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長篇][古裝系列] 續鹿鼎記 16-18作者:不可考

第十六章 煙花輕塵鬧市井 倩影重彩鑄紅樓
曹雪芹道:“我怕……我不要他吃我,我也不吃他們……”

韋小寶一把拉起他,壓低了聲音,道:“那咱們就快逃罷!”

夕陽西下,旖旎揚州銷金窟,正是好時光。

韋小寶人熟地熟,拉著曹雪芹,三拐兩拐,已然到了麗春院門首。

韋小寶將曹雪芹拉進了左近一家成衣店里,拋出一小錠銀子,道:“王老三,快拿兩套

衣衫來,一套大人的,一套孩童的。”

那王老三是成衣店的老伙計,韋小寶如曹雪芹這般大時,常來這成衣店玩要,韋小寶因

此認識他。而韋小寶此時已然長成一個漢子,又是衣著華貴,王老三卻是哪里去認識他?

王老三依言取了衣衫,任韋小寶挑選。

韋小寶將曹雪芹裝扮成了書童模樣,自己卻裝扮成了文士,一領青布長衫,一把大大的

折扇,隨時將自己的真面目遮蓋住。

還是怕母親韋春芳發覺了,便討了一貼狗皮膏葯,貼在臉上,足足將面孔遮住了半邊。

麗春院已是裝修了門面,顯得豪華多了。

韋小寶心里道:“我媽媽有了錢,到底也會做些生意啦。”

韋小寶輕搖折扇,一步三搖,踱了進去。曹雪芹不知道這是甚麼地方,也不知道來這里

做甚麼,緊緊地跟著韋小寶,寸步不離。

見來了客人,立時便有一幫子濃妝艷抹的女子圍了上來。及至看到韋小寶一介窮儒的模

樣,又一個個地散了去。

韋小寶心里大罵:“辣塊媽媽不開花,婊子的眼最為勢利不過!真正是人要衣裝,佛要

金裝,老子換了行頭,連婊子也不理了。”

韋小寶自己找了桌子坐下,讓曹雪芹侍立在身邊,操著京腔,慢騰騰道:“麗春院的姑

娘好大的架子啊,怎麼來了客人,也不招呼?”

眾妓女你看我,我看你,嘻嘻笑著不動。半天,才有一個半老徐娘走了近來。

韋小寶心里著惱:“欺負老子沒錢麼?他奶奶的有限不識泰山,有眼不識嵩山,有眼不

識五台山!老子若不是看在麗春院的老鴇是我媽媽的份兒上,先砸了這鳥院子,再讓揚州知

府叫甚麼慕天顏、慕地顏的,帶了兵馬,綁了老婊子、小婊子去衙門,先他奶奶地扒了褲子

打屁股,再在衙門前枷號示眾!”

中年女子道:“老爺,甚麼事啊?”

韋小寶笑道:“本老爺到了院子里,你說該是甚麼事啊?你給我找幾個清倌人,先打打

茶圍,侍候得本老爺高興了,晚上再擺三桌花酒。”

中年妓女慢慢道:“啟稟老爺,麗春院的規矩,是要開門利市的,老爺要見姑娘,那也

不難,不過要先給賞錢才是。”

韋小寶心里道:“麗春院甚麼時候興起這等規矩了?

哼哼,當老於是沒嫖過院子的雛兒麼?”

當下,將一張一百兩的銀票,朝桌子上一拍,道:“你當本老爺不知道行情麼?告訴

你,這調調兒,咱們可是行家!打茶圍是一個姑娘五錢銀子,做花頭是三兩銀子,‘大茶

壺’和娘姨,都是五錢,本老爺今日興致好,一律成雙加倍的給。”

一連串“行話”說了出來,再加上那一百兩銀票,那妓女真正刮目相看了,忙將臉上堆

滿了逢迎的笑,一迭連聲道:“原來老爺是行家里手,真正失敬得緊。老爺,我這就招呼姑

娘侍候。”

說著,便站起身。

韋小寶攔住她,道:“本老爺忽然又沒興致了。你只將媽媽請出來罷。”

他口中的“媽媽”,其實是一語雙關:院子里將老鴇稱為“媽媽”,而麗春院的老鴇韋

春芳,卻又是韋小寶貨真價實的媽媽。

中年妓女面露難色,道:“老爺,媽媽她老人家極忙,只怕……”

韋小寶心中倒是欣慰:“媽媽做了一輩子婊子,客人也沒有幾個,如今做了老鴇,倒是

忙碌起來了。麗春院的生意,看來不錯。”

韋小寶手中又握了一張一千兩的銀票,道:“這等價錢,媽媽該是不忙了罷?”

果然,那中年妓女立即笑道:“媽媽便是再忙,老爺來了,也得親來恃候才是啊。老爺

稍待片刻,我就去請,就去請。”

不一會兒,韋春芳裝扮得妖妖燒燒,自樓上下來,邊走邊笑道:“哪位老爺啊,讓我親

來侍候?”

一開口,面上的脂粉,籟籟下落。

韋小寶心道:“媽媽也真的老了,可是有了這許多錢,也改不了見錢眼開的婊子脾

性。”又一想:“我也不是有了許多的錢,還是愛錢如命麼?這便是有甚麼母,必有甚麼子

了。”

啞然失笑,又怕母親認出了自己,忙將折扇遮住大半個面孔。

韋小寶正欲說話,忽聽樓上傳來了哀婉清麗的歌聲:“開辟鴻蒙,誰為情種?都只為風

月情濃。

趁著這奈何天,傷懷日,寂寥時,試遣愚衷曹雪芹忽然叫道:“好!”

韋小寶是粗俗之極的人,只知道《相思五更調》、《十八摸》之類的小曲兒,哪里懂得

樓上歌聲里是真正的女兒情思?

聽得曹雪芹叫好,韋小寶好笑,心道:“曹小花臉連是哭是唱都分辨不出,胡亂叫好,

真正是有假包換的雛兒了。”

又想:“樓上的小婊子看來是媽媽剛買的,不懂得院子里的規矩。大爺們花錢來院子里

是嫖姑娘,尋樂子的,你唱的曲兒大爺們全不懂得,哭咧咧地敗了大爺們的興頭,當真是該

扒了褲子打屁股。媽媽怎麼也不好生管教管教?大約她老人家這個老鴇也與老子這個鹿鼎公

一樣,做得也是一塌糊涂。”

韋小寶胡思亂想,曹雪芹卻是孩童心性,又不知道這里是個甚麼地方,向樓上跑去。

韋春芳忙喝止道:“站住!”

韋小寶一揚手中的銀票,道:“怎麼著,怕老爺們沒錢麼?”

韋春芳陪笑道:“客官說笑話了,我是看那小王八……那小孩是個書童……”

韋小寶立眉豎眼道:“書童怎麼了?本老爺就是帶他來嫖院子的,他愛怎麼嫖便怎麼

嫖。銀子麼,本老爺替他付就是。”

韋春芳道:“是,是。”

心道:“這人這般蠻不講理,倒是與小寶那個小王八蛋差不多。”

韋小寶道:“媽媽,你老是看著我做甚麼?”

雖說韋小寶盡量使折扇遮住了面孔,又是撇著一口京腔說話,然而母子天性,韋春芳聽

得一聲“媽媽”,心頭一酸,眼圈兒一熱,心道:“小寶那個小王八蛋也不知死到哪里去

了,挨千刀、下油鍋的,只顧摟著粉頭取樂,卻哪里記掛著老娘?”

韋小寶見母親瞧著自己呆呆地想心思,怕她瞧出了破綻,忙將銀票塞在韋春芳的手里,

道:“本老爺有的是錢,你先拿著花罷。”

韋春芳收了銀票,便將思念兒子的心丟開了,頓時眉開眼笑,道:“老爺出手闊綽,叫

人好生敬佩。老爺尊姓大名啊?”

韋小寶道:“我麼?我叫小王八蛋。”

韋春芳“扑哧”一笑,道:“哪有老爺取這等名字的?

老爺說笑話了。”

韋小寶正色說道:“媽媽,這官場上的事,你就不知道了,大凡老爺,都是玉八蛋。本

老爺官小利薄,是以只是個小王八蛋,待得日后做了大官,官大利寬,便成了大王八蛋

了。”

韋春芳心道:“官小利薄,官大利寬?原來做官也與做買賣一樣,講究的是本錢。老娘

如今有了幾個錢了,也該替小寶小王八蛋買個小小官兒,得些利息,省得他出去騙錢尋粉

頭。”

韋小寶問道:“媽媽,方才樓上唱小曲兒的姑娘,是誰啊?”

韋春芳皺眉道:“前天剛從牙婆手里買來的,不會唱小曲兒,叫老爺笑話了。”

又將嘴貼在韋小寶的耳朵上,吃吃笑道:“小花娘生得極是美貌,天下無雙。還是個黃

花閨女,老爺若是梳攏了她,倒是大有艷福。嘻嘻。”

韋小寶心道:“媽媽也沒見過甚麼好女子,隨便甚麼婊子,便是天下無雙。老子的七個

老婆,一個個的落魚沉雁,雯兒、晴兒姊妹倆,那才叫閉花羞月。難道世上還有比她們更美

貌的女子麼?”

然而好奇心驅使,加上曹雪芹早已上了樓,他也怕煮熟的鴨子飛了,便站起身來,笑

道:“好啊,咱們便瞧瞧小花娘去。”

那女子住在韋春芳的那間斗室里。

這斗室韋小寶熟悉極了,簡陋而又凌亂的擺設,粗俗而又濃烈的香味,甚至自己住過的

小床……引起他一陣子說不清、道不白的心緒。

那女子面對視窗,面前一架古箏,想來她剛剛彈唱的小曲兒,就是這古箏伴奏的。

曹雪芹站立在女子身旁,手里握著手帕,一邊給她擦眼淚,一邊勸解道:“好姐姐,別

哭了,好姐姐,別哭了……”

韋小寶大樂:“她是你姐姐麼?那好得緊啊。曹大花臉是朝廷命宮,堂堂江寧織造,一

等侍衛;又是武林泰山北斗,自家的姑娘們倒是做了我媽媽手下的婊子。哈哈,曹小花臉,

你多叫幾聲姐姐罷,你爺爺曹大花臉聽見了,定然極高興的。”

曹雪芹扭頭見了韋小寶,急忙道:“前輩,你勸勸這位姐姐罷,她哭得好傷心好傷

心。”

韋小寶笑道:“好啊,你轉過臉來我看看,到底生得如何?還值得老子勸麼?”

那女子低頭不理。

韋春芳喝道:“小婊子!客人叫你轉了頭來,你沒聽見麼?”

那女子顯見被韋春芳或是打或是罵嚇怕了,肩頭一哆噱,低了頭,慢慢地轉過臉來。

韋小寶道:“你抬頭啊,到了這種地方,難道還怕羞不成?”

那女子綴緩地將頭抬起。

韋小寶嘻嘻笑道:“果然有幾分姿色,不過要落魚沉雁、閉花羞月甚麼的,還……”

忽然住了口!

那女子不是別人,是雙兒。

是曹寅從鹽梟手里,花了二千兩銀子買了來做側室的那個雙兒。

韋小寶搔搔頭,思付道:“這可把老子弄糊涂了,曹大花臉大著膽子,躲了他自家那塊

厲害之極的瓷、那只厲害之極的獅子,買了這個雙兒小婊子,怎麼送到麗春院來了?”

韋小寶一連串作了許多的假想:“曹大花臉家里那塊瓷、那只獅子發覺了,將雙兒送來

避難麼?”

“曹大花臉知道麗春院是我媽媽開的,送了雙兒來巴結老子麼?”

“曹大花臉缺錢花了,將雙兒賣了?”

曹雪芹見韋小寶直瞪瞪地看著雙兒不說話,急道:“前輩,你倒是勸一勸這位姐姐

啊。”

韋小寶望了望雙兒,看了看曹雪芹,忽然間恍然大悟:“他奶奶的,曹大花臉的寶貝命

根子在老子的朋友手里,他老人家只得忍痛甚麼愛,賣了雙兒在麗春院,一則是送個信兒,

告訴我的朋友他有誠意;二則是要他奶奶的賴,說這就是雙兒,送還了給韋小寶了,他的寶

貝孫子,也該完壁歸趙錢孫李啦。這叫甚麼?‘狸貓換太子’,戲文里有的。”

韋小寶心里亮堂了,暗暗得意:“曹大花臉,與老子斗法,得找戲文里沒有的才成,戲

文里唱過的,可是糊弄不了老子!”

韋小寶少時,整日在揚州街頭蹭戲看、蹭書聽,這類民間戲文,滿肚子都是。

韋小寶道:“喂,你叫雙兒麼?”

曹雪芹、雙兒、韋春芳俱是一怔。

雙兒抬眼看看,她與韋小寶雖說一面之交,此時韋小寶換了裝束,臉上又貼了一大塊狗

皮膏葯,對不時地還用折扇遮住面目,哪里認得出來?

