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長篇][古裝系列] 續鹿鼎記 19-21作者:不可考

第十九章 俗世柔腸俗世恨 別時琴心別時驚
兩人忘情地相擁相抱。

時光過得極慢,好半天,雯兒從韋小寶的懷里掙出了身子,理了理鬢發,不好意思地笑

道:“大哥,咱們只顧自己高興了,忘了救命恩人啦。”

洪安通卻是面色蒼白,渾身水洗的一般。衣衫俱已濕透,那都威風凜凜的長胡子,也濕

得如同從水里浸泡過的一樣。

雯兒下得床來,在洪安通面前抱拳行禮道:“多謝前輩救命之恩。”

洪安通猶自在調息運氣,沒有應聲。

韋小寶一拉雯兒的衣袖,道:“教主在運功,咱們還是不要打擾他罷。”

雯兒跟著韋小寶來到外間,曹雪芹一見之下,也是大喜過望,扑進雯兒的懷里,道:

“雯兒姐姐,你大好了麼?”

韋小寶一把推開他,低聲道:“妹子,快,三十六計,走為上計。”

雯兒愕然道:“洪老前輩救了我的命,咱們怎能一走了之?”

韋小寶著急道:“親親好妹子,現下不走,待會兒他奶奶的洪老烏龜功德圓滿,可就晚

了,咱們再也走不成啦。”

雯兒索性坐了下來,盡量將話說得委婉些:“大哥,江湖人物,義氣為先。這種不仁不

義的事情,妹子恕難從命。”

曹雪芹也插話道:“是啊,言而無信,仁者不為,人神共憤。”

韋小寶罵道:“他奶奶的曹小花臉,你亂插甚麼一杠子?老子且來問你,是性命要緊

啊,還是甚麼狗屁仁義要緊啊?”

曹雪芹道:“自古人無信不立……”

韋小寶打斷他的話,道:“人無信站不起來,一個甚麼值一千兩金子,老子難道連這個

也不知道麼?不過洪老烏龜並不是真心相救,而是為了……總而言之,言而總之,他沒有存

了好心。”

雯兒的心里打了個突,面孔一紅,道:“難道他對我……”話沒有說下去,意思卻是極

為明白:“難道他對我存了甚麼非分之想?”

韋小寶心道:“這可是你說的,不是我說的,嚇唬你一下也好。”道:“老子搶了他的

老婆,教他戴了頂天下第一的綠帽子。做了個天下第一的大烏龜,他能善罷甘休麼?自然惡

罷甘休了。”

雯兒也沒有弄明白甚麼教“惡罷甘休”,只是女子一關乎自己的名節,便格外的沒了章

程,遲疑了一下,道:“大哥,我聽你的。”

韋小寶道:“事不宜遲,快走。”

三人剛剛走到門口,卻見洪安通從天而降,冷笑道:“招呼也不打一個麼?”

雯兒躬身道:“前輩。”

心中卻是吃驚不小:“此人耗費了如此巨大的內家真力,頃刻之間便復元如初,功夫當

真了得。”

洪安通道:“韋小寶,想賴帳麼?”

韋小寶詫異道:“教主說甚麼?你老人家要賴帳?咱們不是說得好好的,連本帶利,一

次付清了麼?”人無信站不起來,一個甚麼值一千兩金子……”

洪安通道:“對極,人無信不立,一諾千金,你便將剩下的七十四個地名告訴了本座,

銀貨兩訖,從此兩不相干。”

韋小寶胡攪蠻纏道:“甚麼七十三、八十四,閻王不請自己去?教主,你老人家還不到

閻王差了無常來請的年紀罷?”

洪安通逼前一步,道:“你真的要賴?”

韋小寶看他眼里的光極是凶惡,要吃人一般,不由得害怕,道:“屬下一時糊涂,記不

清了也是有的……啊,我想起來了,我是說過,只要教主治愈了雯兒妹子的傷,便告訴你七

十四個地址。”

洪安通點頭道:“你能想得起來自己的話,那是你的福分。”

韋小寶眼珠子“骨碌骨碌”地轉,道:“記是記得起來了,對,教主,咱們開的盤子,

是治愈我義妹的內傷,是不是啊?”

洪安通點頭不語。

韋小寶道:“你點頭便是認了。我且請問教主,我義妹的傷,你治愈了沒有?”

洪安通道:“你沒長眼睛麼?”

韋小寶上下打量著雯兒,半晌,道:“唔,眼下看著倒是像痊愈了一般。”

他將臉轉向了雯兒,道:“雯兒妹子,那一次咱們請胡神仙算命,他怎麼說你來著?”

雯兒不知道韋小寶的用意,只得含混地“唔”了一聲。

韋小寶笑道:“妹子不好意思說了。其實洪教主不是外人,說說也是無妨的。……妹子

福祿壽考,樣樣占全,日后貴為王妃,七子八婿,活到一百零二歲,無疾而終,是不是

啊?”

雯兒“唰”地紅了臉。

韋小寶道:“這可不是我說的,是胡神仙說的。教主,聽說這位胡神仙大大的有名,他

算的命,沒有不應驗的,是不是啊?”

洪安通道:“你扯得太遠了罷?”

韋小寶笑道:“不遠,不遠,立刻便扯回來的。教主,我義妹享壽一百零二歲,她今年

十八,一百零二減十八,等於八十四。八十四年之后,我義妹無疾而終,便是證實了你老人

家將她小人家的內傷治愈了,到那時候,屬下將剩下的七十四個地址,自然一個不留地全部

告訴你。”

洪安通胡須微動,道:“消遣本座麼?”

話音未落,就見那胡須如一陣鋪天蓋地的暗器,襲向韋小寶。

韋小寶早有防備,身形晃處,一招“神行百變”已然避開。

洪安通又是將頭一搖。

房間大小,韋小寶防守不及,便被胡子點中了胸前穴道,頓時站立著不能動彈。

洪安通道:“乖乖的說實話,才是好孩子。”

一見韋小寶穴道被制,雯兒拱手道:“前輩,你於小女子有救命之恩,小女子本來不該

與你動手過招,不過兄妹情切,小女子無禮了。”

洪安通搖頭道:“你不行的。”

韋小寶知道,雯兒的武功江湖上已是難有匹敵,作為倚仗,才敢賴帳。

這時,韋小寶叫道:“妹子,打他洪老烏龜!”

洪安通冷笑道:“小娃娃,斗智斗勇,你都還嫩。姑娘,你且運一運氣看。”

雯兒便將真氣搬運至丹田……

忽然“啊”的一聲,面如金紙,跌坐在地。

那真氣便如一堆硬骨頭,緊緊地塞滿了丹田,出不來,也進不去。

洪安通幾乎沒有動手過招,便已制服了二人。

他緩步走到雯兒的身后,胡子一甩,緊貼著雯兒的頭皮而過。

雯兒身子一軟,便又昏倒在地。

韋小寶大叫道:“洪……教主,你不要傷她。”

洪安通道:“不傷她可以啊,將地址一個不漏地告訴我。不然,哼哼。”

洪安通胡子一抖,就見雯兒的衣衫刀割般的裂了開來,露出貼身的褻衣。

洪安通面目猙獰,道:“不然的話,本座就扒下這女子的衣衫。”

洪安通“哼哼”怪笑,道:“你搶了本座的老婆,給本座戴了頂綠帽子,本座當面教你

做大舅於,他奶奶的,先奸后殺!”

韋小寶打了個冷顫,道:“好,算你狠。你放了我妹子,我將地點告訴你也就是了。”

洪安通道:“事到如今,還開盤子麼?”

說著,將眼睛朝著雯兒瞪去。

洪安通的目光,凶惡而淫褻。

那目光在重復著一句話:“先奸后殺!先奸后殺!”

韋小寶大吃一驚!

他心中著急異常,思忖道:“這只老烏龜說得到做得到,素來不打折扣。雯兒冰清玉潔

的好妹子,別說甚麼先奸后殺,便是叫他那烏龜爪子碰上一碰,老子這個做大哥的,也是他

奶奶的罪惡滔天,罪大惡極,罪無可赦,罪不容誅,罪……”

也並非無路可走,要搭救雯兒,惟一的便是獻出藏寶圖。

韋小寶的腦子里,風車般的轉起了念頭:“然而那藏寶圖關乎著好朋友小玄子的‘龍

脈’,挖了‘龍脈’,小玄子的龍庭坐得不穩當了,老子不是太也不講義氣了麼?”

“再說,即使要獻出藏寶圖,也應當獻給女師父獨臂神尼九難師太,她老人家是崇幀皇

帝的公主,繼承國室,那叫理所應當。”

“天地會念叨著反清復明,男師父臨死都記掛著,寶藏歸了天地會也成。”

“不對,那藏寶圖是老子拼了性命,才弄到手的,寶藏該歸老子才是。”

“洪老烏龜算他奶奶的甚麼東西,竟也想得到藏寶圖?那不是癲蛤蟆想吃天鵝肉麼?”

“可是,不獻出藏寶圖,洪老烏龜不甘心,雯兒妹子就要橫遭強暴!”

思謀再三,計無可施,韋小寶將心一橫:“他奶奶的,這時候還顧得上甚麼小玄了小黑

子、女師父男師父!滿世界的寶藏都集中了起來,去換雯兒妹子一個人的周全,也值!老子

投降也就是了!”

因為總也打人不過,於是大叫“投降”便成了韋小寶的登手好戲。可他每一回投降都是

為了自己。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為了別人投降。

韋小寶的嘴頓時像連珠炮一般,吐出一串串地名:“呼你媽的山……呼你爸的河……”

倏地,一個身影鬼魅般地閃了進來。也沒見他施行甚麼步伐,眨眼之間,已然到了韋小

寶的面前。

來人正是韋小寶的義弟於阿大。韋小寶大喜,叫道:“三弟,他媽的怎麼這個時候才來

啊?”

於阿大道:“二哥,藏寶圖說不得。”

韋小寶道:“老子難道不知道說不得麼?不過是火燒眉毛,且顧眼前。”

洪安通悄俏地隱到了於阿大的身后,冷冷道:“誰說藏寶圖說不得啊?”

韋小寶驚道:“三弟小心!”己然晚了。

洪安通長須甩出,疾如閃電,似千百件暗器一般,一起襲向於阿大的數十處大穴。

於阿大陡然轉身,雙手亂抓亂撓,看似亂七八糟,極不成章法,然而頃刻之間,已將洪

老烏龜進攻的招數盡數化解。

於阿大的雙手各攥著一縷長長的胡須,冷冷一笑,道:“洪老前輩,虧你也是江湖成名

人物,這等偷施暗算,不害臊麼?”

韋小寶大喜道:“三弟,你不必手下留情甚麼的,他奶奶的,連一只老烏龜也生了這麼

長的胡子,這世道也越來越不成話了。”

洪安通重現江湖,以他怪異之極的“兵刃”、登峰造極的內功、外力,哪里遇到過對

手?不料卻在一個年輕漢子面前,雖說是偷施暗算,卻在一招之下敗落,頓時臉色通紅。

韋小寶道:“洪老烏龜,你臉紅甚麼啊?紅臉的烏龜不好看啊。”

洪安通忽然怒吼一聲,身如陀螺,旋轉起來。那一部雪白的四尺四寸長的胡須,頓時飄

起,直如一團強勁之極的旋風,“呼呼”地向於阿大滾來。

於阿大武功高深莫惻,毫無感覺。

而韋小寶內力毫無根基,被洪安通的內力迫得幾近窒息。

面對強敵,於阿大不慌不忙,忽然也是一聲低嘯,只見洪安通的胡子,自胸腹之間,如

同被手拂動一般,倏地向兩邊分了開來。

贏得了這片刻之間,於阿大揉身直上,出於如電,瞬間已點中了洪安通胸腹處“天

池”、“神藏”、“氣海”三處大穴。

洪安通要穴被制,頓時動彈不得。

原本威風凜凜的長胡子失去了內力的揮動,垂頭喪氣地耷拉了下來。

洪安通做夢也沒有想到,憑自己的武功,在這個貌不驚人的漢子面前,竟然走不了一

招。頓時心灰意懶,面如死灰。

韋小寶樂了,道:“三弟,勞駕你,將我的穴道解開來啊。”

於阿大笑道:“好不容易見到了二哥,你看我真正喜歡得糊涂了。”

說著,在韋小寶有關的穴道上拍打了幾下、韋小室的穴道頓時解開了。

韋小寶穴道被點的時間長了,渾身酸麻,搓揉了好半天,才恢復了過來。

他走到洪安通面前。笑道:“老烏龜教主,屬下祝願你老人家仙福不享,壽與蟲齊。”

洪安通低聲喝道:“姓韋的,要殺便殺,折磨人的不是好漢!”

