅也不是外人,咱們明說了罷,胡老師沒有回去。”
韋小寶道:“那他到哪里去了?……唉呀不好,乖乖大事不好。”
張寶根吃驚道:“甚麼事啊?”
韋小寶冷笑連聲,道:“你老子與姓胡的相交數十年,他那個脾性你老子倒是知道的,
只怕你們鹽梟再也等他不到了。”
張寶根道:“還諸倪老師明示。”
韋小寶道:“你老子有甚麼明示、暗示的?揚州有個麗春院,兩位想必知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