雙兒遲疑地點了點頭。

韋春芳歡喜道:“老爺與雙兒姑娘相識,那是最好不過。可見你二位極有緣分。雙兒姑

娘,這位老爺是首屈一指的大財主、大好人,你能結交上他,可是天大的福氣,好生侍候

罷。”

韋小寶笑道:“本老爺是甚麼首屈一指、首屈兩指的大財主,那倒是不假;大好人甚麼

的,那可是大大的不見得了。”

韋春芳見他出手便是一千兩銀子,只當他是不通世事的闊少,忙低聲道:“這小花娘倔

強得緊,不過老爺只要有興致,我自有法兒。”

韋小寶笑道:“你那法兒,也就是灌點兒春酒甚麼的罷?”

韋春芳詫異道:“原來老爺是行家。”

韋小寶道:“我媽媽與你老人家一樣,就是做這調調兒的。”

韋春芳道:“怪不得。”

卻又神色黯然道:“你媽媽有恁大的福氣,自己做這等生意,兒子卻做了大老爺,哪像

我……唉,小寶那個小王八蛋,也不知死到哪兒去啦。”

看到韋春芳眼里眷念、掛懷的神色,韋小寶怦然心動,真想如孩童時一般,扑到母親的

懷里,痛痛快快地叫一聲“媽媽”!

但他還是忍住了,一語雙關道:“媽媽,你家的麗春院這樣大,生意定是不錯的,你老

人家的兒子,還能沒有出息麼?”

韋春芳見他眼里一絲賊兮兮的光一閃而過,嘆道:“不怕你老爺著惱,我那個小王八蛋

兒子也就你這樣的年紀,也就你這樣的身個,也就你這樣的賊兮兮眼睛,也就你這樣……”

韋小寶笑道:“媽媽,你別再說下去啦,再說本老爺就成了你嫡親的兒子了。”

轉了身子,對雙兒道:“喂,唱支小曲兒本老爺聽聽,好不好啊?”

曹雪芹道:“這位姐姐的小曲兒唱得可好了,只是現下心緒不好,只怕她不肯唱。”

雙兒拈帶不語。

韋小寶又問:“你會《十八摸》麼?”

雙兒也是吃院子里的飯,如何不知道這《十八摸》是最為淫褻的下流小調?如同受了極

大的羞辱,未及答話,淚水先落。

韋春芳喝道:“哭甚麼?教了你一整天,連《一根紫竹直苗苗》也不會唱,虧你有臉

哭!”

又陪笑對韋小寶道:“她不會,我來唱給你老爺聽,好麼?一呀摸……”

韋小寶笑道:“你老人家唱的,我卻又不愛聽了。媽媽,你有事忙去罷,我與這位雙兒

姑娘,還有得許多的話要說呢。”

韋春芳應聲“是”,走了出去。

到了門首,卻又回轉頭來,道:“雙兒姑娘,好生侍候這位爺,侍候得好了,老娘有

賞。若是叫老爺有一點兒不暢快,哼哼,仔細你的皮!”

待得韋春芳走后,雙兒忽然抬起頭來,決絕他說道:“那種曲子,我不會,也不唱!”

韋小寶道:“連一只小曲都不唱,那你來這種地方做甚麼啊?”

曹雪芹道:“前輩,這位姐姐不是自己來的,是有人賣了她來的。”

韋小寶笑道:“是麼?是哪個缺了八輩子大德的大花臉,將這樣一個落魚沉雁之容、閉

花羞月之貌的女子賣到這種地方啊?”

曹雪芹道:“前輩,不是落魚沉雁、閉花羞月,應該是沉魚落雁、閉月羞花。”

曹雪芹不知道雙兒的身份來曆,更不知道韋小寶是成心轉了彎兒罵他的爺爺曹寅,自言

自語道:“一個臭男人,得遇一個美貌女子,是他前生修來的福分,卻怎能將她賣與別

人?”

韋小寶道:“她被人綁了肉票也說不定。”

曹雪芹怒道:“咱們臭男人若是被人綁了肉票,倒是情有可原;綁了美貌女子做肉票,

真正是豈有此理!豈有此理!”

韋小寶拖長了聲音,道:“男人是土做的骨肉,臭烘烘的,狗強盜蒸煮來吃了,拌上蔥

花,蘸了醬油、香醋,那肉還是臭的。女子是水做的骨肉,就這麼清蒸了吃,不放調料,也

是香噴噴的。”

方才說道強盜要將曹雪芹蒸煮來吃了,嚇得他渾身發顫。豈知韋小寶此時這樣說,曹雪

芹卻將小小的胸脯一挺,道:“姐姐別怕,強盜是殺人、吃人,便叫他殺我吃我好了。有我

與這位前輩在這里,再是凶狠的強盜也不敢奈何你。是麼,前輩?”

韋小寶一怔,心道:“他奶奶的,真正是有其爺爺必有其孫子,這麼小便會憐香惜玉

了。”

然而看他滿面稚氣,卻又凜然不可侵犯的神色,韋小寶不禁一時語塞。

片刻,韋小寶道:“那是自然的。不過強盜不殺你的這位姐姐,只是合伙兒拿了她做老

婆也是有的,咱們兩人便救她不得了。”

曹雪芹迷茫道:“甚麼叫合伙兒拿了她來做老婆啊?

就像合伙兒寫詩、作畫一般麼?”

韋小寶嘻嘻笑道:“那可不一樣。合伙兒拿你姐姐做老婆有趣得緊,你要不要試一

試?”

曹雪芹道:“怎麼試啊?”

韋小寶未及答話,雙兒卻對曹雪芹道:“你是好孩子,不要聽這些臟話。”

雙兒又對韋小寶冷然道:“韋爵爺,不管你與曹老爺有甚麼恩怨,然而冤各有頭,債各

有主,你是一條七尺男兒,有本事便找曹老爺去砍去殺,我卻不許你這般坑害一個孩童。”

“韋爵爺”三個字入耳,韋小寶心道:“這小花娘好生厲害,卻是認出老子了。哼哼,

這曹小花臉有甚麼好,天下女子都護定了他?雙兒小花娘這樣,連老子的義妹雯兒小花娘也

是這樣。”

想了想,便強詞奪理道:“你既是知道了我的身份,怎麼連一點兒面子也不給,本爵爺

想聽只小曲兒,你也不唱啊?”

雙兒眼盈珠淚,道:“韋爵爺,只要你不難為這孩子,我總依了你就是了。”

說完,雙兒坐到窗前,手撫古箏,玉指輕彈,淺吟低唱道:“滴不盡相思血淚拋紅豆,

開不完春柳春花滿畫樓,睡不穩紗窗風雨黃昏后,忘不了新愁與舊愁,咽不下玉粒金蓴噎滿

喉,照不見菱花鏡里形容瘦。

“展不開的眉頭,捱不明的更漏。呀!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隱隱,流不斷的綠水悠悠。

“呀!恰便似遮不住的青山隱隱,流不斷的綠水悠悠。”

歌聲清麗凄絕,如位如訴。

韋小寶不學無術,怎麼懂得陽春白雪?盡管如此,卻也感到了心頭塞著甚麼。

曹雪芹低頭不語,忽地,他“扑通”跪倒在韋小寶的面前,道:“前輩,救救姐姐,救

救姐姐。我爺爺有錢,有很多很多的錢……”

韋小寶笑道:“那好啊,叫你爺爺……”

忽然,韋小寶停住了口。

曹雪芹道:“前輩,叫我爺爺怎麼樣啊?”

韋小寶神色緊張,低聲道:“小聲!你們聽到有人說話了麼?”

雙兒搖搖頭。

曹雪芹仔細聽了聽,道:“沒有啊。”

韋小寶道:“你們的耳朵都出了毛病!那聲音道:‘韋小寶,韋副教主,你出來呀,本

座找你有重大事體商量呢。韋小寶,韋副教主,你出來啊。他奶奶的,做縮頭烏龜麼?’”

雙兒還是謠頭,曹雪芹還是道:“沒聽見。”

韋小寶道:“他奶奶的,不是你們的耳朵出了毛病,就是老子的耳朵出了毛病……不

對,這是一門高深之極的武功,他媽的‘傳音入室’!”

“傳音入室”高深莫測,沒有登峰造極的內功,極難問津。

是以江湖之上,武林之中,會這門神奇武功的寥若晨星。

再加上“韋副教主”的頭銜,韋小寶毛骨悚然:對頭來了,天底下最大的對頭來了!

比無常鬼、吊死鬼、大頭鬼、斷腸鬼、十殿閻羅還令韋小寶害怕的對頭來了!

——神龍教教主洪安通來了!

韋小寶罵道:“他奶奶的,姓韋的甚麼時候遇到美貌女子,就注定了要倒霉!”

他急得團團轉,計無可施,三步並做兩步沖過去關了房門,又一口吹熄了燈火,一把將

雙兒與曹雪芹推到在床上,蓋上被子。

韋小寶自己連鞋子也顧不上脫,也一頭扎進了被子里。

曹雪芹大奇,道:“前輩,你怎麼了?”

雙兒大急,以為韋小寶要對她強行非禮,顫聲道:“你,你做甚麼?”

韋小寶的聲音籟籟發抖,道:“都不要說話、殺人的強盜、吃人的生番來了。他們見了

孩童,便蒸煮了蘸了醬油吃了,見了美貌女子,便脫光了衣衫,大伙兒拿來做老婆。”

曹雪芹道:“見了你呢?”

韋小寶道:“見了我,那可是乖乖隆的冬,豬油炒大蔥,辣塊媽媽不開花……”

說著,韋小寶拉過被子,沒頭沒臉地將自己蒙得死死的。

盡管如此,那細如蚊吶的聲音,還是似有似無、若斷若續地飄進了耳膜:“韋小寶,老

子知道你藏在哪里。

你再不出來,老子放火啦!”

韋小寶越聽越伯,拼命朝里擠去。

那床原本不大,猛地擠了三個人,頓時人人都動彈不得。

曹雪芹低聲道:“前輩,我喘不過氣啦。”

韋小寶道:“哼,你當你是在織造衙門麼?將就些兒罷。”

一股青年男子的氣息與溫熱,硬硬地朝雙兒的血脈里涌來,雙兒呼吸急迫,翻身便要坐

起,韋小寶一把按住了她,低聲喝道:“躺下!”

著手處,只覺得綿軟異常。

雙兒胸脯被韋小寶按住,頓時大窘,道:“放手!我要喊人啦!”

韋小寶道:“臭婊子,你當你是冰清玉潔的黃花閨女麼?”

雙兒急得快哭了,道:“你,你……”

韋小寶心道:“這小花娘作張作勢,吃的是院子里的飯,又被鹽梟綁了架,偷偷地賣與

曹大花臉做了小老婆,還羞答答地裝作了黃花閨女的模樣。他奶奶的,真正大也笑死人

啦。”

他索性將手在雙兒的胸脯上來回撫摸,輕聲哼道:“三呀摸,四呀摸,摸到了雙兒小花

娘的胸脯上,那一堆肉兒好風光……”

忽然,房內一個聲音冷冷道:“韋爵爺,你老人家真正好風光哪!”

韋小寶驚弓之鳥,沒聽出誰來,不敢應聲,雙兒卻叫道:“曹……”

韋小寶一把堵住她的嘴,笑道:“原來是曹大……老爺啊,你也來逛院子!你不怕家里

那塊厲害之極的瓷、那只厲害之極的河東獅子麼?”

曹寅點亮了燈,站立床前,不卑不亢道:“卑職給韋爵爺請安,韋爵爺吉祥。”

韋小寶心思轉得極快,思忖道:“捉好見雙,捉賊見贓。曹大花臉若是看到老子與他的

小老婆頭挨頭地睡在一張床上,誣老子一個誘拐良家女子,老子卻是說不清了。說不準曹大

花臉與小老婆做好了的圈套要老子鉆的,他奶奶的,曹大花臉要賴帳。”

心念方動,身子已起,倏地站立床前,卻將帳子依舊掛好,道:“曹大人,你手眼通

天,連這種地方也能尋得來,了不起啊了不起。”

曹寅道:“啟稟韋爵爺,你要的雙兒姑娘,卑職不敢不遵,將雙兒姑娘完壁歸趙。”

韋小寶故作驚異,道:“甚麼雙兒姑娘?甚麼完壁歸趙錢孫李?我怎麼不知道哪?”

曹寅向床上道:“雙兒姑娘,你自己說罷。”

雙兒從床上下來,指著韋小寶,對曹寅道:“老爺,這人好生無禮!”

曹寅冷冷道:“韋爵爺,你怎麼說?”

韋小寶冷笑道:“曹大老爺,你的掉包計,玩得極漂亮啊。”

曹寅道:“甚麼掉包計?卑職不明白。”

韋小寶道:“你明白得緊!哼哼,拿隨便一個婊子替換我的雙兒,當真高明。”

曹寅柔聲道:“雙兒,你過來。”

雙兒走到曹寅面前,輕聲道:“老爺。”

盲寅道:“雙兒,你說實話,你是叫雙兒麼?”