韋小寶笑嘻嘻的,道:“你是教主啊,屬下怎能犯上作亂?你老人家大可放十七二十八

顆心,老子是不殺你的。”

韋小寶伸出手來,抓了洪安通的一縷胡須,放在手心,慢慢地把玩著。

胡子雪白、柔軟,很難想象出當作“兵刃”時,那等的凶惡、狠辣。

韋小寶思忖道:“老烏龜的胡子委實太過厲害,他奶奶的,老子見到一次,便倒一次

霉。老於索性將他的胡子拔它個精光,教他變成沒毛的烏龜,也省得他橫行霸道,‘肆無雞

蛋’。”

韋小寶忽然將臉一板,道:“不過,老子見了長了胡子的烏龜,心里便大大的生氣,教

主,屬下便幫了你,將亂七八糟的胡子拔了罷。”

說著,手指一捏,洪安通的一根長長的胡須,被拔了下來。

洪安通是武林大家,寧願死了,也不願受到這等羞辱,頓時臉色通紅,冒了內傷的危

險,大喝一聲,道:“小子,你敢!”

雖說他穴道被點,然而積威尚在,這一聲舌綻春雷,韋小寶被嚇得后退了一步。

韋小寶強自鎮定,道:“好啊,落在老子的手里,還這般狠霸霸的麼?”

於阿大閩身擋在了韋小寶與洪安通之間,道:“二哥,洪老前輩是大有身份的人,咱們

不能這般羞辱他老人家。”

韋小寶強辯道:“甚麼大有身份?我看是小有身份,沒有身份。”

洪安通對於阿大投去感激的一瞥,道:“英雄出在年少,洪某人敗落在於英雄之手,也

沒有甚麼丟人的,只是請於英雄給個痛快的了斷。”

於阿大正色道,“前輩這樣說,便是折殺晚輩了。前輩為雯兒姑娘醫治內傷,耗費盡了

內家真力,晚輩出手,實在是揀了個現成的便宜。”

洪安通一生自視甚高,這回“陰溝里翻船”,在一個名不見經傳的晚生后輩手中沒有走

過一招,心中自是極大的不服氣。

聽了於阿大的話,他怨氣稍減,道:“若是我們公平相斗,那便如何?”

於阿大不假思索,道:“前輩可以在十招之內殺了我,在十八招之內咱們兩敗俱傷,晚

輩若是僥幸躲得了前輩四十二招殺手,那躺倒在地的,便不是晚輩,而是你老人家了。”

韋小寶大惑不解:“他奶奶的,十招之內頭就被人砍了,四十二招卻去砍別人的頭,於

老三算的是那門子糊涂帳啊?”

洪安通閉目不語,如老和尚念經的一般,嘴里念念有詞。

這片刻之間,他已將四十二招攻防招數統統的在心里過了一遍。對於阿大目光的犀利、

判斷的準確,大是佩服。

洪安通緩緩點頭,道:“說得不錯。尊駕的武功、識見,果是不凡。”

於阿大道:“前輩過獎。”

韋小寶道:“啊,好肉麻,好肉麻。你捧我,我捧你。

不害臊麼?”

於阿大對洪安通拱手道:“前輩一代宗師,人中龍鳳,本來不應該趁這趟渾水,如今既

然已經攙合其中,晚輩只得,只得……”

忽然,於阿大的眼里發出凶惡的光。

倏地,他雙掌齊出,帶著“呼呼”掌風,向著洪安通當胸擊到!

這一掌,不但出乎洪安通的意外,也大出韋小寶的意外。

洪安通胸口中掌,“哇”地噴出一口鮮血,像一堵墻似地翻身倒地。

韋小寶急忙道:“喂,你嚇唬嚇唬他也就是了,做甚麼殺人哪?”

於阿大冷然道:“韋爵爺,不但他要殺,雯兒姑娘、還有這個孩童,都要斬草除根。”

韋小寶幾疑聽錯了,愕然道:“他奶奶的,你小子發瘋了麼?”

韋小寶道:“韋爵爺,卑職這是為了你好。留下活口,與你大大的不利。”

韋小寶怒道:“放你娘的狗臭大驢屁!老子甚麼時候叫你胡亂殺人了?”

地上的洪安通,此時忽然道:“老子本來佩服你十分,你他奶奶的乘人之危,偷施暗

算,咳,咳,老子如今只佩服你三分啦。”

聽得洪安通忽然說話,於阿大吃了一驚。

以洪安通現時的狀況,以於阿大現時的功力,一掌竟然沒有將他擊斃!

於阿大也不說話,臉色慢慢地變得青紫。

韋小寶知道他又要對洪安通痛下殺手,倏地身形一晃,擋住了於阿大。

果然,於阿大的雙掌,已是凝聚了十成功力,作勢便要擊出。

韋小寶喝道:“他奶奶的,洪教主好賴是我們神龍教的教主,你伸手便打,舉手便殺,

這不是要老子這個副教主的好看麼?”

於阿大尷尬地一笑,道:“韋爵爺,你這等說,屬下可不敢當。”

於阿大對洪安通極為忌憚,心里在想:“既然是撕破了面皮,不殺洪安通,放虎歸山,

於某人只怕日后死無葬身之地了。”

於阿大形如鬼魅,雙掌一錯,身形晃處,已是繞開了韋小寶。

韋小寶習練“神行百變”已有多年,雖說未得其中要旨,但眼光、動作,俱已極為快

疾,卻沒有發覺於阿大如何繞過自己的。

於阿大手掌罩在洪安通的頭頂,沉聲道:“老前輩,對不住之至了。”

洪安通毫不畏懼,“哈哈”長笑道:“老子縱橫江湖數十年,殺人無算,從來不作興說

甚麼對不住的,小怪物,不必惺惺作態,便請動手罷。”

於阿大面上肌肉忽然顫抖了一下,道:“甚麼小、小怪物?”

洪安通本來只是揣測而已,聽得於阿大的話,便知道自己的猜測對路了,笑道:“老怪

物調教出來的,自然是小怪物啦。”

於阿大咬牙切齒,道:“你更是死定啦。”

內力到處,便欲將洪安通的腦門拍個稀爛。

忽地。背心冷颼颼地頂上了一把匕首。

於阿大驚問道:“韋爵爺,二、二哥,你老人家這是做甚麼?”

韋小寶將匕首逼住了於阿大,笑道:“不做甚麼啊,你二哥雖說在江湖上亂七八糟的胡

混,還是不喜歡血淋淋的殺人。三弟,你還是將手縮回去罷,免得傷了咱們兄弟的和氣。”

洪安通也沒有想到,韋小寶會出手相助。

於阿大慢慢地將手收口,站立起來,無可奈何道:“韋爵爺的命令,卑職敢不懍遵?”

洪安通卻突然叫道:“小心!”

話音未落,於阿大反掌擊出。

韋小寶胸口中掌,猛地倒退了三步。手中的匕首也被震落在地。

饒是他有寶衣護體,於阿大也是手下留情,也是斷了幾根肋骨。

韋小寶驚愕道:“於老三,你當真下手,連老子也敢、敢殺麼?”

於阿大拱手道:“二哥,小弟也是不得已而為之。待得此間大事一了,小弟任憑二哥發

落。是殺是剮,小弟決無怨言。”

韋小寶冷冷笑道:“那麼不必客氣啦,三弟武功高強,心狠手辣,咱們哥兒倆麼,到底

誰發落誰,還說不清楚呢。”

於阿大的眼里倏地閃過一絲凶光。

那凶光卻又是一閃即逝。

韋小寶依然感到恐懼,心道:“三弟平日木頭一般,極是憨厚,怎麼今日狠霸霸的要吃

人似的?……啊,是了,他已與洪老烏龜破了臉,怕放虎、放豹歸山,是以要斬草除根。”

韋小寶又是仔細一想,還是覺著不大對頭:“即便他要斬草除根甚麼的,雯兒妹子也沒

有得罪他啊,干嘛也要殺她?曹小花臉小小孩童,又能知道甚麼了,他也要殺人滅口?”

於阿大的目光,瞬間已是恢復了平日的木吶,道:“事關重大,日后自向二哥請罪。”

倏地轉身,下手再不容情,右掌便向洪安通的頭頂拍落。

洪安通自分必死,閉上了眼睛。

韋小寶也別轉了頭不忍看。

他與洪安通恩恩怨怨,然而看到洪安通一世英雄,終究難逃一死,心中也是悲哀。

於阿大的手掌用了十成功力,猛地擊落。

忽然,一支拂塵伸來,托住了於阿大的手掌。以於阿大的功力,那手掌的內力卻突然問

消失得無影無蹤,再也擊落不下。

於阿大驚叫道:“九難師太!”

來人果是獨臂神尼九難師太。

九難師大拂塵向上輕輕一揚,於阿大使一一個跟頭翻了出去,倒在地上。

九難師太用拂塵指著手阿大的咽喉,冷冷道:“乘人之危的事兒,都是你們這一幫子頂

天立的大好男兒所為,貧尼卻是不做的。”

於阿大無地自容,道:“師太,我……”

韋小寶驚喜地叫道:“師父……”

九難師太“哼”了一聲,道:“真正是物以類聚,人以群分。小寶,你結拜的好兄弟

啊!”

韋小寶急忙辯解道:“師父,我三弟平日不是這個樣子的。”

九難師大厲聲道:“若不是你天良未泯,再三再四為洪老英雄求情,你師父懲戒別人不

得,取你性命,卻是清理門戶!”

韋小寶素來對師父也是嬉皮笑臉,也從未看到師父對自己這等疾言厲色,不由得噤若寒

蟬,顳?道:“師父,徒兒知道錯了。”

九難師太拂塵收起,對於阿大道:“你走罷。”

於阿大尷尬之極,道:“師太,這里面確實有著重大的關礙,晚輩也是不得已而為

之。”

九難師太道:“甚麼關礙?至多掉腦袋罷?那也不能恩將仇報罷?”

韋小寶為於阿大開脫道:“師父,洪老烏龜救雯兒妹子的事兒,是假的,他要逼迫弟子

支出,交出《四十二章經》……”

滿清王朝覆滅了明朝,九難師太作為前朝的公主,一直耿耿於懷,聽得“《四十二章

經》”幾個字,九難師太不由一震。

韋小寶雙手一推,道:“師父你不是不知道,弟子哪里有甚麼《四十二章經》、《五十

二章經》?被這只老烏龜逼得無奈,只得給他胡說八道一通,連阿媽兒、阿爸兒也喊出來

了。”

九難師太知道,自己這個弟子武功一塌糊涂,胡攪蠻纏的功夫倒是天下第一。洪安通向

他討要《四十二章經》。哪里能討要得出?

她輕輕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
於阿大道:“師大,還有,洪老前輩並沒有治好雯兒姑娘,只是將她的真氣使內力逼

出,使她暫時顯出解毒跡象,等於釜底抽薪。”

九難師太身形一動,將拂塵搭在雯兒的身上,已知於阿大所言非謬。

九難師太冷冷說道:“你們這班武林高手、大好男兒,真正的教人佩服!”

又將拂塵在洪安通的身周穴道輕掃,道:“洪教主,你也請罷。”“洪安通立時起身;

不聲不響地向九難師太作了一揖,卻向於阿大說道:“小怪物、青山常在,綠水常流,你等

著本座罷。”

話音剛落,身形已起、洪安通低嘯一聲,一個“旱地拔蔥”,屋頂已被洞穿,剎那間消

失了身影。

他受了這樣的重傷,兀自這等勇猛,於阿大也不禁愕然。

九難師太卻像沒有見到的一般,若有所恩地看了於阿大一眼,道:“小怪物?”

韋小寶道:“洪老烏龜打不過我三弟,又不識得我三弟的武功,他奶奶的,就叫三弟小

怪物啦。”

九難師大喝道:“小寶,甚麼老……甚麼甚麼的?不許講這等難聽的話。”

又對於阿大道:“於英雄,你師父可好?”

於阿大誠惶誠恐道:“師太,你老人家這等稱呼晚輩,晚輩死無葬身之地了。”

九難師太冷笑道:“那也不用客氣。我問你,你師父可好?”

於阿大正不知如何回答,忽然,傳來一陣歌聲:“熨斗兒熨不出的眉間皺,剪刀兒剪不

開的腹內憂,菱花鏡照不出的你我形容瘦,周文王的卦兒準,算不出的你我佳期湊。口兒里

說的舍了罷,是怎麼我的心里難丟。快刀兒割不斷的連心肉。這才是:心強人強命不強,難

得自由……”

於阿大用心傾聽,忽然低呼道,“晴兒……”摹地身形一晃,也是破房而出。

九難師大恍若未見,口中還在說道:“老怪物?老怪物?”

轉臉對韋小寶道:“小寶,你知道你這個義弟的身份、來曆麼?”

韋小寶見師父神色莊重,不敢撤謊,道:“他是皇宮門前的侍衛……師父,你老人家行

行好,先看一看雯兒姑娘罷。”

九難師大將雯兒抱在床上,讓她半躺半坐,仔細地為她把了脈,叫韋小寶端了水,取出

了獨門傷葯,喂雯兒服了兩粒。

雯兒面如金紙,昏然人睡。

九難師太面色凝重,道:“小寶,你說實話,你與這個姑娘到底是甚麼關係?”

韋小寶道:“我們義結金蘭,雯兒是我的妹子,我是雯兒的哥哥。”

九難師太緩緩搖頭。

韋小寶發急道:“弟子一向任性胡鬧,也難怪師父信不過。可是,弟子與雯兒妹子,倒

確確實實是干干凈凈的。”

韋小寶指天划地,道:“皇天在上,后土在下,韋小寶若是動過義妹雯兒甚麼骯臟的念

頭,叫韋小寶立即就死,叫韋小寶死得苦不堪言!”

韋小寶常常賭咒發誓,像這樣一口一個叫“韋小寶如何如何”,極是少見。

九難師太微笑道:“你起來,師父信你就是了,不過……”

卻是半天沒有下文。

韋小寶急道:“師父,你老人家怎麼說話吞吞吐吐的,這等不爽快?”

九難師太沉吟有頃,道:“小寶,你道你義妹受的甚麼內傷?”

韋小寶道:“曹大花臉想殺了我,卻不料自作自受,使了甚麼大成掌、小成掌的,將他

自己的孫子打成了重傷,雯兒妹子多管閑事……”

九難師太打斷他的話,道:“這些都不打緊,小寶,我問你,世上最難治的內傷是甚

麼?”

韋小寶偶然道:“師父,弟子給你老人家丟人,於武功一道,實在是甚麼也不懂的。”

九難師大而色一紅,顯得極難啟齒。

韋小寶大奇,心道:“師父這等年紀,也會羞答答的紅臉麼?莫下成她老人家相中了哪

個老頭子,想叫我去做媒人麼?……”

忽然暗叫一聲:“哎呀不好,我師父剛才出手救了洪老烏龜,只怕是相中了他也說不

定。若是師父變成了師娘,洪老烏龜做了師父,老子這個弟子,可就大大的有得苦頭吃

了。”

他亂七八糟的胡思亂想,九難師太道:“小寶,你想甚麼啊?”

韋小寶脫口而出:“想洪老烏龜……”忽然又自己打了自己一個嘴巴,道:“弟子該

死。”

九難師大臉一板,道:“我問你的話,你總是不會,不能好生想一想麼?”

曹雪芹一直躲在一邊,他又是一個小小孩童,人們幾乎將他淡忘了。

這時候,曹雪芹忽然忍不住插話道:“開辟鴻蒙,誰為情種?”

九難師太一怔,看了看他道:“這孩子是誰?他說的甚麼?”

韋小寶道:“師父,他就是曹大花臉的孫子,叫曹小花臉。”

曹雪芹搶著給九難師太施禮道:“晚輩曹雪芹,拜見師太。”

韋小寶心里罵道:“他奶奶的好不要臉,我師父便連你奶奶也做得了,你倒是趕著巴

結。”

卻聽得曹雪芹道:“師太,晚輩知道雯兒姑娘生了甚麼病。”

韋小寶喝道:“你知道個……甚麼?”

韋小寶本想罵他一句粗話,看師父面色不豫,臨時改了口。

九難師太道:“這孩子談吐倒是不俗,你說一說,雯兒姑娘何以生病?”

曹雪芹恭恭敬敬道:“是。”便輕聲吟誦道:“開辟鴻蒙,誰為情種?都只為風月情

濃。趁著這奈何天,傷懷日,寂寥時,試遣愚衷……”

曹雪芹似乎是天生的兒女情長,吟誦終了,竟然眼含淚水。

九難師太喃喃自語,夢幻般地輕聲道:“奈何天,傷懷日,寂寥時……”

她的眼前,出現了袁承志的音容笑貌。

九難師大少年之時,只身闖蕩江湖,愛上了年青英俊的大俠袁承志。

不料袁承志卻情有另鐘,是以飽嘗了情愛之苦的九難師太,自行落發,出家為尼。

(庸按:有關九難師太與袁承志的情愛故事,見《碧血劍》。)事情已過多年,韶華早

逝,古佛青燈,自覺早已心如死灰。

豈知曹雪芹的一曲小唱,竟勾起了九難師太的無限情思。

亂世英雄亂世哀,人長在,情長生,淚長流……

九難師大強自懾定心神,撫摸著曹雪芹的頭,道:“好孩子,你很聰明。”

韋小寶妒意大增,暗道:“小花臉聰明甚麼?不就是在我媽媽的麗春院里,學了兩支婊

子唱的小曲兒麼?老子自小學的小曲兒,可比小花臉多得多了!一呀摸。

呀摸,摸到了……”

九難師太道:“小寶,雯兒姑娘的病,可是凶險得緊啊。”

韋小寶口過神來,道:“師父,你救救她罷。”

九難師太道:“阿彌陀佛,救人一命,勝造七級浮屠。

救是自然要救的,不過……”

韋小寶趕緊道:“要用甚麼葯,師父盡管說。便是龍肝鳳髓。,弟子也有本事弄了

來。”

九難師太搖頭道:“葯是不用的了。小寶,你要知道,塵世之中,‘情’字乃是天下至

毒,一個人若是中了‘情毒’,葯是無能為力的……小寶,我的意思,你總明白罷?”

九難師太是出家人,說了“情”字已是為難了半天,可韋小寶不學無術,哪里聽得懂?

韋小寶忖道:“‘輕毒’是個甚麼毒?難道比‘重毒’還厲害麼?”

九難師太沉思片刻,道:“小寶,我想收雯兒姑娘作為關門弟子,不知可以麼?”

韋小寶大喜,心道:“那好得緊啊,雯兒妹子有了這樣的高手師父,無論是‘輕毒’還

是‘重毒’,自然都成了‘無毒’了。我師父名滿江湖,輕易沒人敢惹,便是洪老烏龜這樣

狠毒的主兒,也不敢隨意找雯兒妹子的晦氣啦,還有……”

韋小寶越想越是得意:“我是師父的弟子,我老婆阿珂也是我師父的弟子。現下我師父

又將我的干妹子收為弟子了,大家都是一家人。我師父真正是南海觀世音菩薩轉世,阿彌陀

佛,救苦救難……”

韋小寶道:“師父,你這樣做很好啊,雯兒妹子一定會感激你的。”

九難師太道:“你與阿珂雖是列我門墻,卻是俗家弟子,而雯兒姑娘不同,她若是拜我

為師,則是必須削發為尼才行。”

“削發為尼”四個字,嚇了韋小寶一跳。

佛門俗家弟子,戒律較少,修持較輕,婚喪嫁娶,與一般世人無異;而削發正式成為比

丘尼,便要跳出三界外,不在五行中了。

韋小寶亂搖手道:“不行不行。”

九難師太道:“為甚麼不行啊?”

韋小寶頓時語塞,道:“這個……這個……”

九難師太神色莊重,道:“小寶,雯兒姑娘若不皈依佛門,性命難保。”

韋小寶正欲說話,忽然雯兒醒了過來,強打精神,向九難師太翻身跪倒,說道:“弟於

拜見師父,懇請師父剃度。”

韋小寶大驚,道:“妹子,使不得,做了姑子,那可是乖乖隆的冬,豬油炒大蔥……”

九難師太喝道:“小寶,你胡說甚麼!”

雯兒也不理他,長跪不起,向九難師太說道:“請師父慈悲。”

九難師太道:“雯兒姑娘,佛門之大,只度有緣之人,我且問你,魔由何生?”

雯兒答道:“魔由心生。”

九難師太道:“心由何生?”

雯兒答道:“心由情生。”

九難師太道:“情由何生?”

雯兒答道:“情由景生。”

九難師太道:“景由何生?”

雯幾答道:“景由欲生。”

九難師人點頭道:“不錯,由欲生景,触景生情,情極傷心,心碎著魔。欲除心魔,該

當如何?”

雯兒道:“清心寡欲,心魔不存。”

九難師太道:“善則善矣,卻非盡善。”

說著,九難師木將手在雯兒的頭上摩掌著,就見雯兒的滿頭青絲,紛紛落地。

九難師太一邊剃度,一邊偈道:“空空世界,無心無魔;皈依我佛,法名心無。”

念謁完畢,雯兒的滿頭青絲,已是一根不剩。

雯兒磕了頭,站立起來的時候,已然是一個滿面病容的小尼姑了。

韋小寶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!

九難師太指著韋小寶,對雯幾道:“心無,這是你的大師哥。”

雯兒合什道:“大師哥。”

九難師太道:“你還有一個師姐,也是你的大師嫂,叫阿珂。……小寶,你見過你的小

師妹啊。”

韋小寶沒聽見一般,傻子似的站立不動,自言自語道:“這是唱的一曲甚麼戲文?剛才

還好端端的雯兒妹子,怎麼轉眼之間變成了小尼姑了?是我瘋了,還是雯兒瘋了,或者是師

父瘋了?說不準,我們大家一起都他奶奶的瘋了!……”

九難師太道:“小寶,你將曹公子送回江寧,我帶著心無回山去了。”

雯兒默默地向韋小寶合什施禮,跟在九難師太的身后,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
客舍頓時空空蕩蕩。

曹雪芹怯怯地拉了拉韋小寶的衣袖,道:“前輩,她們都走了……”

韋小寶哈哈大笑,道:“走了好,走了好!”

說著、也揚長出門。

曹雪芹緊緊地跟著他,喊道:“前輩,前輩,你到哪里去啊?”

韋小寶道:“走了好,走了好!”

曹雪芹心中害怕,奮力追趕著韋小寶,然而畢竟年幼體弱,慢慢地距離越來越遠。

曹雪芹帶著哭聲,邊追邊叫道:“前輩,等等我,等我……”

忽然,曹寅疾如旋風,沖了過來,一把抱起了曹雪芹、顫抖著聲音道:“雪兒,雪

兒!”

曹雪芹扑到曹寅的懷里,道:“爺爺,前輩他、他瘋了。”

曹寅道:“哪個前輩啊?”

曹雪芹用手一指,道:“就是他。”

韋小寶展施開“神行百變”,快步如飛,身影已是模糊了。

曹寅忿忿道:“他是你那門子的前輩?”心里卻在納悶:“這小流氓怎麼了?”

韋小寶蓬頭垢面,不知跑了幾天,也不知自己到了甚麼地方。

這一日,正值中午時分,天空萬里無雲,一輪驕陽高高地掛在頭頂,那樣肆無忌憚,就

似要將行人烤干了的一般。

這樣,那一座茅屋,那一株古槐,那一面酒旗,便格外的有了吸引力。

一張桌子邊坐著一個人,韋小寶神情恍惚,笑嘻嘻地走了過去,在那人身邊一屁股坐了

下來,笑道:“癆病鬼小叫花,你好啊?”

那人正是丐幫的癆病鬼小叫花鄭義虎。

鄭義虎也笑道:“小流氓韋幫主,你好啊?”

癆病鬼小叫花說著話,嘴里噴出一股酒氣。顯見酒已經過量了。

韋小寶與癆病鬼小叫花鄭義虎,是一對冤家對頭,兩人從第一次見面,便打了個你死我

活,今日卻像老朋友一般地坐在一起,怪是不怪?

韋小寶若不是精神恍惚,見了癆病鬼小叫花的影子便只有望風而逃的份兒;癆病鬼小叫

花若不是酒入愁腸,見了韋小寶也非出手拿他不可。

如今一個“醉鬼”,一個“瘋子”,渾忘記了往日的恩怨,直如多年未見的老朋友一

般,親親熱熱地坐在了一條板凳上。

癆病鬼小叫花鄭義虎道:“店小二,快給我們幫主取酒杯來。”

韋小寶將手搭在他的肩頭,道:“好,咱們哥兒倆個,一醉方休。”

說著,韋小寶懷里掏出一塊銀子,便朝門口的柜台上扔去,道:“好酒好菜,盡管搬了

上來,老爺們有的是他奶奶的銀子。”

重整席面,兩人對飲。

癆病鬼小叫花已有八分酒意,而韋小寶酒量甚小,是以兩人共飲幾杯之后,都是大醉。

忽然,癆病鬼小叫花鄭義虎如孩童般地“嗚嗚”哭出聲來。

韋小寶笑道:“不害臊,流馬尿。嘻嘻。”

癆病鬼小叫花怒道:“老子,咳,咳,願意哭啊,你他奶奶的管得了麼?”