雙兒遲疑了一下,道:“是。”

曹寅道:“你是被鹽梟綁架,賣與我的雙兒麼?”

雙兒道:“是。”

曹寅道:“雙兒姑娘,你是韋爵爺的人,與韋爵爺的七位夫人、他老人家的師父、兄

弟、朋友都大有淵源,你隨韋爵爺去罷。”

雙兒驚詫道:“老爺,你,你說甚麼?”

曹寅道:“雙兒姑娘,卑職不知道你的身份,多有得罪,姑娘莫怪。”

又對韋小寶說道:“韋爵爺,卑職遵命,將雙兒姑娘交給你了。”

韋小寶竟是一句話也插不上。

韋小寶心道:“老子就是胡攪蠻纏的主兒,今日卻撞到了胡攪蠻纏的祖宗。”

以自己的心智,卻是無計可施,韋小寶心道:“他奶奶的,曹大花臉看來硬要將這雙兒

當作那雙兒塞給老子了。花臉曹操調兵遣將,以假換真,諸葛之亮無可奈何,大敗虧輸。”

雙兒卻扑到曹寅的懷里,帶著哭音,道:“老爺,你不能將我送給他。”

曹寅輕輕推開她,道:“雙兒姑娘,官制所關,我也無可奈何。”

雙兒滿眼含淚,道:“老爺,你是嫌棄我的出身低麼?

我雖說是在窯子里,卻是賣唱不賣身的。我至今還是冰清王潔的黃花閨女……在這人世

上,就你曹老爺尊我敬我,拿我當人看……”

曹寅冷冷地對雙兒道:“多說無益,你還是隨韋爵爺去罷!”

雙兒道:“老爺,你將我送到這個麗春院里,不是說好了麼?過了三日兩日,就來接我

回去。”

曹寅道:“此一時彼一時也。雙兒姑娘,我也有我的苦衷。”

韋小寶笑道:“雙兒姑娘,你也不要太過為難曹老爺啦。他家里有一塊極其厲害的瓷,

還有一只極其厲害的河東獅,可是容不下你。”

雙兒道:“老爺。我也不要進府上的門,也不要甚麼名分,只要在那個秀月樓里,你給

我講詩誦詞,我給你彈箏唱歌,君子之交淡如水,數日之間,相見一面,秀兒便滿足了,秀

兒……”

曹寅喝道:“雙兒,你胡說些甚麼?”

已然晚了,韋小寶笑道:“你原來不叫雙兒,叫秀兒麼?這可露馬腳了。他奶奶的,我

說天底下怎麼出了兩個雙兒的呢!”

曹寅窘迫道:“韋爵爺,雙兒她偶遇驚嚇,神志混亂,說話作不得數的。”

又微笑著看著“雙兒”,道:“雙兒姑娘,你去告訴韋爵爺,說你方才隨口胡說。”

“雙兒”道:“我不去。老爺,那人是個流氓無賴,我決不跟了他去!”

“雙兒”斜斜地倚靠著曹寅,一雙秀目深情地凝視著曹寅,硬咽著說道:“老爺,我活

是曹家的人,死是曹家的鬼……”

韋小寶心下奇道:“他奶奶的,曹大花臉胡子拉茬的一個糟老頭子,有甚麼好了,你這

等死戀著他?做婊子也比跟著他強啊。”

曹寅伸出干枯而又強勁的手,輕輕地撫摸著“雙幾”的秀發,柔聲道:“痴兒,痴兒!

韋爵爺年輕有為,前程不可限量。他看上了你。是你的福分啊。你怎麼能這等任性?”

韋小寶急忙道:“喂,我要的是雙兒,可不是甚麼秀兒啊。”

曹寅並不理他,依舊柔聲對“雙兒”道:“雙兒是最聽話的好姑娘,去罷,去罷。”

就見“雙兒”慢慢地向韋小寶退去。

“雙兒”到了韋小寶的面前,身子朝韋小寶的懷里慢慢傾倒。

韋小寶半摟半扶著“雙兒”,笑道:“曹大人,你可又失算了。將這個掉包的雙兒給了

我,她說出了實話,於你可是大大的不利。”

曹寅道:“她原來就是貨真價實的雙兒,甚麼掉包了?

韋爵爺不信,盡管問罷。”韋小寶道:“好。只是你別后悔。”

韋小寶拿出了討好女人的拿手好戲,手掌輕輕地撫摸著“雙兒”的穿著春衫的肩頭,將

嘴對著她柔嫩的耳垂子,將最能撩動女子綺麗柔腸的男子氣息,柔柔地送進“雙兒”的心

扉。

“雙兒”似乎受到了震動,身子顫栗著,軟軟地就要癱倒一般。

韋小寶心中得意之極,暗道:“老子武功比不上你曹大花臉,比起女子身上的功夫,你

曹大花臉就得乖乖地甘拜下風啦。”

他做了許多的“手腳”,覺得萬無一失了,才道:“親親好秀兒,你是受了人家的騙,

才來冒充雙兒的.對不對啊?”

“雙兒”不答,身子卻是越來越軟。

韋小寶心下怒道:“小婊子,等不及了麼?你想浪,待會兒老子讓你浪個夠!”

嘻嘻笑道:“你說話啊,說明白了,本老爺有大大的好處哪。”

“雙兒”依然不答,卻是將頭一歪,垂在韋小寶的臂彎里。

韋小寶大驚,道:“雙兒,不,秀兒,你怎麼了?你說話啊……”

曹寅冷冷道:“韋爵爺,你老人家的武功,當真高明得緊哪。”

韋小寶愕然道:“甚麼武功?”

曹寅道:“你於不動聲色之間,便己殺人滅口,武功還不高明?”

韋小寶道:“殺人滅……”

突然悟到了甚麼,伸手在“雙兒”的嘴上一摸,卻哪里還有氣息?顯然已是死了。

韋小寶大怒,罵道:“曹大花臉,奶奶的你心狠手辣。

殺人滅口,嫁褐於人!”

韋小寶的成語說得極多,說對了的極少、而一連串說了三個成語,又句句正確,準確而

又貼切,真正是鳳毛麟角了。

韋小寶瞪視著曹寅,道:“這姑娘對你這樣真心,你便是舍了身家性命,也該成全她,

你卻知恩不報,反而傷了她的性命,你還有良心麼?”

曹寅道:“韋爵爺執意說雙兒姑娘是卑職殺的,卑職也不敢辯。”

韋小寶猶如沒聽見一般,將“雙兒”橫抱著,輕輕放在床上,道:“姑娘,你是雙兒也

罷,秀兒也罷,我韋小寶總之拿你當親人了!他奶奶的,姓韋的若不為你報這血海深仇,老

子不姓韋,姓曹!不叫韋小寶,叫曹花臉,曹老花臉!”

他生平第一回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人仗義執言,卻是平添了一股浩然正氣,昂然對曹寅

道:“曹大人,講武功,我遠遠不是你的對手。不過,今日你不論划下甚麼道兒來,姓韋的

都接著。”

曹寅竟躬身謙卑道:“韋爵爺這樣說話,卑職死無葬身之地了。你老人家便是借給卑職

一個膽子,卑職也不敢與韋爵爺動手。”

韋小寶冷笑道:“曹大人太過客氣了,你的膽子大得緊哪,便請划道兒罷!”

曹寅道:“卑職實在不敢划甚麼道兒。不過,卑職遵照你的要求,將雙兒還給你了,請

韋爵爺告示,卑職的小孫雪芹,目下在哪里?”

韋小寶嘿嘿冷笑,道:“若是你不殺了‘雙兒’姑娘,老子給你一推六二五,賴得個干

干凈凈。目下麼,哼哼,咱們光棍對光棍,老子明說了罷,你的寶貝孫子就在老子的手

里。”

曹寅急道:“你將他藏在哪里?”

韋小寶道:“你不必問,問了我也不會告訴你,除了你將雙兒來換。”

曹寅道:“韋爵爺明鑒,卑職只是知道一個雙兒,哪里去給你弄第二個去?”

韋小寶道:“哼哼,曹大人手眼通天,智謀賽過諸葛之亮,武功勝過關雲之長,心狠手

辣、暗箭傷人的神功更是了得。別說一個兩個雙兒,便是十個八個,曹大人也是馬到成功,

手到擒來。”

曹寅一字一頓道:“卑職若是找不來呢?”

韋小寶道:“那你們曹家的寶貝命根子麼,哼哼,也就不好說了。”

曹寅道:“你拿他怎樣?”

韋小寶道:“你放心,我大人大量,不會與小孩子一般見識。不過……”

曹寅道:“不過甚麼?”

韋小寶道:“不過,我這個小流氓小無賴,要收個弟子,將他弄成一個‘天下無能第

一,古今不肖無雙’的古今往來、辟地開天的第一淫人!叫你們曹家好好地名揚后世!哈

哈!……”

(庸按:數十年之后,文學巨匠曹雪芹,在他的巨著《紅樓夢》中,塑造了開天辟地第

一個文學形象賈寶玉,里面便給賈寶玉下了這樣一個評語:“天下無能第一,古今不肖無

雙”。竟與不學無術的韋小寶的話一字不差。不知何故?)(又按:據有的紅學家考證,賈

寶王其實是曹雪芹自已的影子,但不知曹雪芹的描繪賈寶玉,與他在揚州的這段曆險有沒有

甚麼關係?因沒有考證,只得立此存照,留待有志者研究)曹寅沉聲道:“如此說來,韋爵

爺將尊夫人失蹤這段公案,硬栽在卑職身上了?”

韋小寶道:“假雙兒已死,真雙兒不見,我不求助曹大人,又有甚麼法兒?”

曹寅忽然目露凶光,逼前一步,道:“看來我們之間的恩怨,已是無法化解了?”

韋小寶心里發毛,強自鎮定,喝道:“動武麼?你敢殺了我!”

曹寅的心里,確實有殺他的想法,但給韋小寶一語道破,反而停滯不前。

曹寅忖道:“殺了這個小流氓,便如殺了一只狗一般,不費吹灰之力。不過,雪兒還在

他的手上,再者他是公爵,殺了他於朝廷也沒法交代。這小流氓又極有人緣,江湖上一等一

的高手幫他的也是不少,殺他容易,只怕日后如冤魂纏身……”

然而也不能輕易放了他!

曹寅口中喝道:“我與你去金鑾殿上面見皇上,評評這個理兒!”

話隨聲到,一掌探出,疾如閃電。伸手便鎖拿韋小寶的胸前大穴。

韋小寶已是著意提防,笑道:“殺人滅口麼?只怕不這般容易罷?”

身形動處,“神行百變”已然施展。

雖說毫無內功根基,只是形似而不是神似,然而那步伐的靈活、輕快,迅急,縱然是一

流高手,一下子也是難以抓住。

曹寅眼看得手,卻被韋小寶自手下堪堪躲過,不由得暗叫“可惜”。

但他臨敵經驗甚豐,未等招數使老,左手反抓,右腳踢出。

然而剛到分際,韋小寶仗著“神行百變”的靈快,又是一閃而過。

韋小寶仗著“神行百變”,竟然與曹寅周旋了七八個回合。

其實並不是韋小寶的“神行百變”有大多的奧祕,原因大半倒是在曹寅自己身上。

與“韋爵爺”動手,曹寅心中先自存了極大的顧忌,是以本身的武功,十成中發揮不了

六成。加上“神行百變”出自江湖名門鐵劍門,確也有它的獨到之處,急切間卻也無法取

勝。

曹寅暴躁起來,心道:“既是與這小流氓破了臉,索性一不做二不休,斃了他也就是

了。只是手腳干凈一些,人不知鬼不覺,便是對頭找上門來,老子給他個一問三不知。抵死

不認帳!”

殺心一動,手下再不留情。

曹寅的“大成掌”,已有六七成的火候,以他的武功,在江湖上也達到了二流境地,與

玄貞道長、錢老本他們並駕齊驅。

動了真功夫,從未認真學過一天武功的韋小寶,哪里是曹寅的對手?

僅僅只過了三招,韋小寶險象環生!

曹寅的掌緣虎虎生風,雖未擊中,但也掃得韋小寶面頰生疼。

更令韋小寶害怕的,是曹寅的眼睛!

房子里一盞油燈,半明半暗。映現得曹寅的目光如野狼一般,暴出騰騰殺氣。

韋小寶大駭,道:“辣塊媽媽不開花,曹大花臉目無長上,要犯上作亂啦!”

曹寅嘿嘿冷笑,道:“憑你也算長上麼?”

一招“秋風落葉”,用了他修習數十年的十成功力,擊向韋小寶的頂門。

房子狹小,被曹寅的掌風籠罩得嚴嚴實實。其時韋小寶已被曹寅的招數逼在墻腳,容身

之空也沒有,更無騰挪余地了。

韋小寶暗暗叫苦:“他奶奶的,小白龍韋小寶今日要歸位!”