韋小寶道:“就你會哭麼?來來,咱們比試比試,看誰哭得傷心。”

忽然,韋小寶放聲號陶:“嗚嗚,啊啊,我韋小寶好命苦啊……”

癆病鬼小叫花受了感染一般,更是淚如泉涌:“他奶奶的,你這等……咳,咳……欺負

我,有朝一日,嗚嗚,老子抓住你碎屍萬斷啊……”

韋小寶道:“癆病鬼小叫花老兄啊,你的仇還有法兒報啊,嗚嗚……老子可是啞子吃黃

蓮,有苦說不出啊,嗚鳴……”

你也哭,他也哭,各自數落著,卻又誰也不知道對方在說甚麼。

酒店掌柜的似乎看慣了酒鬼,滿不在乎地撥拉著算盤。

膽小的顧客們怕他們喝酒鬧事,一個個地躡手躡腳地走了。

他倆人驚天動地地哭了一陣,又“嗚嗚”地飲位了一陣,韋小寶沫了抹眼淚,問道:

“癆……鄭老兄,到底甚麼事情,惹得你這樣傷心啊?”

癆病鬼小叫花咬牙切齒道:“鄭克爽那小子,將晴兒姑娘,咳,咳……”

也不知是氣的還是憋的,他臉色通紅,半晌說不出話來。

聽到鄭克爽的名字,韋小寶一驚,追問道:“鄭克爽將晴兒姑娘怎麼啦?”

“咳,咳……”癆病鬼小叫花忽然發火道:“他奶奶的,你這個小流氓小無賴,這麼關

心晴兒做甚麼?難道也要插上一手麼?”

韋小寶也發火道:“他奶奶的,問一問又有甚麼了不得的?”

癆病鬼小叫花的眼里血絲通紅,面目猙獰地盯著韋小寶。

他的一雙瘦骨嶙峋的大手,骨節摸得“嘎巴”、“嘎巴”地響。

若是在往日,韋小寶早就嚇得逃之夭夭了,這時候因迷失了心性,卻毫不在乎地喝了一

口酒,包斜著眼睛與癆病鬼小叫花對視著,道:“這麼看著老子做甚麼?難道要殺了老子

麼?”

癆病鬼小叫花怪笑道:“老子殺你,便如捏死一只螞蟻!”

癆病鬼小叫花武功高強,出手如電,倏地掐住了韋小寶的脖子。

韋小寶一陣窒息,卻用手扒著癆病鬼小叫花堅硬如鋼的手指,道:“他奶奶的,剛喝了

酒,總得叫老子吃塊肉再死啊。”

抓了一塊牛肉塞進嘴里,囫圇吞下,咂咂嘴巴,一片心滿意足的樣子,道:“來罷。”

癆病鬼小叫花“哼”了一聲,潛用內力,漸漸掐緊了韋小寶的脖頸。

韋小寶窒息得很,卻面色平靜。

忽然,癆病鬼小叫花松了手。

韋小寶睜開眼睛,罵道:“他奶奶的,你為甚麼不殺了老子?”

癆病鬼小叫花罵著:“他奶奶的,你不怕死,老子為甚麼要殺你?”

韋小寶忽然嘆息道:“鄭老兄,你說,一個人是活著好,還是死了的好?”

癆病鬼小叫花道:“你活著好,我麼,咳,咳,還是死了的好。”

韋小寶詫異道:“為甚麼啊?”

癆病鬼小叫花道:“你有錢有勢,還有七個老婆,自然是越活越有勁兒了。老子雙手空

空,甚麼也沒有,還活個甚麼勁幾?”

韋小寶道:“一家一本難念的經。”他略作停頓,說道:“雯兒出家做尼姑去了。”

癆病鬼小叫花一怔,隨即說道:“晴兒跟著別人跑兩人相視片刻,忽然哈哈大笑。

這時候,只聽得隔壁的一張桌子上,一個酒客冷冷道:“你們笑甚麼?”

這酒客頭戴斗笠,將面目盡行遮蓋住。

韋小寶一拍桌子,喝道:“他奶奶的,老爺們喜歡笑,你管得著麼?老子——”

話來說完,只聽得“啪”地一聲,一塊骨頭飛了過來,不偏不倚,正巧堵住了韋小寶的

嘴。

韋小寶“呸”地將骨頭吐出,怒道:“好孝順的兒子,給老子啃骨頭麼?”

戴斗笠的酒客道:“我們家里有條狗,它汪汪咬人的時候,只要一塊骨頭便堵住了它的

嘴。”

韋小寶在嘴頭上從不吃虧,這次讓人比做了狗,不禁大怒道:“甚麼東西。敢來老子頭

上討野火?難道活膩了不成!”

戴斗笠的酒客並不作答,只顧悶頭喝酒。

忽然,他的筷子揚起,又是一塊骨頭,呼呼生風地飛向了韋小寶。

韋小寶正要躲藏,癆病鬼小叫花卻忽然將手中酒杯輕輕推出。

酒杯與骨頭在半路相撞,只聽得“啪”地一聲響亮,酒杯穩穩地飛了口來,癆病鬼小叫

花伸手接著,滿滿的一杯酒,卻是沒有撒出一滴。

韋小寶大叫道:“好!”

與此同時,那骨頭卻被酒杯撞擊了回去,帶著“呼呼”風響,擊向戴斗笠酒客的胸前穴

道。

那酒客卻也不慌不忙,伸出筷子,便夾骨頭。

豈知就在筷子即將夾住的時候,骨頭忽然拐了彎兒,向上斜飛,正巧擊在那酒客的斗笠

上,就見斗笠如風箏一般飛了出去。

那酒客的面目暴露無遺,韋小寶大吃一驚:“鄭克爽小王八!”

鄭克爽面色通紅。

癆病鬼小叫花與鄭克爽比拼內力,以一只薄薄的酒杯,撞擊堅硬的骨頭,酒杯不但沒

碎,飛回來時連杯中酒也沒有洒出一滴。

而鄭克爽擊出的骨頭飛回之后,中途拐彎,將斗笠擊飛,癆病鬼小叫花不但內力強勁,

而且力道拿捏之準,也使鄭克爽望塵莫及。

舉手之間,鄭克爽已是輸了一招。

癆病鬼小叫花道:“尊駕在陸上的功夫,還差了幾分火候罷!”

鄭克爽道:“那咱們水里見就是。”

韋小寶心道:“鄭小甲魚凶橫得緊,癆病鬼小叫花也不是個好東西!怎生叫他們打上一

架,打個兩敗俱傷、三敗俱傷甚麼的。”

他眼珠子一轉,說道:“鄭老兄,你怎麼一個人在這里?晴兒姑娘呢?”

鄭克爽並不理睬他,只顧自斟自飲。

韋小寶道:“那日在微山島上,那座茅草房里,你們兩個好風情啊,嘻嘻。”

痔病鬼小叫花急忙問道:“甚麼微山島?甚麼茅草房?”

韋小寶思忖道:“那茅草房雖說平常得緊,里面卻又暗藏機關,定是丐幫的機密所在,

癆病鬼小叫花不會不知道的。”

便故作神祕,壓低了聲音道:“那是我們丐幫的那間……屋啊,里面有暗道機關的。”

癆病鬼小叫花果然怒道:“那是丐幫的機密重地,便是八袋長老,不得幫主批準,也是

不能進去的,姓鄭的,你敢混進去,好大的膽子!”

韋小寶忙道:“倒不全是鄭老兄的事,是晴兒姑娘將他領進去的。”

癆病鬼小叫花道:“他們在里面做甚麼?”

韋小寶道:“我也不知道,那時候我剛剛做了幫主,雯兒妹子領著我,就藏在地道之

中,無非是熟悉咱們丐幫總舵的意思。”

又向鄭克爽道:“鄭老兄,我當時不知道你與晴兒姑娘在里面,不是存心偷聽你們二位

的說話,還請你們兩個多多包涵。”

癆病鬼小叫花一拍桌子,道:“你羅嗦甚麼?我問你,他們在里面做甚麼?”

韋小寶道:“我說過,我也不知道。我只聽得鄭老兄說道:‘這種事兒,少一個人知

道,便少一分風險。天地之間,就剩下咱們兩個人啦。’嘻嘻,鄭老兄,這幾句話,可是你

說的罷?”

這些話,確實是那日在微山島上的茅草屋中,鄭克爽親口說的。但說這話的目的,只是

為了打聽鹿鼎山藏寶圖而已。

鄭克爽道:“是我說的,又能怎樣?”

韋小寶道:“是你說的就好。不過,我又聽得另一個人說道:‘你這張嘴啊,真正比蜜

還甜呢。’”

說這話的時候,韋小寶卻又是學著女子的聲音,並且學得維妙維肖,癆病鬼小叫花一

聽,就知道除了晴兒,沒有別人。

韋小寶又間道:“這是誰說的?鄭老兄,你難道連這聲音也忘了麼?”

晴兒的音容笑貌,無時無刻不在鄭克爽的心里。加之韋小寶學得維妙維肖,鄭克爽不假

思索,脫口而出,道:“這是晴兒姑娘的話啊。”

韋小寶點點頭,道:“后來,我也不知道你為甚麼嘆息起來,道:‘是啊,一個人哪,

死了也好,活著也好,就是這不死不活的難挨。’鄭老兄,‘不死不活的難挨’是甚麼意思

啊?”

那是鄭克爽感嘆自己的身世,可一時之間,哪里說得清楚?

韋小寶道:“你不說,也是沒有辦法。只是你后來又道:‘女孩兒是水做的骨肉,臭男

人是土做的骨肉,在下將你的骨肉顛倒一顛倒,那滋昧可美得緊哪。’鄭老兄,你的這番

話,學問大極了。”

這是鄭克爽施展“顛倒陰陽”的神功,將韋小寶收拾得不知自己是男是女,狼狽之極。

想到這里,鄭克爽不禁“扑哧”一聲笑了。”

韋小寶叫道:“啊,你還笑?你一定好痛快,是不是啊?”

鄭克爽笑道:“痛快。痛快之極。”

韋小寶道:“你痛快,晴兒姑娘卻是不待見的,她說道:‘我又沒與你拜花堂啊,怎麼

能做你的老……甚麼的?

平時錦衣玉食,丫鬟、使女一大堆地侍候著,如今卻躺在稻草堆里,確也太不雅相

了。’嘻嘻,躺在稻草堆里做甚麼啊?”

鄭克爽道:“那里只有稻草,不躺在稻草堆里,你還想躺在哪里?”

鄭克爽的腦子是轉得快的,卻不知繞來繞去的,還是被韋小寶繞進了圈子里。

韋小寶學的鄭克爽與晴兒的話,全部是原話,甚至連一個字也不差。

可是,這些話是他二人分別與韋小寶說的,並非他二人的對話。

而且每一句話都有前因后果,韋小寶這樣掐頭去尾地捏合在一起,癆病鬼小叫花便如目

睹般地想象出他二人當時的種種不堪來。

癆病鬼小叫花原本就滿是病容的臉上,昇起了兩塊紅雲,道:“你們做的好事!”

鄭克爽已被韋小寶引進了迷魂陣,以為癆病鬼小叫花說的是《四十二章經》的事,急忙

道:“你胡說八道,我們甚麼也沒有得到。”

韋小寶笑道:“你還不滿意麼?鄭老兄,不是我說你,其實你這事做得太也孟浪了些。

你知不知道,晴兒姑娘是這位鄭義虎鄭老兄的甚麼人啊?”

癆病鬼小叫花一聲虎吼,身形鷂起,直扑鄭克爽。



第二十章 不知幾時有明月 但願千里共蟬娟
鄭克爽道:“我當然知道,晴兒姑娘是鄭兄弟同師學藝的……”

忽然察覺了不妙:“這小流氓拐彎抹角的,豈不是在說我與晴兒姑娘怎麼怎麼了?”

還沒有想出了如何解釋,癆病鬼小叫花連人帶身子已然襲到。

倉促之間,不及還招,鄭克爽只得就地一滾,避開了致命的一擊。

癆病鬼小叫花猶如瘋了的一般,一腳接著一腳,雙腳連環,將鄭克爽踢得不要說還招,

根本連站起來的機會也是沒有。

鄭克爽的武功,一是怪異,二是水上功夫。而那怪異也是因為水上功夫而來。

今日在陸地,他的武功就毫無怪異可言,也就不具威懾了。

是以在癆病鬼小叫花的攻擊面前,鄭克爽顯得手足無措。

癆病鬼小叫花武功高強,卻又身體孱弱,他與晴兒、雯兒姊妹自小同師學藝,一直傾慕

著師妹晴兒。然而卻又自慚形穢,不敢對師妹表明心跡。

這一次酒醉之后,又得韋小寶的挑撥,是以長期壓抑於內心深處的情感,如瀑布般不可

抑制地噴涌而出,一發而不可收拾。

他的武功原本便極為陰毒,這次“情敵”相斗,更是招招殺手,招招不離對手要害。

鄭克爽頓時險象環生!

韋小寶幸災樂禍,雙臂抱在胸前,一迭連聲地添油加醋,道:“打,狠狠地打這個鄭小

甲魚……哎呀,鄭小甲魚,他奶奶的你也大不成話了,你調戲晴兒姑娘的本事大得緊啊,打

起架來,怎的這等窩囊?他媽的做縮頭烏龜麼?”

就在韋小寶說話間,癆病鬼小叫花一腳踢向鄭克爽的太陽穴。

鄭克爽閃無可閃,避無可避。

這一腳帶著“呼呼”風聲,內力強勁。

鄭克爽自知功力所限,也不敢貿然伸手去格,連滾帶爬,鉆進了桌子底下。

癆病鬼小叫花一腳踢在桌子上,“嘩啦”一聲,那酒桌成了一堆碎木片。

韋小寶叫道:“兩個鄭老兄啊,你們要打就痛痛快快地打,這樣不是兩只烏龜碰頭麼?

他奶奶的,老子看也沒有勁頭啦。”

忽然一塊碎木片飛來,擊在韋小寶的額角上,頓時鮮血長流。

韋小寶道:“唉呀,唉呀……他奶奶的,怎麼打老子啦?”

癆病鬼小叫花冷冷道:“你再他媽的胡說八道,擾亂了老子的心神,咳,咳,老子有本

事,叫你這輩子不能說話。”

韋小寶心道:“咳,咳,怎麼不咳死你啊?”

卻是真的不敢再說話了。

癆病鬼小叫花說話之間,招數卻是一點兒也沒有放松。

一腳緊似一腳,一招狠過一招。

鄭克爽根本就沒有站起來還手的機會,只有在地上一直滾來滾去。

滾著滾著,被那一棵老槐擋住了身子。

鄭克爽再無退路。

癆病鬼小叫花眼里病態的目光發綠,如暗夜中的野狼。

他一邊劇烈地咳嗽著,一邊瘋狂地獰笑道:“咳,咳,嘿嘿,你跑啊,再跑啊!”身形

躍起,雙腳朝鄭克爽的胸口猛地踏了下來。

情急之下,鄭克爽雙手猛地舉起身旁的一只石凳,擋在自己的胸前。

只聽一聲悶響,石凳破碎。

那石凳有百余斤,卻被癆病鬼小叫花一踏之下,碎成了數塊。

這一踏之力,何止千百斤!

若是踏在鄭克爽的胸口,試想他的血肉之軀,如何經受得了?

緩得一緩,鄭克爽順勢滾了出去,一個鯉魚打挺,站起身來,將一套“八卦十變泥鰍

功”施展了開來,與癆病鬼小叫花斗在一起。

“八卦十變泥鰍功”是水里的功夫。

但不得已在陸地上施展,雖說功力大打折扣,卻也頗具威力。

因為“八卦十變泥鰍功”那獨特的內家真力,常人極難應對。

癆病鬼小叫花的陸上功夫,雖說高出對手許多,卻因怒火攻心,不免心浮氣躁,招數之

間,也不免露出些許破綻。

鄭克爽的武功也自不凡,抓住敵人的空當,長驅直人,急攻幾招。

癆病鬼小叫花大吃一驚,只得回招自救。

十數招之后,兩人已是勢均力敵,打了個平手。

癆病鬼小叫花不依不饒,連連把狠辣的招數,遞向鄭克爽的要害。

鄭克爽又急又怒,道:“喂,朋友,你為甚麼與我過不去啊?”

癆病鬼小叫花咬牙切齒,道:“你自己知道!”

鄭克爽道:“敢情真的是為了晴兒姑娘?”

癆病鬼小叫花只是從鼻子里“哼”了一聲,並不作出回答,卻一個“黑虎掏心”,一記

長拳,狠狠地擊向鄭克爽的胸口。

鄭克爽忽然垂手站立,任憑敵人施行殺手。

癆病鬼小叫花一招得手,卻見敵人坐以待斃,不由得一怔。

他也是“名門正派”的門下,不願揀這個現成的便宜,硬生生將拳收回。

然而,癆病鬼小叫花並未達到一流高手的地步,遠遠做不到收發由心,是以那記重拳,

還是擊中了鄭克爽的胸口。

鄭克爽一個踉蹌,倒退數武,“哇”的一聲,噴出一口鮮血。

癆病鬼小叫花喝道:“你為甚麼不還手!”

鄭克爽喘息片刻,面色蒼白,慘然道:“我為甚麼要還手?”

癆病鬼小叫花冷笑道:“你以為你不還手,咳,咳,我就殺你不得麼?”

鄭克爽竟然向癆病鬼小叫花作揖道:“你殺了在下,在下感激之至。”

說完,一動不動地垂手站立。

癆病鬼小叫花看他的模樣不似作偽,並且兩人已過了數十招,知道自己的武功與對方相

比,只不過略占上風而已。

他為甚麼閉目待斃?

癆病鬼小叫花雙拳一錯,蓄勢待發,道:“你真的不怕死?”

鄭克爽做然道:“在下雖然不才,然而身負國恨家仇,不是怕死,卻是不敢去死;不

過,若尊駕是因為晴兒姑娘殺了我,那便下手就是。”

癆病鬼小叫花怒道:“事到如今,你還對我師妹不死心麼?”

鄭克爽道:“死心也罷,不死心也罷,咱們兩個,只怕都與晴兒姑娘無緣了。”

癆病鬼小叫花驚問道:“你這是甚麼意思?”

鄭克爽道:“晴兒姑娘跟了於阿大走了。”

癆病鬼小叫花問道:“於阿大?那是誰啊?”忽然想起在微山島上那個使了“獅子吼”

神功的青年漢子,便道:“就是韋小寶的結義兄弟麼?”

鄭克爽默默地點點頭。

癆病鬼小叫花怒道:“姓於的是個甚麼東西!鄭……

朋友,他在哪里?”

鄭克爽搖頭道:“不知道。晴兒姑娘常常唱一支小曲兒……”

他的耳邊,響起了晴兒滿是深情的歌聲:“熨斗兒熨不開的眉間皺,剪刀兒剪不開的腹

內憂,菱花鏡照不出的你我形容瘦,周文王的卦兒準,算不出的你我佳期湊……”

晴兒在情不自禁地小聲哼唱這支小曲兒的時候,眼里溢出的那份真情,那份厚愛,那份

純潔,那份少女槽懷,令每一個男子嫉妒。

若是得到那份眼神,他寧願去死。

若是得不到那份眼神,他也寧願去死。

鄭克爽心灰意懶,在癆病鬼小叫花凌厲的招數面前,突然束手待斃。

癆病鬼小叫花恨極,道:“那個於阿大是甚麼東西,藏頭露尾,身份不明,也他奶奶的

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麼?老子斃了他!”

鄭克爽低聲道:“殺了他,晴兒姑娘一輩子也不會高興的。”

癆病鬼小叫花恨聲道:“她高興了是為別人高興,不高興了也是為別人不高興,咳,

咳,又關老子甚麼事了?又有甚麼區別了?哼哼,老子得不到的東西,他姓於的一樣得不

到。”

鄭克爽道:“不,只要晴兒高興,便是整日里與她心上人在一起,我,我也高興。”

癆病鬼小花道:“哼,惺惺作態!……姓於的現在哪里?”

鄭克爽搖頭道:“我不知道。”

癆病鬼小叫花道:“那好,老子先殺了他的盟兄韋小寶,不怕他不找上門來。”

他的眼睛四下一瞟,叫道:“咦,韋小寶呢?”

韋小寶早已走了。

若是在以前,他一時不見了七位夫人的面,便極為想念。

可他這時卻不想進京城與妻兒老小相聚。

他這時已然清醒,思付道:“江湖險惡,還是回京城的好。不過,那也沒有多少意思。

再說,若是回了京里,小皇帝問我:‘河督大人得勝班師了麼?河工治理得如何啊?’老子

道:‘皇上鳥生魚湯。’……他奶奶的張口便是鳥生魚湯,可大也不成話。”

十數天之后,韋小寶出現在黃河工地上。

韋小寶原本是要去開封河督府的,這一日已是離開封不遠,他在河堤上慢慢走著,忽然

前面來了一營兵丁,前面排著官老爺的“肅靜”、“回避”等執事,兩隊衙役,口中低而威

嚴地呼叫著。

隨后是兵丁敲鑼打鼓,喇叭吹得震天響;在隊伍的正中間,是一頂綠呢大轎。

這里是黃河大堤,除了河工上的官員,不會有甚麼地方官來。並且那頂綠呢大轎,除了

朝廷大員,也是沒人配坐的。

韋小寶一見大喜,心道:“靳輔老兒倒是識相,老子救了他的老命,他倒是知道巴結,

知道老子要來,提前派了執事;來歡迎啦。”

心中得意,便站在路口,拍打拍打衣衫,等著靳輔下轎迎接。

豈知那一班子衙役,還沒到得韋小寶的跟前,便伸出手中的棒子作勢要打,口里吆喝

道:“閑雜人等,趕快讓開!”

韋小寶吃了一驚,心道:“他奶奶的,怎麼打起河督老爺來了?”

再仔細一想,便恍然大悟:“原來靳輔老兒不是迎接老子的,是他自己辦公事去啦。

哼,這里就是黃河,又不是京城,你臭擺了給誰看啊?這等鋪張,還他奶奶的自吹自擂,甚

麼兩袖清風、三袖清風,我看也是大大的靠不住。”

他生怕稀里糊涂地讓衙役們打上一棍子,便靠堤壩邊上站著。

那隊伍好長,綠呢轎子又在隊伍中間,韋小寶越想越是窩火:“老子拼了性命,救了靳

輔老兒,他倒自己擺起了威風,全不將老子放在眼里。到底老子是河督,還是你靳輔是河督

啊?”

待得轎子到了面前,韋小寶的心里忽然涌過一個念頭:“他媽的,老子將靳輔老兒從轎

子里拖了出來,叫他丟丟丑也是好的。”

忽然身子一晃,已然入了隊伍之中。

韋小寶的“神行百變”,對付不了武林高手,對這些尋常兵丁,卻是綽綽有余。

眾人只覺得眼前一花,韋小寶已鉆進了綠呢大轎里了。

眾兵丁猶如遇到塌天大禍一般,亂糟糟地又喊又叫道:“不得了啦,這小子鉆進了轎子

里啦!”“驚動了小白龍他老人家的大駕,那可怎麼辦啊!”

韋小寶剛進轎子,里面黑乎乎的甚麼也看不清,便一把抓去,罵道:“大膽靳輔,見了

本督,還這等作威作福麼?”

豈知一抓之下,沒有抓到人,卻是抓了個甚麼滑膩膩、冷冰冰的東西。

他定睛一看,原來是一條白色的小蛇。

韋小寶素來怕蛇,“啊”地驚叫一聲,將小白蛇甩了出去。

那轎子里原本就沒有坐人,里面只是放了一把太師椅,椅子上一只紅漆托盤。那條小白

蛇,原先就盤踞在托盤里。

韋小寶手一甩,小白蛇便又落進了托盤。

轎子猛地停了下來。

兵丁們七手八腳,大刀長矛,將轎子圍了個里三層外三層。

韋小寶聽得外面的動靜,將轎帘悄悄拉開了一條縫隙,一看之下,大吃一驚:“他奶奶

的,抓強盜麼,這等張牙舞爪的?”

韋小寶不覺害怕,忙將轎帘又放了下來,心中忖道:“老子若是這時出去,定然要被他

們象剁肉一般剁成十七二十八塊。”

只聽得一個聲音喝道:“喂,你是甚麼人,膽敢驚動小白龍他老人家的大駕?”

韋小寶極是奇怪:“老子的名頭大得緊啊,真正是名滿江湖。”

便笑道:“你們既是知道我老人家的名號,怎敢這等大呼小叫的?”

外面的聲音忽然顫抖起來:“你,你真的是小,小白龍?”

韋小寶道:“老子坐不改姓,行不更名、小白龍的便是。”

外面的聲音道:“小白龍怎能這個樣子?”

韋小寶詫異道:“老子的親娘生下老子就是這副模樣,還能變得了麼?你們不信,便將

靳輔老兒叫來,一認就知道老子這小白龍是真是假了。”

這些兵了見韋小寶身形一晃便進了轎子,又自稱小白龍,而且還稱呼老河督靳輔為“靳

輔老兒”,忽然像悟到了甚麼。

韋小寶聽了一下,忽然四周鴉雀無聲,又將轎帘拉開一道縫隙,一看,周圍的兵丁黑壓

壓地跪了一地,一個個磕頭如搗蒜。

這等前據后恭,韋小寶奇怪之極,道:“喂,你們這是做甚麼啊?”

一個年紀較大的兵丁道:“小的們不知你老人家駕到,罪該萬死。”

韋小寶道:“甚麼就罪該萬死了?你們趕快領了老子,見靳輔去者。”

眾兵丁“喳”了一聲,將轎子抬起,飛奔而去。

韋小寶膽戰心驚地將紅漆盤子端起,自己小心翼翼地坐在椅子上,對盤踞在盤子里的那

條小白蛇道:“咱們倆一般無二,都是小白龍,我不咬你,你也不要咬我,好不好

啊?……”

幸喜那白蛇極為老實,如一盤香似地盤在盤子里一動不動。

斬輔就在前面不遠處。

靳輔與曆任河督不同,他治理黃河,曆來吃住都在工地上。

他早已得報,恭恭敬敬地立在道邊,等候“小白龍”大駕光臨。

見到轎子里走出了韋小寶,靳輔一怔之下,又驚又喜,忙跪倒磕頭,道:“韋爵爺,哪

陣風把你老人家給吹來啦?”