曹寅冷笑道:“韋爵爺,你可記牢了,明年今日是你的周年!”

曹寅痛下殺手,卻聽得韋小寶高聲叫道:“別動手,老子投降,老子投降。”

曹寅道:“哼哼,可惜晚了!”

依然是那招“秋風落葉”,帶著颯颯掌風,向韋小寶的頭頂拍落。韋小寶躲無可躲,抱

了頭叫了一聲“唉呀媽啊”,再無聲息。

曹寅恨聲道:“看你這小流氓還能胡說八道、胡作非為麼?”

眼看韋小寶難逃一劫,豈知一掌下去,韋小寶竟沒了蹤影。

曹寅一怔,卻聽得韋小寶在里面床上笑道:“老子就是愛胡說八道啊,愛胡作非為啊,

曹大花臉,你管得著老子麼?”

曹寅大惑不解:“在這方寸之地,我的一招‘秋風落葉’封閉了他所有的逃路,他怎麼

逃出了圈外?這小流氓難道會隱身術麼?”

曹寅修習的“大成掌”,雖說在江湖並不是甚麼聞名遐邇的武功,卻是一招一式之中,

處處不失為名門正派中道:“無恥小賊,還逃麼?”

韋小寶毫不躲閃,惟妙惟肖地學著曹寅的腔調,嘻嘻笑道:“無恥小賊,還逃麼?”

說著,一只手舉起了曹雪芹,一只手將匕著抵在曹雪芹的后心。

曹寅的手掌眼看便要擊落,這時硬生生地將內力收回,將手掌懸在半空,強自鎮定,喝

道:“你,你將他怎麼樣了?”

韋小寶笑道:“沒怎麼樣啊,不過老子知道自己武功太過差勁,不是你曹大人曹大花臉

的對手,只得不要臉皮,弄了點兒不按君臣的葯,給你這個心尖疙瘩肉的命根子孫子吃

了。”

屋中這等變故,曹雪芹又是被人舉在半空,卻如酣睡一般地動也不動。

曹寅一見之下,不由得大為驚恐,道:“你,你給他服了甚麼葯?”

韋小寶道:“曹大人望安。這葯的毒性呢,其實是不大的,只不過那解葯煉制起來太過

繁雜,沒有十天半個月是煉制不出來。”

其實甚麼毒葯、解葯,都是韋小寶隨口杜撰的。

曹雪芹家教甚嚴。

他曾經因為討吃丫鬟、使女唇上的胭脂膏子,受到家法的無情責罰,這回被韋小寶將他

與一個陌生女子塞在一個被窩,聽得爺爺來了之后,哪里還敢出來?將頭使勁兒地朝被窩里

縮去。

韋小寶將“雙兒”的屍身放回床上的時候,已知道一場打斗在所難免,便預先埋下了伏

筆,趁機將蒙汗葯撒在了曹雪芹的嘴里。

曹寅咬牙切齒,一把便搶曹雪芹。

韋小寶將匕首一揚,道:“我的這把匕首可是削鐵如泥啊,只要三刀二刀、十刀八刀,

便能將一個生龍活虎的小孩子削成一根‘人棍,。曹大人,你要不要在你的命根子孫兒身上

試一試啊?”

曹寅道:“甚麼‘人棍’?”

韋小寶拿匕首在曹雪芹的身上比划著,笑道:“你看,將他的兩只胳膊削去了,再將他

的兩條腿削去了,還有甚麼耳朵啊、鼻子啊,凡是身上多出來的零碎,都削了它去,不就變

成一根人棍了麼?”

曹寅驚道:“不,不……”

韋小寶道:“‘不’甚麼?不對麼?嗅,是了,最后啊,再將他傳宗接代的那玩意兒也

削了去,就對了。成了貨真價實、有假包換的人棍了。”

曹寅的愛孫在敵人掌握之中,空有一身武功,卻是無能為力。


第十七章 至性至情龍入海 盡善盡美鳥依人
曹寅頓時蒼老了許多。

雯兒道:“些微末技,不值方家一哂。”

曹寅只覺得對方的話字字飽含著譏刺,沙啞著聲音道:“姑娘武功出神入化,佩服,佩

服!”

雯兒道:“晚輩迫不得已,貿然出手,冒犯了老前輩,還請老前輩見諒。”

曹寅越聽越氣,忖道:“這姑娘得了便宜賣乖,不是存心消遣老夫麼?”

他鼻孔里“哼”了一聲,沒有回答。

雯兒也不介意,繼續道:“老前輩是北京王氏大成掌的嫡傳弟子,晚輩倒要請教:修習

大成掌,若是走火入魔,該當如何救治?”

曹寅一怔,不解地問道:“走火入魔?你問這個做甚麼啊?”

忽然,曹寅恍然大悟,朝地下一跪,向著雯兒的后背叩頭道:“多謝姑娘援手,曹氏祖

祖輩輩,感謝姑娘的大恩大德。”

韋小寶大是奇怪,暗道:“曹大花臉他奶奶的是個好色之徒,見了美貌姑娘便要磕頭

的。”

韋小寶於武功一道知之甚少,不懂得一個人修習武功,特別是修習高深的內功,若是超

過了本身的負載極限,就會走火入魔。

走火入魔,輕則造成殘疾,重則有性命之憂。

曹雪芹只有六七歲,卻被曹寅誤以七成不到六成多些的“大成掌”貫通了任、督二脈,

一個從未習過武的小小孩童,如何能承受得了?那后果比起一個成年人修習“大成掌”走火

入魔更為險惡。

雯兒“反踢連環”,準確之極地踢在曹寅的八處大穴上,而曹寅明白,這八處大穴,正

是治療“大成掌”走火入魔的要穴。

曹寅感激莫名,心道:“姑娘踢我穴道,並非賣弄武功,而是示意,她要為雪兒療治內

傷。”

治療內傷需要極強的內家真力,以曹寅的功力,目下還遠遠達不到這種程度。

曹寅望著雯兒窈窕而略顯得單薄的身子,心里不禁擔憂:“姑娘武功倒是不低,不過治

療走火人魔,她的真力夠麼?”

仿佛知道了曹寅的擔憂,雯兒的一只衣袖向后微微飄起,曹寅就像被一只強勁之極的手

托住了一般,身子不由自主地起來了。

雯兒道:“老前輩這等客氣,太也折殺晚輩,晚輩擔當不起。”

韋小寶道:“姑娘不必客氣啦,得遇姑娘,是曹大……

曹大人十七二十八代祖宗修來的福分。即便他磕上十七二十八個響頭,也是應該的。”

韋小寶順口胡說,倏忽之間,雯兒的身影卻突然消失了。

韋小寶道:“咦,雯兒呢?”

曹寅道:“她走了。”忽然醒悟,問道:“韋爵爺,她叫甚麼?”

韋小寶心道:“老子為甚麼要告訴你實話?”便道:“我聽她說話像只蚊子叫,飛來飛

去的又像只蚊子般的輕巧,便叫她‘蚊兒’了”。

韋小寶說著,開門便要向外跑。

曹寅道:“你做甚麼去?”

韋小寶道:“這里有個死鬼假雙兒躺著,你道好玩麼得緊?”

其實他在心里,極是害怕單獨與曹寅在一起,付道:“老子與曹大花臉已是撕破了面

皮,老子手里的肉票又叫雯兒搶了去了,沒有了幫手,老子可萬萬不是曹大花臉的對手。”

三十六計,走為上計,韋小寶口中說話,已是竄出了屋子,三步並做兩步,不一會兒,

出了麗春院,到了大街上。

韋小寶心道:“剛才聽得洪安通老烏龜用甚麼‘傳音入密’的功夫找我,目下他不知在

甚麼地方?老子可得千萬小心,不要躲開了大花臉,再遇到老烏龜,老子可也倒霉之極

了。”

天色已晚,其時大街上已是少有行人。

韋小寶略一思忖,決定還是去原先的客棧之中,找茅十八之后再定行止:“茅大哥武功

雖說不強,可他對老子倒是一片好心。”

他剛一舉步,身后一個人冷冷道:“走錯了,該往東才是。”

韋小寶一怔,道:“曹大……老爺,你老是纏著我做甚麼啊?”

曹寅也不理他,自顧自向東走去,嘴里自言自語道:“泰山石敢當。”

韋小寶道:“泰山……”

暗自沉吟道:“哦,他要帶我去救親親好雙兒去。不過曹大花臉詭計多端,話兒可不能

全信,不要再弄個甚麼圈套叫老子去鉆。”

又想到了雙兒,忽然自己打了自己一個嘴巴,道:“他奶奶的,韋小寶無情無義!親親

好雙兒在甚麼‘泰山石’手里,老子卻一門心思只是顧忌自己的周全,是不是人哪?”

曹寅施展輕功,瞬間已只見了一個模糊的人影。

韋小寶也施展“神行百變”,大步追趕了過去,喊道:“等等我,等等我……”

月牙三更,揚州城外,一座荒涼蕭索的墓地,樹木深沉,磷火飄忽。

韋小寶膽小,不由害怕,緊緊地靠著曹寅,問道:“曹大人,到這里來做甚麼啊?”曹

寅冷冷道:“你不是疑心我劫持了尊夫人麼?我讓你親眼見見,尊夫人到底是誰劫持的。”

韋小寶驚詫道:“我說過麼?我能說這樣的話麼?我怎麼不記得啦?辣塊媽媽不開花,

老子的腦袋,越來越糊涂啦。”

曹寅諗此人無賴之極,也不與他歪纏,只在鼻孔里“哼”了一聲。

曹寅拉了韋小寶一把,悄然走到一座巨大的墳墓前,那墳墓前立著一塊極大的石碑,石

碑上鐫刻著五個大字:“泰山石敢當”。

韋小寶只認識一個“山”字,心道:“這一定是哪個大佬的墓,辣塊媽媽,這麼大,里

面的金銀財寶定然少不了。

原來曹大花臉窮瘋了,來做盜墓賊,邀了老子做幫手的。”

曹寅讓韋小寶隱身石碑后面,低聲說道:“韋爵爺,你的匕首不是削鐵如泥麼?待會兒

卑職進去,把他們引出來,你便一刀一個,結果了他們。”

韋小寶倒抽一口冷氣,驚道:“他們是誰?為甚麼要殺了他們?”

曹寅道:“他們都是些厲害之極的惡鬼,不殺了他們,就救不了尊夫人。”

韋小寶生性怕鬼,不由得打了個寒顫。

見韋小寶將信將疑,曹寅又警告道:“而且我們兩人若想全身而退,也是萬難。總而言

之,性命交關,韋爵爺,可是大意不得。”

曹寅做了個手勢,叫韋小寶不再說話。

他伸手在石碑上輕輕地連拍三下,輕聲道:“泰山石——”

就聽得墓穴之中,傳來了幾乎是弱不可聞的聲音:“——敢當。”

韋小寶心道:“怪不得雯兒一句‘泰山石敢當’,就將曹大花臉嚇得孫子一般,原來是

他與墓穴之中死鬼聯絡的切口。”

忽見墓碑轉動起來,出現了一個洞口。

曹寅向韋小寶打了個手勢,縱身躍了下去。墓碑又輕輕地轉回了原地。

韋小寶隱身墓碑后面,雖然明知墓穴里不會如曹寅所說的那樣有甚麼“惡鬼”,還是膽

戰心驚地死死盯著墓碑。

忽然,墓碑無聲無息地挪開了。

洞穴里,暮地探出一個斗大的頭顱。目光如炬,緩緩地掃視著。

真的出來了一個“鬼”!

韋小寶害怕之極,手握匕首,籟籟發抖。

那“鬼”四處打量了一下,沒有發覺甚麼蛛絲馬跡,慢饅地從墓穴里走了出來。

倏地,他看到了墓碑后的韋小寶。

他低吼一聲,扑向了韋小寶。十指尖利,猶如鷹爪,抓向韋小寶的咽喉。

韋小寶大吃一驚,慌忙閃避,卻又哪里閃避得及?瞬間,脖頸已被緊緊地掐住。他頓時

呼吸急迫,連大叫“投降”也來不及了。

那“惡鬼”的喉嚨里發出快意的低吼。

吼著吼著,忽然止息了,掐住韋小寶喉管的手,也漸漸地松了開來。

韋小寶大奇,道:“喂,你做甚麼啊?”

使勁兒一推,卻是推他不動。

見他面對面地伏在自己的身上,面目猙獰,極是可怖,韋小寶也不知哪里來的勁兒,一

個“鯉魚打挺”坐了起來。

那“惡鬼”卻仰面朝天,兀自死了。肚於上,舊舊流淌出鮮血。

韋小寶自語道:“怪事,是誰殺了他?難道是他自殺的麼?”