韋小寶將漆盤一舉,笑道:“在下小白龍,奉旨治理黃河來者。”

兩人略作寒暄,靳輔讓人將“小白龍”請進了臨時官邸,自己陪同韋小寶隨后進去。

靳輔請韋小寶坐了上座,納頭便拜,道:“卑職靳輔,叩謝韋爵爺的救命之恩。卑職能

有今天,全是韋爵爺所賜。””

韋小寶笑道:“靳老爺,你這樣說,我可是不敢當了。

那可是皇恩浩蕩,我不過是在皇上面前仗義甚麼言罷了。”

靳輔一迭連聲吩咐擺宴。

因在河工上,宴席也極為粗陋。靳輔素來節儉慣了,如見了瓊漿玉液一般。

韋小寶可是難以下咽,心道:“靳輔老兒摳唆得緊,便拿這個來款待救命恩人麼?”

心中頗不舒坦,正要找靳輔的麻煩,卻見靳輔吩咐帳房,取來了一只封袋。

靳輔雙手將封袋捧給韋小寶,道:“韋爵爺,你老人家的薪俸請收下。”韋小寶道:

“無功不受祿,這個卻是不敢當了。”

靳輔道:“你老人家是河督,這是薪俸。”

韋小寶接過,笑道:“既是薪俸,那是皇上的恩典,卻是不能推辭的,只得遵命收下

了。”

將封袋放手中一掂,分量頗是不輕,心頭痒痒的,極想打開看看,卻又怕被靳輔小看

了,道:“這河督的薪俸,還說得過去麼?”

靳輔道:“薪俸都是一樣的,也要看甚麼人去做才是。

比如你韋爵爺,能夠屈尊做河督,在皇上面前又能說得動話,實在是沿黃千千萬萬草民

的福分,薪俸自然便要高一些了。”

韋小寶掂著封袋,笑道:“若是太多了,怕是不好意思罷?”

靳輔舉起一只巴掌,低聲道:“不多,不多。總共才五十萬兩。”

韋小寶吃驚道:“五,五十萬?”

靳輔道:“李家村的堤壩剛要合龍,河務上暫時只能拿出這麼點錢。韋爵爺若是等著用

錢,卑職日后再想辦法就是。”

韋小寶道:“我不是這個意思……”

韋小寶不是沒見過錢的人,十幾歲時奉旨去抄奸臣鼇拜的家,一天就到手四十五萬兩銀

子;在台灣做了三天的欽差,就刮了一百五十萬兩銀子的地皮;到雲南吳三桂的平西王府做

了一趟“賜婚使”,不但監守自盜,將賜婚的建寧公主從吳三桂的兒媳變成了自己的老婆,

而且起碼得了吳三桂一百萬銀子的賄賂……

可是,這里是黃河,不是台灣。

面前是“治河八年,兩袖清風”的靳輔,不是搜刮民財的大漢好吳三桂。

韋小寶眼睛微睨著靳輔。

靳輔土頭土腦,衣衫破舊,面色蒼老而又疲憊,怎麼也不像出手就是五十萬的闊佬。

韋小寶心道:“這個糟老頭子穿著打扮,猶如丐幫的徒子徒孫一般,看不出倒是一個腰

纏萬貫的闊佬。老子學了一個乖:越是有錢,越是要裝窮,那便是兩袖、三袖清風啦。”

又想到:“有了錢不敢花,那又有甚麼意思?老子甚麼都能裝,裝窮光蛋卻是不會。老

子有錢就得花差花差。這兩年多來,老子只出不進,坐吃山空,也該有些進項,補補虧空

啦。”

其實,他真正誤會了靳輔。

靳輔治河八年,確實是兩袖清風。但他卻又不是一個腐儒,知道對京中的大佬,該花的

錢一定要花,若是該花而不花,那自己空有一身本事與抱負,只要朝中有人搗亂,便將一事

無成。

見韋小寶眼珠子“骨碌骨碌”地轉,靳輔道:“韋爵爺,你想甚麼哪?”

韋小寶的興致好得多了,道:“靳老兄,你們興師動眾的做甚麼啊?”

靳輔微笑道:“啟稟河督大人,李家村堤壩今日合龍,請了白龍大王來了。”

韋小寶愕然道:“那不過是一條小白蛇,又是甚麼大王了?”

靳輔道:“河工上曆來講究這個,堤壩合龍啊甚麼的,都要請個大王來。這個白龍大

王,又是龍王之中最為靈驗的呢。我們請了多少次都請不來它老人家,韋爵爺,你老人家一

到,它老人家也賞光啦。”

韋小寶一經吹捧,不禁飄飄欲仙,笑道:“我明白了,原來咱們做河督啊,便是請龍王

爺就是啦。那也是容易得緊。”

靳輔一本正經道:“那倒也不盡然。像你老人家乃是大富大貴之人,不要說做個區區河

督,便是將來做了王爺,也自然有天上的星宿相幫。”

停了一下,靳輔感慨系之,道:“像卑職麼,那可就沒有這等福氣了,只得‘敷土刊

木,奠高山大川’;販夫走卒,共操役之勞了。”

(庸按:“敷上刊木,奠高山大川”,語出《尚書‧禹貢》,意思是說:大禹治水時,

划分地區為九州,隨山勢砍伐樹木,以通道路;又定高山大川為州的境界。這是大禹治水的

主要方法。)靳輔這樣說話,倒並非譏刺韋小寶,而是發自內心的感慨。

韋小寶心道:“靳輔老兒慣會掉書袋,敷土不知是塊甚麼土?刊木也不知是根甚麼木

頭?……老子卻不去問他,免得像上次那樣,甚麼寧人吃食、寧人不吃食,惹得小皇帝老大

的不高興。”

李家村河工合龍,是治河工地上的一件大事,加之“白龍大王”大駕親臨,河督韋小寶

也親自到來,更是增添了許多的喜慶氣氛。

韋小寶是喜歡熱鬧的人,靳輔請他主持合龍儀式,他便慨然應允。

靳輔樂得有個空閑,又去勘察水情去了。

那儀式卻也簡單,無非是韋小寶帶頭拈香、磕頭而已。

韋小寶心道:“老子的婊子媽媽見了有身份的貴客要磕頭,老子見了小皇帝要磕頭,修

河的人見了蛇也要磕頭——可見天下事都是一個道理:見面就磕頭,總是不錯的。”

韋小寶高高興興地一直忙了三天,才將大堤合龍,將“白龍大王”送走。

他本來是個小流氓小無賴,混跡朝廷,又學了紈?子弟的稟性,習慣於燈紅酒綠,時時

刻刻離不開喝酒、賭錢、玩女人。

現下在河工之上,地處荒涼,除了民夫,不見人影,哪里忍耐得住?

卻又不便就走,他心里道:“他奶奶的,拿人錢財,與人消災,老子好賴拿了靳輔老兒

五十萬銀子,拍拍屁股走了,那也太不成話了。”

靳輔出去勘察水情,一去就是十余天。韋小寶百無聊賴,吃了飯便要戈什哈陪著,四處

閑逛。

這一日晚上,信步走到一個窩棚之外,只見里面燈火通明,傳出了毗五喝六的賭博之

聲。

韋小主便如到了家一般,大叫著歡呼一聲,一頭鉆進了窩棚。

窩棚里一幫民工,正在賭錢。大多數民工圍在一起擲骰子,將窩棚擠得水泄不通。

韋小寶翹起了腳跟,卻見里面是一張方桌,四人分坐四角,正在推牌九。

韋小寶笑道:“他奶奶的,賭牌九也不告訴老子一聲麼?”

哪知民工們盡是一些粗壯漢子,韋小寶身單力薄,拼命地擠來擠去,卻如撞在一堵墻上

一般,哪里擠得進去一步?

跟隨的戈什哈揮拳便朝人群打去:“他媽的,河督老爺來了,還不快回避?”

韋小寶一生之中,只有在賭場上才最講道理,當下踢了那‘戈什哈”一腳,笑著說道:

“他奶奶的,賭錢場上無父子,分甚麼河督、民工?便是皇帝進了賭場,也是平頭百姓一

個。”

只聽得桌子旁,一個面目清?的老者笑道:“老朽活了這麼一大把年紀,第一回聽到官

老爺說了一句人話。大伙兒讓讓罷。”

這些民工似乎極聽老者的話,自動地讓開了一條道兒。

韋小寶邊往里進,邊拱手作了個四方揖,道:“謝謝諸位啦。”

一屁股坐在老者的對面,一看,只有老者的面前放著十數兩碎銀子,其余的三位,大多

數是銅錢,銀子也就是三錢五錢而已。

老者道:“我們這里是窮兄弟們窮樂和,卻是不入達官貴人的眼。”

韋小寶一見賭注大小,頓時大為掃興,道:“大伙兒玩罷。”

老者是莊家,擲骰子笨手笨腳,四個人連洗牌都洗不好,一看便是“羊枯”。

老者又推了幾把,有贏有輸。

韋小寶在旁看著熱鬧,雖是賭注極少,也使得他不禁技痒,暗付道:“他奶奶的,見了

羊枯不捉,簡直傷天害理!”

便笑著對老者道:“讓我推幾莊,行不行啊?”

老者極是識相,將牌一陣攪合,推到韋小寶面前,道:“理當由官老爺坐莊才是。”

韋小寶接過牌,將骰子在手里輕輕一拋,便知道是灌了鉛的。

韋小寶不由得大喜過望:“老子原本不想贏你們,你們自己卻將做了手腳的骰子送上門

來了,卻是怪老子不得了。”

略做手腳,幾把下來,老者他們的銀子、銅錢,都歸了韋小寶了。

韋小寶的眼里,哪里看得上這幾兩碎銀子、幾串銅錢?手一推,將銀子都推了回去,笑

道:“大家好朋友,玩玩罷了。”

那幾人頓時喜形於色,正要將各自的錢收回,卻聽得老者輕輕地“嗯”了一聲。

那些人似乎對老者極是忌憚,一個個地便將手仙汕地縮了回去。

韋小寶心中極為不快,忖道:“他媽的,這不是與老子過不去麼?”

老者將錢又給韋小寶推了過來,平靜他說道:“男子漢大丈夫,輸就輸了,贏就贏了,

哪里能夠反悔?官老爺未免大也看不起兄弟們了。”

韋小寶笑道:“尊駕的賭品不錯哪。”

老者拱手道:“承蒙夸獎,賭品即人品,老朽卻是不敢不遵的。”

幾句話,說得韋小寶如遇知音,道:“說得好!人品是甚麼東西?天下最重要的是賭

品。”

說著,韋小寶站起身來,將錢捧在手里,忽然向滿窩棚的人群撒出,道:“大伙兒拿了

去分了,喝酒玩姑娘去罷。”

民工門擲骰子、推牌九,實際上都是賭的血汗錢,這時候見財從天降,一怔之下,忽然

歡呼一聲,一起躍起身來搶錢。

剎那間人頭攢動,你爭我奪。

忽然,老者自座位上一躍而起。

半空中紛紛撒落的銅錢、碎銀子,忽然間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
老者卻又穩穩當當地坐在了座位上,便似壓根兒沒有動過一般。

可是,韋小寶漫天撤落的錢,卻是一文不少,全部放在他的面前。

老者對韋小寶一拱手,道:“官老爺手氣好,老朽佩服得緊。”

韋小寶驚愕得半天說不出話來,思付道:“真正看他不出,這老頭的武功恁的了得!”

當下韋小寶也一拱手,笑道:“老爺子這等手疾眼快的招數,叫千手觀音啊,還是叫萬

手如來?在下也是佩服得緊哪。”

老者淡淡道:“這些草民眼皮子淺,倒是叫官老爺見笑了。”

韋小寶道:“錢財是身外之物,老爺子也不必太過認真。”

老者冷冷一笑道:“不錯,錢財身外之物,確實不該看得比性命還貴重。”

話里有話,韋小寶忽然打了個“激靈”。

他眼珠子一轉,打了個哈哈,道:“好,這錢若是不收,倒是看不起諸位弟兄了。在下

遵命收下。老爺子,咱們后會有期。”

說完,韋小寶將贏來的銅錢、碎銀子揣進懷里,轉身便走。

老者道:“官老爺何必要走?他們出手太過小氣,咱們兩個賭他一盤,如何?”

韋小寶笑道:“在下還有些公務,待得閑了,定來領教。”

說完,便朝外走去。

滿窩棚的賭客忽然全部站了起來,擋住了韋小寶的去路。

跟隨韋小寶的戈什哈看出了苗頭不對,卻仗著官勢,猛然撥刀在手,喝道:“竟敢對河

督大人無禮,要造反麼?”