一低頭,卻發覺自己的手里握著那把削該如泥的匕首。匕首上的鮮血還在滴答著。

韋小寶恍然大悟:“老子眼看要死了,可也不大甘心,就將匕首捅進了惡鬼肚子里去

啦。惡鬼老兄,你反正早已死了,再多死一回也沒有甚麼區別。老子可活得好好的,卻不願

與你一樣做鬼。”

那“惡鬼”死了之后,卻依然目光如炬。韋小寶看了害怕,道:“他奶奶的,這里的惡

鬼邪門得緊,老子還是避一避他的好。”

轉身要走,卻又想起了雙兒:“親親好老婆落在這等惡鬼手里,嚇也嚇死她了。曹大花

臉答應了救她出來,不知是真是假?”

又想道:“真的也罷,假的也罷,單憑老子的武功,卻不是惡鬼的對手。老子還是去找

了親親好師父、親親好義妹、親親好義弟來,捉拿墓中惡鬼,解救親親好雙兒,才是手到擒

來,瓮中捉鱉。”

為自己想足了理由,便轉身欲跑。

卻見墓碑又輕輕地轉動了起來。

韋小寶眼睛偷偷一瞥,卻嚇得再也挪不動腳步了:從墓穴里出來的,是一個披頭散發、

舌頭伸得好長好長的“女鬼”!

那“女鬼”見“惡鬼”躺倒在地,輕輕地尖叫了一聲,急忙跑了過去,一摸“惡鬼”的

嘴,卻是氣息全無,已是死了。

摹地,“女鬼”猶如一匹受傷的母獸,發出凄厲的低嘯。

這嘯聲飽含著絕望與慘烈、憤怒與復仇的怒火,在荒涼的墓地,在荒涼的野外,在沉沉

夜色中低徊,令人毛骨悚然。

當她看到嚇得不知所措的韋小寶時,眼里忽然冒出了怨毒的光。喉嚨里“咕嚕”、“咕

嚕”地響著,猶如嗜血的野獸見到了獵物。

韋小寶被嚇得艱難地向后退去。

“女鬼”步步進逼。

韋小寶揮動著滴血的匕首,驚恐地叫道:“你不要過來,不要過來……”

他只覺得眼前一花,那“女鬼”真的如鬼一般,倏地不見了身影。

韋小寶心道:“人呢?他奶奶的,老子難道當真遇到鬼了麼?”

思忖未已,忽覺脖頸一緊,身子已被翻倒在地,那“女鬼”壓在自己的身上,張開了大

口,露出森森白牙,猛地咬向韋小寶的喉管。

韋小寶大駭,心道:“老子遇到吸血鬼了。”想起自己的手里還有削鐵如泥的匕首,便

欲舉了起來,如法炮制地給“女鬼”來上一刀。

可是,手臂卻被“女鬼”摹然間點了穴道,再也抬不起來了。

近在颶尺,“女鬼”的嘴里噴出熱騰騰的血腥氣,使得韋小寶幾欲嘔吐。韋小寶屏住了

呼吸,無可奈何地閉目待死。

那“女鬼”已然咬住了韋小寶的喉管,韋小寶自分必死。

忽然,她的喉嚨又發出了“咕嚕”聲,身子慢慢地軟癱在韋小寶的身上。

韋小寶覺得自己身上的壓迫減輕了,睜眼一看,那“女鬼”又是死了。韋小寶奇怪道:

“難道又是老子使匕首捅了她麼?”

想驗證一下,手臂卻依然抬不起來。

就在這時,一只手將“女鬼”拉了過去,又將韋小寶拉了起來。

一個女子道:“相公,你沒有事麼?”

韋小寶定睛一看,卻是朝思暮想的雙兒。

韋小寶翻身躍起,一把抱住了雙兒,大喜道:“親親好雙兒,可想死我啦。”

盡管曹寅就在身旁,雙兒卻真情流露,失去了往常靦腆、羞澀的情態,緊緊地偎依在韋

小寶的懷里,任憑韋小寶愛撫。

韋小寶道:“好雙兒,又是你救了我麼?”

就在韋小寶汁無可施的時候,曹寅救了雙兒,正從墓穴里出來。雙兒見夫君受制,立即

出手,殺了那“女鬼”,救了韋小寶。

其實“女鬼”的武功,實在高出雙兒許多。一則她要為死去的“惡鬼”報仇,二則雙兒

是出其不意,才在一擊之下取了“女鬼”性命。

雙兒沒有回答韋小寶的話。

在她的心里,為相公所做的一切,甚至獻出了性命也是自己份內之事。

然而韋小寶冒險來解救她,倒是叫她極為擔心。她眼含珠淚,道:“相公,你身上擔著

多大的重擔,怎麼為雙兒冒這麼大的險。”

韋小寶笑道:“為了親親好雙兒,上刀山,下火海,韋小寶在所不辭。”

忽然想起方才在危急的時候,自己想扔下雙兒,嘴頭上說是去搬救兵,其實心里想的卻

是逃命,情不自禁地摑了自己一個耳光。

雙兒關切道:“相公,怎麼啦?”

韋小寶掩飾他說道:“他奶奶的,一只蚊子咬了老子一口。”

默默地站立在一旁的曹寅,這時候插話道:“韋爵爺、尊夫人完壁歸趙,卑職得去找那

只‘蚊子’去了,就此告辭。”

韋小寶一怔:“蚊子?”

忽然想起自己順口胡謅,將雯兒說成了“蚊子”,心道:“曹小花臉落在了雯兒手里,

曹大花臉自然要去尋找了。”

又想到一直認定了曹寅是劫持雙兒的凶手,便遷怒他人,在心里自己說道:“他奶奶

的,鹽梟的小子與茅十八那個糊涂王八蛋,一心在曹大花臉身上栽贓,老子倒是冤枉了

他。”

不過他素來不認帳,笑道:“曹大人,那只‘蚊子’武功高明得緊,你倒是需要小心。

不過她與我有些來往,要我幫忙麼?”

曹寅道:“不必了,那姑娘武功既然那麼高強,自然說話算話,一言九鼎了。”

韋小寶道:“武功高強便一言九鼎麼?那也不見得罷?

神龍教的洪安通教主武功登峰造極,泰山北斗,便一言十鼎了?你曹大人武功比‘蚊

子’姑娘低了幾分,便一言八鼎、七鼎了?我的武功卻又比你差了許多,便一言一鼎、兩鼎

了麼?”

曹寅“哼”了一聲,轉頭便走。

韋小寶喊道:“喂,你停一停啊。”

曹寅站住了,轉過身來,道:“韋爵爺,你還有甚麼吩咐?”

韋小寶的眼睛“咕嚕咕嚕”的轉,心道:“雖說曹大花臉幫忙,救出了雙兒,可內里關

礙甚多,老子得將他的實話掏出來,再讓他走。……可是,這人老好巨猾,卻用甚麼方法叫

他說實話呢?”

心里打著主意,嘴里隨便敷衍道:“曹大人,你知道是誰叫我來找你救雙兒姑娘的?”

曹寅鄙夷道:“難道是皇上不成?”

韋小寶驚訝道:“曹大人,原來皇上早就給你說了麼?”

曹寅冷笑道:“韋爵爺手眼通天,聖眷甚隆,太后、皇上的旨意,張口就來。卑職官小

位卑,哪里去討皇上的聖旨啊?”

韋小寶斜著眼睛,道:“甚麼叫‘太后、皇上的旨意,張口就來’啊?我倒是不憧了。

哼哼,曹大人難道是說我假傳聖旨麼?”

曹寅一見韋小寶認了真,倒也有所畏懼,心道:“這小流氓仗著皇上的恩寵,胡說八

道,胡作非為,若是在皇上面前說三道四,也是不妙。”

便向韋小寶拱手道:“韋爵爺的笑話,卑職實在擔當不起。”

韋小寶道:“我想你也擔當不起。哼,別說假傳聖旨甚麼的了,便是皇上知道你伙同江

湖黑道,劫持浩命夫人,只怕尊駕也擔當不起罷?”

曹寅苦笑道:“韋爵爺,你始終疑心卑職參與了劫持令夫人的事,卑職也不敢辯。不

過,尊夫人就在你的身邊,你問她罷。”

說著,倒退著出去數武,躬身敬禮,一躍而起,如飛一般地去了。

韋小寶罵道:“他奶奶的曹大花臉,甚麼東西了,這等神氣?”

雙兒道:“相公,你確實冤枉他了。”

韋小寶強辯道:“我怎麼冤枉他?江湖之上,武林之中,人人都說你是被他綁了票

的。”

雙兒搖頭道:“江湖傳言,盡多不盡不實。那一日我與相公一起被鹽梟抓走之后……”

鹽梟是先找到了買主,才出手綁架的。

韋小寶被賣給了丐幫,雙兒卻被賣給了揚州的一個神祕莫測的叫曹銀的人。

雙兒被帶到了這座墓穴里,才知道出了高價買了自己的這個“曹銀”,是“盜墓幫”的

幫主。

“盜墓幫”以盜竊古墓為生,是江湖黑道上最為心狠手辣的幫派,誰惹了他們,便如惡

鬼纏身,一輩子不得安穩。

是以江湖各派,即便如少林、丐幫等大幫派,也不願意與“盜墓幫”結仇。

曹寅在江湖黑、白兩道中都有眼線,知道雙兒被綁架,韋小寶與江湖門派,將帳算在了

自己的頭上,雖說異常惱火,卻也不願意得罪了“盜墓幫”,便自作聰明,真的從鹽梟的手

里買了個女子,放出風來,說是叫做“雙兒”。

豈知聰明反被聰明誤,韋小寶的幫手竟然捉了他的孫子曹雪芹作為人質。

曹寅被逼無奈,才來到了“盜墓幫”拘禁雙兒的這座古墓,設計騙出了親自看守雙兒的

曹銀夫婦,救出了雙兒。

方才在古墓里,曹寅簡略他說出了這些,雙兒才知道原委。

韋小寶兀自強詞奪理,道:“反正曹大花臉叫‘曹銀’,盜墓賊大花臉也叫曹銀。這銀

子與那銀子一樣的拐賣婦女。”

雙兒道:“這曹銀的‘銀’字與曹大人的那個‘寅’字不是一樣的寫法。”

韋小寶笑道:“都是一錠銀子,還能有多少寫法?……

咱們說這些做甚麼!親親好雙兒,來,大勸告成,親個嘴兒。”

雙兒一笑閃過道:“親親好相公,這里怪異得緊,咱們還是快些走罷。”

韋小寶抓住了雙兒的手,道:“雙兒,當真想殺了我了。”

雙兒不再躲避,紅了臉,低聲道:“雙兒也想相公得緊呢。”

兩人相擁相抱,半晌,雙兒忽然掙扎著跳了起來,驚恐萬狀他說道:“相公,這里委實

大過危險,咱們趕快離開罷。”

卻聽得一個聲音笑道:“韋副教主,目下再走,不嫌晚了麼?”

四尺四寸長的白胡子老頭洪安通,笑嘻嘻站立在韋小寶與雙兒的面前。

韋小寶心里罵道:“他奶奶的,老子走了烏龜王八運了,剛剛離開了曹王八蛋,立即又

遇到了洪大烏龜。老子可也倒霉之極了。”

韋小寶將雙兒掩向自己的身后,面上卻堆滿了笑,道:“教主,你老人家好啊?屬下祝

願你老人家壽與天齊,仙福永亭。”

洪安通黯然道:“我老人家壽與天齊有甚麼好?仙福永享又有甚麼好?還是你小人家艷

福齊天,艷福永享,那才美得緊呢。”

雙兒頓時羞紅了臉。

韋小寶心里罵道:“奶奶的,老烏龜實在沒出息,看人家兩口兒親熱,要臉不要?”

洪安通坐在石頭上,道:“韋小寶,你要知足,這個雙兒姑娘落在了盜墓幫之后,我每

夜都來偷聽,不管如何的威遭利透,雙兒姑娘始終不吐露祕密,他對你可是忠心不貳。不

像……”

忽然住了口。

韋小寶知道他要說的是“不象蘇荃”。

蘇荃是洪安通的夫人,卻被韋小寶使手段拐了走了。

韋小寶心道:“他奶奶的,綠帽子戴不得。洪老烏龜至今還耿耿於懷呢。”

當下沒有接口。

洪安通又道:“老夫暗暗地聽了兒日,心中對雙兒姑娘敬重得緊。老子走南闖北,見識

了多少女子?像雙兒姑娘這般的卻是少見。”

韋小寶心道:“你老烏龜自然是少見多怪,老子七個老婆,個個都是忠心耿耿,忠心護

主。”

洪安通直直地逼視著韋小寶,道:“我老人家這輩子護定了雙兒的周全。韋小寶,你他

奶奶的祖墳冒了青煙,得了這樣好的媳婦,若是有朝一日你虧待了她,我老人家第一個就不

依。”

韋小寶心中詫異:“老烏龜今日怎麼啦?想媳婦想瘋了麼?”

口中笑道:”教主說的甚麼話!我怎麼能虧得親親好雙兒?”

洪安通冷笑道:“你是個天下第一的小滑頭,說話十成之中沒有一成可信。老子卻是信

你不過,你且發個誓老子聽聽。”

韋小寶心機極多,覺得內中大大不妥:“洪安通老烏龜向來只關心他自己,連蘇姐姐他

也不管,但凡對蘇姐姐好些,也不會戴綠帽子了。”

今日一反常態,大有替雙兒打抱不平的味兒,韋小寶心道:“這樣說話,不似洪安通老

烏龜的為人,老子倒是小心的是。”

想了想,韋小寶笑道:“你老人家說得對,姓韋的祖上燒了十六二十八住高香,韋小寶

才得了雙兒這樣一個媳婦,我怎能不對她好?”

洪安通搖頭道:“我信不過,你發誓。”

韋小寶道:“他奶奶的,發誓便發誓。韋小寶若是對雙兒姑娘……”

雙兒忽然捂住了韋小寶的嘴,柔聲道:“相公,好端端的發甚麼誓?你對我的心意,我

都是知道的。你不對我好,能這樣冒了危險來救我麼?”

洪安通道:“雙兒姑娘,你不要信他,哼哼,這小滑頭可是個混騙女子的好手。”

韋小寶笑道:“是啊,我專門混騙人家女子,卻又叫人家男子做烏龜,戴綠帽子……”

洪安通大怒道:“你!”

長長的胡子一根根的豎起,猶如一頭暴怒的獅子一般。韋小寶害怕之極,不由得往雙兒

的背后躲去。

雙兒道:“前輩,你老人家對我相公知道得太少,你看他說話確實有點兒油……油腔滑

調的,不過他的心不坏。

真的,他有時候對人滑頭,對有的人滑頭,不過他不是所有的時候都滑頭,也不是對所

有的人都滑頭。好起來,他是極真心的。”

韋小寶聽得呆了!

雙兒是江南莊家送給韋小寶的丫頭,平素溫柔可人,直如依人小鳥。

她與韋小寶相處時間最長,可從來沒有提出過她自己的要求,甚至連一次說這許多的

話,韋小寶也是第一次聽到。

豈知她在自己的心里,將韋小寶看得這樣透。

見韋小寶不語,雙兒道:“相公,我說錯了,你別生氣。”

韋小寶一把抱住她,在她的櫻唇上就是一吻,笑道:“我倒是錯看了你了,那句成語叫

甚麼來著?生我甚麼父母,知我甚麼雙兒。”

雙兒紅了臉,一笑閃開。

洪安通“哼”道:“插科打諢,是韋副教主的拿手好戲啊。”

韋小寶道:“甚麼叫插科打諢?有了雙兒這樣的親親好老婆,賭咒發誓算甚麼?”

洪安通道:“你說,若是雙兒姑娘遇到了危難,你不盡心營救,那便如何?”

韋小寶笑道:“屬下如今是大名鼎鼎的神龍教的副教主,誰吃了熊心豹子膽,不要命

了,敢與雙兒過不去?那樣,不是也給教主過不去了麼?屬下無能,教主也不能讓人欺負

啊,是不是?”

洪安通道:“雙兒姑娘,你聽聽,這小滑頭推三阻四,連個誓也不敢發,還說甚麼真

心!”

韋小寶道:“發誓便發誓。”

洪安通道:“好,我聽著。”

韋小寶心里卻在打鼓:“他奶奶的,發個甚麼誓好呢?

‘碎屍成段’?不好,雙兒若是真的有個三長兩短,總得有人為她報仇雪恨才是。雙兒

無親無故,我不給她報仇還有誰?老子陪她死了,這仇就沒法報了。‘死后下十八層地

獄’?也不好,十七層、十六層也比十八層好得多啦……”

忽然看到雙兒合情脈脈地望著自己,自己罵道:“韋小寶你這個小王八蛋,你若是死

了,七個老婆之中,只怕只有親親好雙兒能舍得將命搭上,如今你為她發個誓,還討價還

價!”

剛想將毒誓出口,卻又看到洪安通目不轉睛地盯著自己,不由得心里一動:“洪老烏龜

與雙兒素無交往,為甚麼逼迫老子發誓?他這等關心別人,也是日頭從西邊出來了!”

再一想,暗道“不好”:“他說雙兒寧死不肯吐露祕密,是甚麼祕密?老子只顧與雙兒

親熱,將大事忘記了。哼哼,洪老烏龜這等耐心,日日來這里聽鬼話,只怕也想得到這個祕

密。”

甚麼祕密,“盜墓幫”要,洪安通也要?“鹿鼎山藏寶圖!”韋小寶幾乎脫口而出。

韋小寶的心思本來極是活絡,這樣一想,心頭頓時一片雪亮:“洪老烏龜騙得老子發

誓,他再如法包制雙兒,我遵守誓言,便只得聽他擺布,也就是將鹿鼎山藏寶圖告訴他。哼

哼,洪老烏龜啊洪老烏龜,你忒也小瞧了老子了,賭咒發誓?老子從來說過就忘,沒一回當

真的。你道老子與你那般傻麼?”

韋小寶猜個正著。

洪安通一直暗中跟隨“盜墓幫”,想從雙兒的身上得知鹿鼎山藏寶圖的祕密,來個漁翁

得利。豈知無論盜墓幫如何的威逼,雙兒堅不吐口。

江湖人物極講究信義,洪安通確實想騙得韋小寶發誓,教他無法自食其言,從而以此來

逼迫他吐露鹿鼎山藏寶圖的祕密。

其實洪安通高看了韋小寶。

韋小寶雖說混跡江湖,其實根本不講究江湖上的規矩。他不知多少次發誓,每次都能給

自己找出違背誓言的借口。

並且他對誓言,曆來是邊說邊忘,當真不得。

韋小寶暗暗地抵了一下雙兒,叫她著意提防,嘴里笑道:“啟稟教主,屬下大小老婆總

共七個,單獨為雙兒一個人發誓,那其余的六個老婆一定會打翻了醋缸,老子夾在中間,可

也太不好做人哪。”

雙兒微笑道:“老前輩,相公真的待我極好,不用發誓的。”

洪安通知道自己的心思沒有瞞過刁鉆古怪鬼精靈的韋小寶,冷笑一聲,道:“好罷,老

夫倒要親眼看看,韋小寶對你到底如何?”

韋小寶驚道:“雙兒,小心了!”

話音剛落,洪安通一個“獅子搖頭”,那無數根長胡子便像無數只手,一齊襲向雙兒。

雙兒自小受到了莊家的正宗武功熏陶,功夫雖說比洪安通相去甚遠,臨敵機變卻是極

快。

洪安通眼里殺光一顯示,雙兒端坐不動,憑空倒退了十余丈遠。

洪安通點頭稱贊道:“唔,小妞兒的功夫,倒是看得。”

韋小寶笑道:“小妞兒的功夫看得,老子的功夫便看不得了麼?”

忽然“哎呀”一聲,洪安通的胡子,已是將他卷了個結結實實。

韋小寶周身如同綁上了千百根鐵索,頓時動彈不得。

韋小寶罵道:“哎呀……洪安通,洪老烏龜,說動手便動手麼?”

雙兒大急,叫道:“相公!”搶向洪安通。

韋小寶道:“使不得,使不得。你不是洪老烏龜的對手。”

雙兒道:“不行,我得救你。”

韋小寶道:“他奶奶的,你來了也是白送死。別說你一個,便是老子的七個老婆一擁而

上,洪老烏龜也是照單全收。”

洪安通笑道:“韋副教主武功不濟,也他奶奶的太過丟人現眼,不過眼光倒是有的。雙

兒姑娘,你看老夫給你耍猴兒如何?”

說著,胡子一甩,將韋小寶拋出了丈余高。

待得韋小寶即將落地的剎那間,胡子又倏地甩出,卷住了他。

韋小寶被越拋越高,直至數丈。

雖說每次都被洪安通輕描淡寫地接住了,雙兒的心也是越懸越緊。

可是她也明白,對方的武功實在大過高強,並且怪異之極,若是強行攻了上去,不但救

不了韋小寶,自己也搭進去了。

洪安通好整以暇,笑道:“雙兒姑娘,老夫的內力有限得緊,若是待會兒內辦不濟,將

韋小寶扔在地下,你可不要怪我啊。”

別說韋小寶已被他瞬間點了穴道,便是不點穴道,韋小寶的武功差勁之極,這麼高摔了

下來,便是不死,也得殘疾了。

雙兒想了想,咬牙道:“好,老前輩,你便划下道兒來罷。”

洪安通道:“好說,只要姑娘將鹿鼎山藏寶圖的祕密說了出來,老夫不但放了他,還傳

授他一套武功,雙兒姑娘,這筆買賣還做得麼?”

雙兒猶疑道:“這……”

此時韋小寶正被洪安通的胡子拋向半空,忙叫道:“做不得!過河拆橋、殺人滅

口……”

忽然聲音止息了。

原來,他的身子落了下來,又被洪安通使胡子死死卷住,幾乎窒息,哪里還說得出話

來?

待得重又被洪安通拋上半空,韋小寶趕緊道:“快去告訴親親好師父、親親好義弟、親

親好義妹、親親好老婆去。”

韋小寶說出的人,都是堪與洪安通匹敵的。未說完,又被洪安通卷住了。

雙兒知道,韋小寶是叫她趕快趕快走,去找些厲害的對頭來營救他。

可是,丈夫身陷險地,她怎忍撇手就走?

正在猶豫,韋小寶又在空中道:“你走告訴親親好師父他們,老子遇到了一只老烏龜,

本事大得緊,將老子蕩秋千玩兒呢。”

洪安通笑道:“秋千蕩烏龜?倒也有趣。”

韋小寶身在半空,罵道:“烏龜蕩老子!……死婊子,臭小花娘,他奶奶的還不走,等

著做寡婦麼?寡婦門前是非多,不是那麼好做……”

忽然再也不吭聲了。

原來,洪安通使胡子點了他的啞穴。

雙兒眼含珠淚,向洪安通微微躬身道:“前輩,晚輩告辭了。”

飛身而去。洪安通道:“喂,你聽我說……”

雙兒的身影已自小了。

洪安通看了,也不禁愕然:“這姑娘如此秀弱,輕功倒是如此了得。”

只顧出神,卻忘了韋小寶還在半空,待得甩了胡子去接,已是晚了,韋小寶結結實實地

摔倒在地,跌了個發昏章第十一。

“哎呀,哎呀!”韋小寶罵道:“他奶奶的洪老烏龜,要摔死老子麼?”

洪安通直如沒聽見一般,他在心里盤算道:“雙兒姑娘去了,定是要引些厲害的對頭

來。別的人倒是不怕,就是甚麼獨臂神尼九難師太,還有那個憨頭憨腦的於阿大,倒是難纏

得緊。”

河北滄州地界,韋小寶腳步踉蹌,走進了一家小小的客棧。

洪安通跟在后面。

店小二見他一瘸一拐,又是面帶病容,憔悴得很,心道:“如今瘟疫盛行,這人一副癆

病鬼模樣,只怕患了瘟疫也說不定。”

當下立即向前攔住,滿面賠笑道:“小店客滿,請客官見諒。”

韋小寶被洪安通以獨門手法點了穴道,逼迫著自江南向北而來,十余日之間,折磨得死

不死活不活的,一肚子的悶氣正沒地方出,聞言勃然大怒,罵道:“他奶奶的,老子算是倒

足了大霉,隨便甚麼路上的王八、水里的烏龜都來欺負!”

說著,一揚手,一只物體迎而朝店小二打來。

店小二大驚,慌亂之下,伸手抄過,沉甸甸的原來是一只銀錠。

他立即滿面堆笑,點頭哈腰他說道:“客官請進,客官請進。”

韋小寶罵道:“哼,狗眼看人低!”

洪安通對這些渾不在意,拖著四尺四寸長的胡須,笑瞇瞇地跟在韋小寶的后面,進了客

棧后院一間寬敞明亮的大客房。

洪安通雖是江湖人物,但貴為一教之主,數十年也是養尊處優慣了。韋小寶有的是銀

子,一路之上侍候得他極是舒服。

韋小寶要酒要菜,一面侍候洪安通大吃大喝,一面在心里道:“老子平日到處都是師

父、兄弟、老婆、朋友,到了性命交關的時刻,都他媽的一個不見了。日后再見了他們,老

子一紙休書,休了師父、老婆,也休了結拜兄弟、狐朋狗友。”

一紙休書休了老婆,韋小寶在戲文上是見過的,能不能休了師父、兄弟、朋友,他就不

知道了。

想了想,忖道:“既是老婆能休,別的甚麼不講義氣的東西,自然也是能休的了……不

過,雯兒妹子休不休呢?”

不知道自甚麼時候起,韋小寶將雯兒放到了自己一生中舉足輕重的地位。

韋小寶立即對自己說:“雯兒妹子自然不能休。她定是有重要的事體,不能來救我。一

個人,總有許多比救人更重要的事體的。”

被洪安通脅迫,一路北行,韋小寶始終充滿期望,盼著九難師太、雯兒、於阿大他們前

來解救,卻是一個也沒見到。

越是向北,他的心頭越冷,對“不講義氣”的朋友們越是怨恨。

韋小寶給洪安通斟了酒,試探道:“教主,今兒好好歇息,明日便可以到北京啦。”

洪安通道:“誰說去北京?”