他揮刀便砍。

卻見老者的身子在桌子上一蹭,手臂暴長,“戈什哈”

的胸前穴道已被緊緊拿住,手中的刀,“嘩啦”一聲掉落在地。

老者如拿甚麼玩偶,輕輕地將“戈什哈”放在身邊的凳子上,道:“大家好朋友,好好

兒玩玩,你何必掃大伙的興?”

戈什哈面如土色,作聲不得。

韋小寶久經江湖險惡,知道今日入了人家的轂中,倒是處變不驚,付道:“這些窮光

蛋,無非是想贏老子幾個錢罷了——他奶奶的,咱們哥兒倆到底誰贏誰,還說不準呢。”

老者從懷里掏出一張折疊著的紙,道:“老朽這一張紙,賭五十萬銀子。官老爺,賭不

賭啊?”

韋小寶暗暗罵道:“他奶奶的,你去做御前侍衛倒是再合適不過,甚麼玩意兒,便值五

十萬銀子?便是賣你閨女、孫女的身價,也值不了這麼許多啊。哼哼,拿老子做羊枯麼?”

忽然,韋小寶的心頭一震:“五十萬?他為甚麼不賭四十萬、六十萬,單單是五十萬?

不就是靳輔老兒給我的數目麼?只怕這老者大有來頭,今日之事,怕是不能善罷甘休了。”

老者追問道:“官老爺,賭不賭啊?”

韋小寶心道:“他奶奶的,不賭也得賭啊!”

韋小寶笑道:“不要說老爺子拿了一張紙,便是一句話,也值五十萬銀子啊。古人一句

話還值一千兩金子呢,何況你老人家啊?”老者將紙片推在桌子上,道:“老朽的五十萬押

上了,官老爺,你也請罷。”

韋小寶將手一攤,道:“不瞞老爺子說,三十、五十萬銀子,在下傾家蕩產,倒是還拿

得出。不過,一下子現兌現地拿這許多,卻為難得緊了。”

老者的眼里,忽然精光陡現,沉聲道:“官老爺,真人面前不說假話,一下子收進了五

十萬,自然能一下子拿得出五十萬了。”

韋小寶更是心驚,暗忖道:“這人處處敲打著老子五十萬銀子的‘薪俸’,到底是甚麼

路道?”

忽然想起一個人來,驚問道:“請問老爺子,你老人家可是……”

老者打斷他的話,道:“我是誰無關緊要,咱們賭錢要緊。”

韋小寶心道:“老子這兩年財運不好,只出不進。這五十萬看來又得跟別人姓了。”

韋小寶口中道:“是。請老爺子吩咐,咱們怎麼個賭法啊?”

老者道:“你是莊家,自然你說了算。”

韋小寶思忖道:“老爺子剛才露了一手極為厲害的武功,凡是武功好的人,做起老千來

往往得心應手,有贏沒輸,老子只怕不是對手。這五十萬銀子,九成九要讓老頭拿走了。”

又想道:“若是一盤定輸贏,老子連翻本的時機也沒有,大也吃虧了。”

韋小寶想了想,便道:“老爺子,咱們五局三勝,怎麼樣?”

老者點頭道:“我總隨你便是。”

韋小寶將牌洗得“嘩嘩”直響,暗暗做了手腳,將天牌、地牌一副副地排好了,在骰子

上吹了口氣,兀自念念有詞,道:“天靈靈,地靈靈,賭神菩薩來顯靈,骰子小鬼抬元寶,

一只一只抬進門!通殺!”

手指在掌心輕輕地一撥,骰子擲了出去,果然是個七點。

韋小寶心中大喜:“好久不賭了,老子的手法還是沒有生疏。”

韋小寶面上卻是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,道:“手氣霉透了,不要摸個別十罷?”

伸手便拿第三副牌。

牌還未到手,老者忽然伸出手來,將桌子上的牌攪亂了。

韋小寶怒道:“喂,這算甚麼?”

老者淡淡道:“你贏了。”

老者並沒有摸自己的牌,更沒有看對方的牌,便自認輸了。

韋小寶笑道:“承讓,承讓。”

他一邊洗牌,一邊暗暗警覺:“這老頭精明得緊,看來定是知道老子摸了副天牌了。老

子搗鬼,還是小心一些的妙。”

第二次擲骰子,手指在掌心將骰子轉得厲害些,果然,骰子落在桌子上,“骨碌骨碌”

地轉了半天,卻是個九點。

老者道:“這一副又是你贏了,咱們還是省點兒事,第三副罷。”

不摸牌,更不看牌,便連著認了兩次輸。

韋小寶暗暗稱奇:“老子出了娘胎便賭牌九,卻是從來沒見過這等賭法的。”

五局三勝,韋小寶等於沒賭便贏了兩局,已是占足了贏面。

第三局,韋小寶剛剛洗完牌,才將骰子拿在手中,還沒有來得及擲,老者便不動聲色,

說道:“我摸天門第一副牌。”

天門第一副牌,卻是副地杠,韋小寶洗好了預備自己摸的。

聽得老者的話,韋小寶道:“我還沒擲骰子呢,你就怎麼知道天門第一副是你的?”

老者道:“擲不擲都是一樣的。”

韋小寶哼了一聲,手腕高高抬起,骰子便落在了桌子上。

他心中有數,落下來一定是個八點。

豈知就在骰子已然定下時,其中的一只莫名其妙地翻了個身,八點變成了五點。

老者道:“我說我是天門第一副,如何?”。

韋小寶極為喪氣,道:“好,老子也跟你學學,算你贏了一局。”

接著是第四局,又是韋小寶剛將牌擺好,老者便道:“這回我要天門第三副。”

韋小寶道:“哼,骰子是你兒子,還是你老子?這等聽你的話!”

一擲,卻又是在最后關頭,骰子顛倒了一下。老者言中了。

韋小寶咬牙道:“好,算你狠!”

兩人各勝兩場,平局。

韋小寶自小在賭場滾來滾去,甚麼樣的人物沒有見過?知道今日遇到了高手,心中卻極

不服氣,“嘩啦嘩啦”

地洗了牌,擺好、負氣問道:“老爺子,這一局你要哪一副?”

老者道:“聽天由命罷。”原來,韋小寶知道老者內功高強,又精於賭博一道,雖是自

己擲骰子,老者卻能使了甚麼門道,隨心所欲地將骰子弄出他所需要的點數來,是以“決勝

局”的這一副牌根本沒有作弊。

洗牌不作弊,擲骰子自然也就不需要作弊了,隨隨便便地擲了個七點。

韋小寶道:“咱們倆誰認輸啊?”

老者道:“官老爺果然冰雪聰明,在官場上一定得意,日后前途不可限量,公侯萬

代。”

韋小寶道:“討你的吉言。”

伸手便要摸牌,老者卻擋住了他,道:“韋爵爺,我看不必賭了。”“韋爵爺”三個

字,一下子將韋小寶的心提了起來:“這人果真知道老子的來曆,然而老子卻是不知道他的

路道,他奶奶的非輸不可。”

韋小寶慢慢道:“爵爺甚麼的可不敢當,在下見了老爺子,可是面生得緊,卻又面熟得

緊啊。”

老者說道:“對老朽面生面熟,卻不打緊,韋爵爺,咱們賭牌九也沒有多少昧道,不如

干脆做筆生意,怎麼樣啊?”

韋小寶在心里苦苦思索:“老子是在甚麼地方見過他的呢?難道真的是……”

老者又催促道:“到底怎麼樣啊?”

韋小寶道:“請老爺子划下道兒來罷。”

老者道:“咱們又不用動手過招,划甚麼道兒?老朽就用這張紙,賣你五十萬銀子。”

韋小寶心中忿忿然,忖道:“老子倒是不心疼這五十萬銀子,卻是吞不下這口氣。就憑

你一句話,輕飄飄地就拿走五十萬沉甸甸的銀子麼?老子這個羊牯,做得太也不值了。”

老者將折疊的白紙握在手中,笑道:“真人面前不說假話,韋爵爺,其實我這張紙呢,

原本就是一張白紙,一點東西也沒有。”

說著,手一張開,那紙已化成了碎片,老者順手揚去,便如空中落了一場大雪。

老者緩緩道:“老朽便用幾句話,換韋爵爺的五十萬兩銀子,看值是不值?”

韋小寶心道:“辣塊媽媽不開花,你的話是聖旨麼?金口玉言麼?值這許多銀子?”

老者道:“韋兄弟,沿黃數百萬生靈,性命都系於靳輔一人身上;靳輔的性命,又系於

你韋兄弟一人身上……”

他停了一下,笑道:“韋爵爺,這兩句話能賣得五十萬兩銀子麼?”

韋小寶驚愕地脫口而出,道:“黃龍大俠!”

這幾句話,正是韋小寶與黃龍大俠第一次見面時,黃龍大俠正告韋小寶的。也正是為了

黃龍大俠那身怪異之極的武功,更是害怕他發出的若是韋小寶不聽他的話,他便要殺了韋小

寶的兒子、女兒,叫韋小寶斷子絕孫的威脅,韋小寶才冒了性命救了靳輔。

后來,在微山湖中的微山島上,黃龍大俠又與洪安通、癆病鬼小叫花、鄭克爽、晴兒一

起,抓住了韋小寶,要將他置於死地。

不過,那幾次黃龍大俠都是戴了人皮面具,見不到他的真面目,想不到他生得清?、儒

雅,就像鄉下一個教私塾的老秀才。

韋小寶笑道:“老爺子好啊?真正是一日不見,如隔三秋,如隔四夏。今日得見尊範,

也是三生有幸,四生有幸。”

黃龍大俠一怔,他不知道韋小寶常常用錯成語,心道:“‘一日不見,如隔三秋’.這

成語倒是聽說過了,卻哪里又冒出甚麼四夏來?還有甚麼三生有幸、四生有幸,此人當真莫

名其妙。”

但他聽得出此人說話口不應心。便也隨口敷衍道:“那也不用客氣啦。”

韋小寶忖道:“老子真正倒了八輩子的大霉,武功一塌糊涂,卻又盡遇到一等一的武林

高手。三生、四生有幸?

只怕十七二十八生都沒幸了。”

他知道這些高手,除了找麻煩,別的沒有大事,心中怨恨之極,道:“晚輩見了老爺

子,便不由得想起一個人來。”

黃龍大俠道:“想起誰啊?”

韋小寶道:“想起我爹爹。老爺子,你老人家真正如我的親爹爹一模一樣。”

韋小寶心中得意之極:“也不知道老子的爹爹,是哪一個狂嫖爛賭的混帳王八蛋,你便

做老子的爹爹,那也好得緊哪。”

他極會演戲,面上卻是一副極為尊敬的模樣,繼續道:“老爺子,我甚麼事也不懂,你

老人家便像我爹爹那樣,好生管教我罷。”

黃龍大俠心中大是感動,道:“韋兄弟,快不要這等說。實話說罷,老朽常常在暗中跟

著你,看你這人雖說有時滑頭些,心倒是不錯的。”

韋小寶心中大怒,暗暗罵道:“他奶奶的,這等孝順麼?常常暗中跟著老子,倒不是老

子的爹爹,簡直是老子的兒子了。”

黃龍大俠語氣懇切,道:“那一日你在開封河督府,靳輔托人給你留下了十萬銀子,你

不但沒收,反而說了一番義正辭嚴的話,很是令人感動。”

那日在河督府,靳輔的老鼠胡子師爺給了韋小寶十萬銀子,韋小寶不但沒要,反而說

道:“靳大人把我當成甚麼人了?沿黃百姓,祖祖輩輩受黃禍之累,大是苦不堪言,咱們體

卹他們還來不及,怎麼能額外增加他們的‘賦徭’?”

其實韋小寶愛財如命,哪有見到十萬雪花銀不動心的道理?只是康熙諗知韋小寶的脾

氣,臨行前便先告誡他:“你若是見錢眼開,到時候可不要怪我這個大舅子不給面子啦。”

黃龍大俠不知原委,當時正伏在屋頂上,聽了之后竟是大受感動。

韋小寶忽然嘻嘻笑了起來。

黃龍大俠道:“你笑甚麼啊?”

韋小寶道:“我說了,老爺子不要怪罪,那一日我不知道你老人家在房頂上,以為是甚

麼野狗啦黃鼠狼啦在房頂上與老子搗亂,倒將野狗、黃鼠狼、野貓、耗子的甚麼十七二十八

代祖宗,罵了個狗血噴頭。老爺子,那可不是罵你啊。”

黃龍大俠淡淡道:“老朽做的就是挨罵的行當,也計較不了這許多。”

他話鋒一轉,道:“今日咱們沿黃州縣的弟兄們等在這里,韋爵爺,你想想為甚麼?”

韋小寶道:“賭錢啊。”

黃尼大俠道:“黃災深重,大伙兒也沒了賭錢的興致。

只是聽說河督大人要拿五十萬兩銀子賑災,便都來領銀子了。”

韋小寶心里恨極,暗暗罵道:“狗屁黃龍大俠,鼻子真正的比狗還尖!老子剛剛拿了薪

俸,他奶奶的便討飯來啦。”

黃龍大俠猛地跳在桌子上,喝道:“弟兄們,快快謝過了韋爵爺的大恩大德。”

那一伙兒賭徒,一起站立了起來,抱拳道:“沿黃百姓,謝過河督大人。”

人多,又個個是粗豪漢子,聲音震耳欲聾。

韋小寶嚇得一顫,心道:“哪里是感謝老子?分明是威逼!”

但他極為光棍,自慰破財免災,只得將五十萬銀子的銀票掏了出來,笑道:“銀錢身外

之物,人用了狗花了,都是一樣的。”

韋小寶講的是一口揚州土話,又說得極快,大家根本沒有聽出他說的到底是甚麼話,他

舌頭一卷,罵人的活已是出口了。

好在這些人即便聽出了也不會在乎,一個個感激涕零,將韋小寶當作了賑災放糧的包龍

圖、救苦救難的觀世音、舉世難得的清官大老爺了。

黃龍大俠喝道:“大伙兒不要吵了,河督大人仗義疏財,拿出這麼多的銀子賑災,咱們

可得當著他老人家的面,鄭重其事地起個誓。”

黃龍大俠大喝道:“拿酒來!”就見有人抬了一大壇酒,放在桌子上。

黃龍大俠掌緣如刀,往酒壇子上輕輕一揮,壇子便被削去了一截。

截面光滑,便是再鋒利的刀子,也削不出來。惹得眾人大聲喝採。

黃龍大俠拔出匕首,雙手捧給韋小寶,道:“河督大人,請!”

韋小寶驚問道:“做,做甚麼?”

黃龍大俠道:“五十萬兩銀子,不是一個小數目,關乎千千萬萬災民的性命,請河督大

人帶領弟兄們,喝血酒,起毒誓!”

韋小寶生性怕痛,笑道:“老子五十萬兩銀子的血都出了,幾滴人血就免了罷?”

黃龍大俠低聲道:“韋兄弟,實話對你說罷,眼前的這些人,一個個都是被黃災逼得走

投無路的主兒,逼急了甚麼事都做得出來的。”

韋小寶道:“他奶奶的,老子五十萬兩銀子拿了出來,沒皺皺眉頭,他們還能怎樣?”

黃龍大俠道:“話不是這等說,這些刁民,都教官府騙怕了,都說官老爺們說話如同放

屁一般,實在信不過的。

你喝了血酒,他們知道你是真心誠意,永不反悔,也就放心啦,不然……”

忽然,數十位“賭客”齊聲道:“請河督大人領頭喝血酒!”

韋小寶嚇了一跳,暗道:“喝血酒起毒誓就不能反悔了麼?老子說過的話,向來不算

數,要反悔便反悔,你管得著麼!”

然而看那陣勢,哪里容他不出血?

韋小寶也極光棍,袖子一捋,笑道:“兄弟們與我一起喝酒起誓,那是朝姓韋的臉上貼

金哪。姓韋的祖上燒了高香,結識這麼多的英雄好漢。”

心里卻將這幫人罵了個夠:“他奶奶的,老子十七二十八代祖宗作孽,叫老子碰上了這

一幫子混帳烏龜王八蛋。日后老子銀子不要了,也要將他們一個個地送到開封府去,脫了褲

子打屁股,打完了再發配三千里外,與他媽的守城軍士為奴。”

韋小寶心里罵得夠了,才學著黃龍大俠的樣子,高高抨起衣袖。

可是那匕首下去卻是極輕,只在胳膊上划了條白自的道道。

韋小寶笑道:“老爺子,你的匕首不快啊。”

黃龍大俠淡然道:“有的人皮厚,尋常匕首自然划他不破了。”

韋小寶自然聽出了黃龍大俠話中的譏刺之意,卻又怕痛,不願意再划第二刀,便用手拼

命的擠,半晌才擠出兩滴血來。

將可憐巴巴的兩滴血滴進酒壇子里,韋小寶將匕首轉給黃龍大俠,笑道:“幸虧老子的

皮薄,不然拿了大炮來也是轟不出血的。”

黃龍大俠一匕首下去,胳膊上拉開一條深深的口子,鮮血流進了酒壇。

一個一個地傳了下去,不一會兒,那酒便變得血紅血紅的了。

黃龍大俠取了碗,舀了一碗血酒,恭恭敬敬地端送給韋小寶。

韋小寶接過,象征性地喝了一口。

他咂咂嘴,說道:“老子甚麼酒都喝過,狗血酒倒是第一次喝。”

韋小寶將那“狗”字說得極輕極快,說完了卻又暗暗后悔:“他奶奶的,老子也是狗?

這不是連自己一塊兒罵了麼?”

黃龍大俠領著其余眾人,卻是一人一碗地喝得極為鄭重。

血酒喝完,黃龍大俠起誓道:“蒼天在上,后土在下,河督韋小寶籌集的五十萬銀子,

每一錢都當使在沿黃災民身上。若是有人中飽私囊,叫他掉進黃河里,喂魚鱉,萬劫不得翻

身!”

接著,黃龍大俠便當眾分派銀兩:某州某縣多少,某州某縣多少……按照人口及受災程

度,分派得極為合理。

大伙兒都沒有疑議。

最后,黃龍大俠抱拳道:“韋爵爺,你若是看得起大伙兒,從今以后便拿我們當兄弟,

但有差遣,水果火里,在所不辭!”

韋小寶也抱拳道:“好說,好說。日后兄弟們再缺錢花了,也來找姓韋的便是。”

大家正要散去,忽然黃龍大俠冷冷道:“何方高人?請進來罷。”

話音剛落,腳尖在桌面上一點,身子已橫著從人頭上飛了出去。

眾人正驚愕間,就見黃龍大俠手中提了一個人,又從人頭上飛了回來。

片刻之間,黃龍大俠已然戴上了人皮面具。

那人顯見已被拿住了胸口要穴,黃龍大俠將他朝桌子上一摜,喝道:“你是甚麼……”

一眼看到那人的面目.訝然道:“原來是你!”

韋小寶一看之下,不山得也是一喜,拍掌道:“辣塊媽媽不開花,你來了麼?”

那人不是別人,是癆病鬼小叫花。

癆病鬼小叫花被黃龍大俠封住了胸口大穴,本來就滿是病容的臉上,更是蒼白。

韋小寶見癆病鬼小叫花,心道:“老子吃這只小烏龜的氣,吃得忒也夠了,碰巧黃龍大

俠這些弟兄們白拿了老子五十萬兩銀子,老子便叫他們收拾收拾他,也出出心中這口惡

氣。”

正要開口,癆病鬼小叫花卻道:“咳,咳,韋……幫主,快,快救救師妹。”

韋小寶一聽“師妹”二字,不由得大為關切,道:“哪個師妹啊?”

癆病鬼小叫花道:“是,是晴兒師妹。”

韋小寶一聽不是雯兒,便放了心,道:“原來是晴兒小花娘啊。”

癆病鬼小叫花哀求道:“幫主,請你看在大家都是丐幫中人的份兒上,咳,咳,救救晴

兒師妹。去晚了,只怕她,她沒有命了。”

韋小寶道:“哼,這時候就認了老子這個幫主了?你們早做甚麼了?惡有惡報,晴兒小

花娘死了活該,你又急的哪門子?”

癆病鬼小叫花未及說話,黃龍大俠忽然目露精光,喝道:“晴兒……晴兒姑娘在哪

里?”

癆病鬼小叫花道:“在,在黃河里……”

黃龍大俠“啊”的一聲,朝著癆病鬼小叫花的胸口就是一腳。

他身形一縱,便已沒了蹤影。

癆病鬼小叫花被黃龍大俠一腳,踢得“哇”地一聲,肚子里的水像噴泉般的射了出來。

那水黃乎乎的泥漿一般,不一會兒便在地上吐出了一大灘。

韋小寶一看,已明其理:“定是晴兒小花娘遇到了甚麼大對頭,將她扔進黃河里去了。

哼,晴兒小花娘陸上功夫了得,水里麼,便與我小白龍一樣,一塌糊涂之極,還有不吃虧

的?”

看癆病鬼小叫花苦膽都吐破了,付道:“這小子不自量力,一心去做護花使者,不料自

己也灌了一肚子的泥漿,這才來討救兵的。”

韋小寶幸災樂禍,問道:“誰這麼大的膽子,將晴兒小花娘扔進黃河里啦?”

癆病鬼小叫花道:“是鄭,鄭克爽,咳,咳……”

韋小寶大奇:“他奶奶的,鄭小甲魚拼命地追晴兒小花娘,怎的下了這等毒手?”

他極喜歡看對頭與對頭打架,何況還有武功高深莫測的黃龍大俠也在其中?便叫道:

“小的們,去黃河邊兒上,看烏龜、甲魚打架去者。”

一看,卻是一個人影也沒有了……



第二十一章 黃河洶涌沙卷浪 心潮澎湃憶舊時
黃龍大俠身形一動,那些粗豪漢子也隨之而去了。就連護衛韋小寶的戈什哈,也如揀了

條性命一般,趁人不備,逃之夭夭。

偌大的窩棚里,只剩下了韋小寶與癆病鬼小叫花兩個人。

韋小寶大罵道:“他奶奶的,剛剛還說聽候老子差遣,老子還沒有來得及‘差’,他們

一個個地倒都‘遣’了!哼,甚麼黃龍大俠、黑龍大俠,都是一幫過河拆橋、卸磨殺驢的角

色!”

盡管癆病鬼小叫花此時自顧不暇,韋小寶單獨與他在一起,心中還是極為害怕,道:

“鄭老兄,你在這里慢慢的吐罷,老子失陪了。”

一溜煙跑出了窩棚。

這窩棚緊靠著黃河。

一輪又大又圓的月亮,高高地掛在蔚藍色的天幕上,將地上照耀得如同自晝,好像她也

喜歡熱鬧,銀盤似的臉笑嘻嘻地看著人們打架。

這時候正值黃河汛期,寬大的河床里,滿滿當當的都是一望無涯的黃浪。

洶涌澎湃的濁浪之中,卻見一男一女兩個人,露出腰來,隨著波浪起伏搖擺。

黃龍大俠他們面面相覷:這里黃河水深數丈,卻只是達到兩人的腰眼,便是他們這一伙

子祖祖輩輩喝黃河水長大的人,也沒有這等高超的水性。

韋小寶眼尖,指給黃龍大俠道:“那女子是晴兒小花娘,那男子正是鄭克爽小甲魚。”

心里卻兀自納悶:“鄭小甲魚練的是甚麼八卦十變泥鰍功,水上確實了得;可晴兒小花

娘甚麼時候也練了這等高深功夫了?”

忽然覺得自己太笨:“鄭小甲魚一心巴結晴兒小花娘,晴兒要他的命他只怕也給她,自

然將甚麼八卦十變泥鰍功獻寶似的傳給她了。”

黃龍大俠點點頭,道:“晴兒——姑娘,河里太過危險,你快上來。”

晴兒“格格”嬌笑道:“這里好玩得緊啊,我為甚麼要上去?”

黃龍大俠喝道:“叫你上來,你沒聽見麼?”

晴兒道:“老爺子,這般狠霸霸的做甚麼?有本事,你也下來呀。”

黃龍大俠無奈,對鄭克爽道:“鄭王爺,你是堂堂國姓爺的后人,在江湖上也有不小的

名頭,何必為難一個年青女子?”

晴兒道:“喂,老爺子,你怎麼胡說八道啊?鄭大哥是帶本姑娘游水來啦,又怎麼為難

我了?”

晴兒又對鄭克爽道:“鄭大哥,別聽他的,你帶著我,一直朝里游罷,省得老爺子在耳

邊老太婆似的絮絮叨叨,沒完沒了。”

韋小寶高聲道:“對啊,一直朝里游去,閻王爺備好了花燭,請二位拜花堂呢。”

黃龍大俠倏地舉起手掌,卻又硬生生收了回去,韋小寶害怕地將頭一縮。

黃龍大俠喝道:“韋爵爺,你若是胡說八道,老朽就要得罪了!”

韋小寶暗暗罵道:“他奶奶的,晴兒小花娘是你十七二十八代的祖宗麼,你這等護著

她?”

越想越是踢蹺,韋小寶不由得怦然心動:“黃龍大俠一向藏頭露尾的,卻是這等關心晴

兒,與她大有淵源也說不定……”

正胡思亂想,卻聽得黃龍大俠沉聲對鄭克爽道:“鄭王爺,晴兒並沒有甚麼對不住你的

地方,若是她有個三長兩短,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