韋小寶道:“這里離北京極近,那等繁華之地,教主不去,豈不可惜?”

洪安通似笑非笑道:“京城里你幫手大多,老夫可是不敢去的。”

韋小寶一本正經道:“教主,正是因為屬下在北京幫手多,你老人家才非去不可。”

洪安通道:“為甚麼?”

韋小寶道:“教主請想啊,你老人家武功高強,神通廣大,攻無不克,戰無不勝,甚麼

甚麼之中,甚麼千里之外,單打獨斗,世上哪有敵手?只有進了北京,屬下仗著人多勢眾,

陪你老人家動手過招,才能顯出你老人家的絕世神功。”

若是在數年之前,神龍教鼎盛時期,洪安通聽了韋小寶這一番歌功頌德的話,定然飄飄

欲仙。

可眼下,洪安通只是淡淡一笑,再無下文。韋小寶心道:“洪老烏龜不說話,摸不清他

的念頭,老子倒是無法可想了。”

那日在揚州郊外,洪安通制住了韋小寶之后,倒是並沒有逼迫他交出藏寶圖,而是立即

帶著他日夜兼程地北行。

韋小定原先以為,洪安通一定是押著他來北京,一則脫離開九難師太等對頭,二則斷定

那藏室圖定然藏在北京,逼迫他取出來,沒想到臨到了北京的邊上,洪安通卻說不去了。

韋小寶暗道:“洪老烏龜狡猾得緊,老子須得早打主意才是。”

打定了主意,韋小寶摸過酒壺,呷了一口,皺眉道:“他奶奶的,這客棧忒也差勁之

極,就用這等劣酒,來款待武林泰山北斗的麼?”

一迭連聲地叫道:“店小二!店小二!”

店小二跑了過來,道:“客官,甚麼事啊?”

韋小寶揪住他的耳朵,將酒壺對著他的嘴,強行灌了下去,道:“這酒是人喝的麼?”

店小二接連嗆了好幾口酒,才說道:“客官息,息怒,客,客官息怒……”

韋小寶喝道:“還不快換了好酒,款待老爺們,等著老爺們燒了你這鳥店麼?”

店小二接過了酒壺,連滾帶爬地跑了。

韋小寶笑道:“他奶奶的,這些小人,真正的不見棺材不掉淚。”

說話問,店小二換了酒來,戰戰兢兢他說道:“客官,這是隔年的汾酒,請客官品

嘗。”

韋小寶揭開壺蓋,放在鼻子下嗅嗅,道:“唔,貨真價實,遇假包換。”又笑著對店小

二道:“你偷喝了多少啊?”

店小二道:“不敢,不敢。”

韋小寶道:“老子倒是不怕你偷嘴,只是你們這些人,從來不知道漱口,臟了酒壺,目

下瘟疫四起,傳上了可不是好玩的。”

店小二道:“是,是。”

心中卻忿忿不平:“咱們兩個,到底誰得了瘟疫還說不準呢。”

韋小寶從懷中摸出了雪白的手帕,在酒壺的口上抹了又抹,才斟了酒,敬給洪安通。

洪安通輕輕地喝了一口,韋小寶問道:“教主,這個甚麼隔年的老汾酒,味道怎麼樣

啊?若是不行,咱們再換它一換。”

洪安通咂巴咂巴嘴,皺眉道:“酒倒是不錯,只是味兒特別了些。”

韋小寶道:“是麼?”

說著,韋小寶接過洪安通的酒杯,一口氣喝了個底朝天。

韋小寶笑道:“大約隔年的酒,味道都是這樣的。教主,你請多用些罷,過幾日出了關

外,就輕易喝不到這等好酒啦。”

洪安通點頭道:“你倒是想得極周全。”又對店家道:“店小二,將你們店里這種隔年

汾酒,給我們帶上幾瓶子罷。”

韋小寶本來是試探,沒想到教他猜了個正著,不免幾分驚懼,幾分得意:“他奶奶的,

我說洪老烏龜為甚麼不進北京,原來是直接押了老子去鹿鼎山挖寶!老子的智謀賽過諸葛之

亮,這等好混弄麼?對不住得緊,待得一時三刻,老子就要開溜啦。”

便也為自己斟了酒,與洪安通你一杯、我一杯地將一壺汾酒喝了個精光。

韋小寶酒量不大,頓時醉眼膝隴。不一會兒便倒在床鋪上,鼻息如雷。

月掛中天,韋小寶醒來,見一支蜡燭半明半暗,照著酣睡中的洪安通的臉,一部長長的

白胡子,一直垂到了地面上。

韋小寶輕聲道:“教主,教主。”

洪安通沒有應聲。

韋小寶大喜,翻身坐起,道:“哈哈,任你老烏龜好似鬼,喝了我小白龍洗腳水。”

手里握了匕首,躡手躡腳地來到了洪安通的床前,想在他的心窩上插一刀,心里害怕,

遲疑著不敢下手,自語道:“老子既是答應了做副教主,總算洪老烏龜的屬下,殺了他,豈

不是犯上作亂了麼?犯上作亂的事,老子無論如何不做。”

轉身要走,又道:“老烏龜的這把胡子太厲害,老子斬草除根,割了這把烏龜毛算

啦。”

那胡子此時柔軟、雪白,美麗之極,渾不是當作兵刃使用時那等的猙獰、嚇人。

韋小寶的匕首削鐵如泥,只要划落下去,洪安通的胡子便被剃個精光。

然而韋小寶也是下不了手。

他道:“洪老烏龜以前何等的威勢,如今虎落平陽,神龍教沒有了,連老婆都他媽的沒

有了,就這一部胡子當作兵刃使用,老子若再將他的胡子絞了,教他日后如何在江湖立

足?”

想了想,將匕首收起,拱手道:“教主,咱們好合好散,就此別過。”

韋小寶走到門口,剛剛將門拉開,忽聽得洪安通笑道:“上哪里去啊?”

韋小寶頓時嚇得魂飛天外,發足疾奔。

卻是一個踉蹌,栽倒在地。

洪安通的長胡子猛的甩出,裹住了韋小寶的腳踝一卷,將他拉了回去。

韋小寶跌落在洪安通的床前,腳髁被他的胡子卷得刀割一般的疼痛,“哎呀”、“哎

呀”地叫喚著,嘴里暗暗罵道:“他奶奶的洪老烏龜,老子的腳是肉長的,你不能輕些

麼?”

洪安通道:“韋小寶,你好大的膽子啊,敢弄了下三濫的蒙汗葯給本座吃!”韋小寶懊

悔不迭,心道:“老子忒也粗心了些,洪老烏龜武功高強,那個泰山北斗,些許蒙汗葯,有

甚麼用處?”

嘴上卻“哈哈”笑了起來。

洪安通冷冷道:“有甚麼好笑的?”

韋小寶道:“屬下的判斷,果真不差。教主連蒙汗葯也不懼了,當真百毒不沾,可喜可

賀。”

洪安通道:“哼哼,若是甚麼小賊隨便使蒙汗葯便麻翻了,本座還用在江湖上混

麼?””

韋小寶大驚小怪地叫道:“教主,這你可錯了,大錯特錯了。你老人家知道屬下使的是

甚麼蒙汗葯?那是遏羅國進貢皇上的。遏羅國的使者說,他們國里四十八個喇嘛,在深山老

林里採集了八十四種葯材,煉制了四十八加八十四天……”

洪安通順口道:“甚麼四十八加八十四天?一百三十二天就一百三十二天,說話太也羅

嗦。”

韋小寶驚詫道:“原來教主早就知道,這蒙汗葯煉制了一百三十二天。真正了不得,教

主神功蓋世,識見淵博,哪里瞞得過?”

洪安通也暗暗心驚:“原來他這蒙汗葯是遏羅國來的,定然霸道得緊。”

韋小寶道:“遏羅國的使臣,將這種蒙汗葯吹得天花亂墜,說是普天之下,沒有一個人

能吃了一丁點兒不被麻翻了的。”

洪安通道:“你心里不服氣,當時便討了一些,來讓本座吃,是不是啊?”

韋小寶拍手道:“教主,你老人家當時就在場麼?那你一定聽得我說了?‘若說這蒙汗

葯厲害之極,我自然相信;若說甚麼人都能麻翻,我卻是不信了。’那使臣道:‘難道中土

真的有這等高手?,我道,‘別人我不敢說,卻有一位古往今來天下第一、舉世無雙的大英

雄、大豪杰……’”

洪安通幾乎與韋小寶同時說道:“神龍教教主洪安通老英雄。”

韋小寶驚愕地看著洪安通。

洪安通道:“韋小寶,你拍馬屁也拍不出新鮮道道兒來,我聽著也乏味得緊。”

韋小寶見馬屁拆穿,倒是並不尷尬,笑道:“教主,既是屬下這個馬屁經編造得不好,

待會兒便再來編過,也就是了。”

韋小寶頓了一下,道:“教主連這等厲害的蒙汗葯也是不怕了,屬下實在為教主高

興。”

洪皮通道:“哼,你自己瞧一瞧桌子底下罷。”

韋小寶朝桌子底下看了一看,就見洪安通方才坐著喝酒的地方,那凳子下面有一片水,

散發出一股扑鼻的酒味兒來。

洪安通道:“你做那些手腳,豈能瞞得了本座?本座喝酒時便使了內力,將葯酒自腳趾

的‘少商穴’逼出來了。

韋小寶心道:“洪老烏龜武功當真厲害得緊,嘴里喝酒,腳趾流出!老子在有幾個號稱

名滿江湖的師父,誰又交過老子這手功夫了?”

這種自己使內力逼出體內毒葯的功夫,非同一般,江湖上極少幾個高手才能做到。韋小

寶從來不認真學過一天功夫,卻將過失都推在師父的身上,當真是無賴之至了。

洪安通道:“本座卻也想不通,你與本座一起喝的葯酒,怎地也沒被麻翻?難道你的武

功精進如此?倒是當真的可喜可賀了。”

韋小寶心道:“老子吃了丐幫百毒不沾的葯物,蒙汗葯卻能奈何得了老子?只是這個道

理卻不能說與洪老烏龜知道。”

韋小寶便笑道:“大約這蒙汗葯毫無毒性,暹羅國的使臣胡吹法螺也是有的。”

洪安通知道,韋小寶的十句話中連一句也靠不住,當下也不再追問。

洪安通將頭一偏,胡子收回,同時解了韋小寶的穴道,鄭重說道:“韋小寶,你既是本

教的副教主,理應與本座同心同德,共謀復興本教的大業,不該同床異夢才是。”

韋小寶口不應心,連連道:“是是,同心同德,同床異夢。”

洪安通不禁失笑道:“很好,很好,那就同心同德,同床異夢罷。那咱們便去鹿鼎山,

將寶藏挖了出來,我們二人聯手,好好做一番大事業。”

韋小寶苦著臉,道:“教主,鹿鼎山寶藏甚麼的,屬下委實不知道啊。”

洪安通道:“本教向來不做捕風捉影的事,沒有十足的依據,也不會費這等心力。韋小

寶,韋副教主,別的心思,你也不必多動腦筋了。”

韋小寶敷衍道:“是,是,動那些沒用的腦筋,又有甚麼用處?”

洪安通竟又酣然入睡。

韋小寶卻哪里睡得著?直到天色將明,依然輾轉反側,無法入睡。

忽然,街上有人吟誦道:“神龍鞭子神又神。”另一個聲音接口道:“上打天子下打

臣。”

韋小寶心頭不禁一陣狂喜:“他奶奶的老子的徒子徒孫來啦!”

又一人說道:“掃盡天下不平事。”

韋小寶忽然說道:“也打丐幫變心人。”

街上,一個蒼老的聲音問道:“韋幫主,是你老人家麼?”

韋小寶聽得出來,這是丐幫八袋長老過山虎的聲音,心道:“過老爺子與洪老爺子雖說

都是白胡子老頭,兩人的武功只怕相差太遠。”

韋小寶道:“是我老人家啊,不過,還有神龍教洪教主他老人家也在這里。”

他這是給過山虎打個招呼。

過山虎顯見也知道洪安通的厲害,沉默了一下,說道:“幫主放心,屬下明白。”

一直呼呼大睡的洪安通,這時忽然插話道:“他奶奶的,丐幫的烏龜王八蛋們,要打就

進來,鬼鬼崇崇的算甚麼好漢。”

外面,卻是沒有一點兒聲音。

不一會兒,聽得腳步聲輕輕的響,顯見過山虎他們已是走了。

韋小寶心里大罵:“過山虎老王八,膽子如兔子一般,甚麼過山虎?簡直就是過山兔!

他奶奶的見死不救,老子日后見了你,賞你一頓神龍鞭。”

說話間天色已是亮了。

洪安通猶如甚麼事也沒發生的一般,吃了早飯,便領著韋小寶上了路。

沿途之上,只見三三兩兩,要飯的花子越來越多。韋小寶暗自高興,心道:“過山虎老

兔子原來是去召集幫手去了,倒是錯怪了他。”

洪安通慣走江湖,自然早就看出了苗頭,不過他藝高膽大,正眼也不看叫花子一下,鼻

孔里不時發出“嗤嗤”冷笑。

韋小寶使眼角瞟去,只見叫花子們大都是一、二袋的弟子,五袋以上的弟子一個不見,

連過山虎也是不見了蹤影。

韋小寶不由得心里泄氣:“這些老兄比老子的武功實在也強不了甚麼,哪里是洪老烏龜

的對手?又哪里能救得了老子的性命?”

中午時分,走到了個小樹林里。

跟在后面的丐幫弟子們,忽然都消失了。

韋小寶久在江湖,知道遇到這種情形,這等險要的地勢最為緊要。

洪安通卻在樹林中間停了下來,道:“咱們歇息歇息,吃些干糧罷。”

韋小寶心內大喜,面上卻極平靜,道:“屬下的肚子早就餓了。”

洪安通冷笑道:“只怕比你肚子還餓的人,還多的是呢。”

說完,驀地大喝一聲:“呔!臭要飯的,都給本座滾出來罷!”

一聲喝叫,韋小寶就覺得頭暈眼花,情不自禁地摔倒在地!

洪安通使了強勁內力發出的吼叫,比起於阿大“獅子吼”的上乘功夫,實在有異曲同工

之妙。

“獅子吼”源於佛家正宗內功心法,而洪安通的這一聲,卻是霸道之極。

就見樹上、樹后,跌跌撞撞地倒出數十個丐幫弟子,一個個的面色蒼白、喪魂落魄,哪

里還能與洪安通比拼,哪里還能救人!

韋小寶喪氣之極,勉強坐起了身子,道:“他媽的,丐幫的弟子一個個的無用得緊,教

主,你也不必與他們一般見識,咱們走罷。”

洪安通笑道:“你急甚麼啊?厲害的對頭還在后面呢。”

他話暗剛落,果然,從他們身周的四棵樹上,“颶颶”

地落下四個人來,一人占定了一個方位,將洪安通與韋小寶圍在了核心……



第十八章 心有靈犀毋忘我 情具憐愛惜香草
洪安通猶可,大是吃驚的倒是韋小寶!

站在身周的四個人是:手握神龍鞭的晴兒、癆病鬼似的鄭義虎、手執飛鉤的魏至心,還

有一個,便是憑著一雙肉掌與人對敵的過山虎了。

韋小寶心道:“他奶奶的,老子的幫手、對頭一塊兒來了,只怕大是麻煩。”

豈知丐幫四人相商,推舉睛兒主持大局。

晴兒帶領著其余三人,一起躬身施禮道:“屬下參見幫主。”

韋小寶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:“大伙兒化敵為友,那好得緊啊。”便笑道:“晴兒姑

娘,你好麼?”晴兒卻是“哼”

了一聲。

韋小寶討了個沒趣,訕訕地指著洪安通道:“這位是名震江湖的神龍教洪教主,晴兒姑

娘,你們幾個多親近親近罷。”

晴兒拱手道:“洪教主,久仰久仰。”

洪安通眼一翻,大模大樣他說道:“嗯,你久仰本座甚麼了?”

晴兒的嘴巴原本刻薄得緊,見洪安通這等高做,不禁心中有氣,笑道:“洪教主的武

功、人品,樣樣是武林楷模,自然都值得久仰的了。”

語氣中滿含譏刺的昧兒。

洪安通反唇相譏,道:“是啊,你們丐幫確實應該好生學一學本座的武功人品,免得在

窩里自己斗得亂七八糟,貽笑江湖。”

晴兒微微一笑道:“門戶之事,神龍教也是在所難免的罷?聽說貴教原先好生興旺,洪

教主如今卻孤身一人,不知甚麼緣故?”

韋小寶笑道:“這有甚麼?洪教主並不窩里斗,只是窩里殺,那些屬下殺不過他老人

家,只有被他老人家殺的份兒了。”

洪安通“哼”了一聲。

晴兒道:“洪教主,打狗還得看主人哪,姓韋的好賴是丐幫的第十九任幫主,你這般捉

了他,不是與整個丐幫過不去了麼?”

韋小寶笑道:“是啊,打狗……”

忽然住了嘴,心里大怒,暗暗罵道:“臭小花娘,將老子比做狗麼?”

他於嘴頭上素來不吃虧,改口道:“打公狗還得看母狗呢。是不是啊,晴兒姑娘?”

晴兒面孔一紅,也不理睬他。

洪安通冷冷道:“甚麼公狗母狗?老子便公狗母狗一塊兒打了,又待怎樣?”

韋小寶心道:“他奶奶的甚麼公狗母狗一塊兒打?是一只老烏龜,打一只小母狗。”

洪安通說著,倏地起身,身子直如陀螺,猛地旋轉起來。

就見那一部又長又濃又密的胡子,便如千百件兵刃,同時襲向四人。

丐幫的四人之中,並無一個庸手,並且久經陣仗,然而誰也沒有見過一個人使了胡子做

兵刃,並且具有這等威力!

一怔之下,年紀最大、武功最弱的過山虎先吃了個虧,被洪安通的幾根胡子掃在臉上。

盡管他皮厚粗糙,臉上也被拉了一道口子,熱辣辣地刀割一般。

其余三人,則一躍后退一步。

過山虎大怒,揉身直上。

晴兒揮動神龍鞭,癆病鬼小叫花鄭義虎咳嗽著,魏至心飛起江湖罕見的“飛鉤”,與過

山虎一起,從四個方位襲向洪安通。

其實這種打法,正中洪安通的下懷。

洪安通自遭巨大變故,只剩下孤身一人,並且神龍教在江湖上樹敵甚多,知道只要現身

江湖,冤家對頭找上門來,自己雙拳難故四手,最終將難逃一劫。是以苦練了這門神奇之極

的“胡子功”。

一個人,無論是武功如何的登峰造極,也怕眾手難敵,如果遇到了高手的圍攻,便難保

不會失手遭擒。

洪安通這門功夫的神效之處,在於將千百根胡子都變成了兵刃。

一個人千百件兵刃,自然威力大增。

這“兵刃”運用自如,內力到處,忽如軟鞭,忽似長矛,忽若“暗青子”。

是以敵人越多,洪安通越占優勢。

洪安通力敵四人,卻是游刃有余。

韋小寶原來見丐幫的人前來,心中極是欣喜,及到晴兒的一番話,甚麼“打狗看主

人”,心里便涼了半截:“他奶奶的,丐幫的人出手相救,只怕也未必有甚麼好心。晴兒小

花娘、癆病鬼小叫花自不必說,便是過山虎老叫花、魏至心中叫花,與老子也沒有甚麼深

交,哪里實心實意地來幫老子?不要是才脫虎口,又他媽的進了狼窩,老子可是得倒霉

了。”

洪安通第一招便占了優勢,叫道:“韋副教主,你閃開些罷。”

韋小寶慢慢地向邊上挪了挪,出了圈子,心里道:“最好是丐幫殺了洪老烏龜,洪老烏

龜又殺了丐幫,殺得天昏地暗,殺得兩敗、三敗俱傷,老子甚麼相爭,漁翁得利。”

他於武功一道,知之甚少,只見洪安通的白胡子根根飄起,卷、掃、抽、打,而晴兒等

四人,忽進忽退,繞著洪安通游斗。

其實丐幫四人,此時已是逐漸適應了洪安通的怪異招數。

武功一道,與其他事物同出一理:一通百通。丐幫是江湖大幫,有著數百年的曆史,無

論內力、外功,均有獨到之處。

晴兒等四人長年受丐幫武功熏陶,已是幫中屈指可數的高手。

是以十余招過去,四人已是將洪安通的招數摸得較為透了。

他們只是將洪安通的胡子,作為一種尋常的兵刃、一種尋常的暗器,見招拆招。

洪安通的神祕“兵刃”失去了神祕之處,立時威力大減。他以一敵四,雖說不至於敗

北,卻也只是稍稍占優而已。

韋小寶覺得時機已到,便慢慢朝外挪去。

倏地,洪安通身形躍起,躍出圈外,將頭一搖,一縷胡子甩了過去,卷住了韋小寶的

腰,猛地向上一拋,將他向一棵大樹上扔去。韋小寶“啊呀”、“啊呀”地驚叫著,罵道:

“他奶奶的洪老烏龜,要摔死老子麼?”

洪安通笑道:“小孩子沒大沒小,這等與本座說話,不怕外人笑話麼?…韋小寶道:

“老子的命都快沒有了,還甚麼內人、外人的?”

洪安通道:“本座為你好啊,站得高、看得遠,你好生看著本座是怎樣施展神功,殺了

一群母狗、公狗、老狗、小狗,殺了這一群瘋狗的。”

韋小寶道:“還殺了一只老烏龜……”

忽然,他的嘴被一只小手堵住了。

同時,又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脖領,將正在落下的他拉坐在樹權上。

韋小寶愕然,抬頭一看,卻又大喜,剛想叫一聲:“雯兒妹子。”

雯兒卻輕輕地擺了擺手,向下指了指。

韋小寶沒有向下看,卻是看了看雯兒的懷里:躺在雯兒懷里的,是曹雪芹。

曹雪芹臉孔紅扑扑的,香甜地熟睡著,渾不知道身在何處,更不知道這樹林之中,正在

經曆著一場你死我活的拼殺。

韋小寶的心里忽然飄起了一陣酸味。

雯兒沒有發現韋小寶神色有異,只是神情專注地看著樹下。

丐幫的人與洪安通的打斗,由於洪安通將韋小寶扔在了樹上,不怕他跑了,兔除了一心

二用,胡子更是有力、準確。

晴兒、癆病鬼小叫花他們卻並不慌亂,進退有序,極有章法。

而在此之前,被洪安通以強勁內力震倒在地的數十名武功低微的丐幫尋常弟子,此時已

是陸陸續續地清醒過來。

以他們的武功,自然不敢上前與洪安通相斗,卻打開了身上背著的袋子,將里面藏著的

毒蛇、蝎子盡數放了出來。

丐幫是以叫花為主的幫派,馴養毒物,成了弟子們一種愛好和謀生手段。

頓時毒蛇、蝎子、蜈蚣……毒物滿地。韋小寶害怕之極,連看都不敢看。

過了一會兒,雯兒輕聲自語道:“他們沒事了,咱們走罷。”

雯兒一手抱著曹雪芹,一手攬著韋小寶的腰,輕吸一口氣,身形頓起。兩人重量二百余

斤,她卻輕如乳燕,鷂子般飛身而起。

雯兒從這棵樹到那棵樹,在一棵接著一棵的樹梢上快步如飛。

底下的眾人卻一個也沒有發覺。

韋小寶渾然忘卻了危險,閉著眼睛,任雯兒擁抱著,軟王滿懷,香澤微聞,只覺得天下

至樂,便在這溫柔富貴鄉了。

瞬息之間,已到了樹林的邊緣。

雯兒下得樹梢,快步如飛,又出了數里,方才放下韋小寶。

她懷中依舊抱著曹雪芹,道:“韋大哥,你臉色這樣難看,沒有事麼?”

韋小寶面色忽然一紅,道:“洪老烏龜……洪安通他不知道使了甚麼手法,點了老子的

穴道,老子連路也不能走啦。”

雯兒關切地一摸韋小寶的腕脈,也無端地紅了臉,道:“這點穴的手法,果然怪異得

緊。”

韋小寶知道心事被雯兒看穿了,“啪”地打了自己一個嘴巴。

雯兒驚愕道:“大哥,你這是做甚麼?”

韋小寶道:“我對不起妹子,我被點穴了是不假,但是並沒有到動彈不了的地步。”

生平第一次,韋小寶像一個做錯了事的孩童,顳?道:“我只是……只是……”

又是生平第一次,韋小寶竟然在女子面前有了說不出口的話。

雯兒面色慢慢凝重,緩緩道:“大哥,咱們是兄妹。”

甚麼話也不要說了。韋小寶喃喃自語道:“不錯,咱們是兄妹,不願同年同月同日生,

但願同年同月同日死。”忽然大笑道:“哈哈,兄妹!兄妹!”

雯兒道:“大哥,你怎麼了?”

韋小寶道:“我怎麼了?我不怎麼!哼哼,我們只是兄妹,你管我做甚麼?”

雯兒低頭道:“大哥,對不住…”

韋小寶滿懷酸楚,一眼看到曹雪芹還在雯兒的懷里酣睡,忽然大發雷霆,道:“喂,你

老是抱著曹小花臉做甚麼7”

雯兒道:“你與他爺爺過招,使得他受了極重的內傷,我一直為他治了這許多天,

才……”

韋小寶冷冷道:“是啊,曹家於你有有恩有德,你該傾心報答才是,至於你這位不爭氣

的大哥,死也罷,活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