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長篇][改編] 續鹿鼎記 22-24 完 作者:不可考

第二十二章 深宮幽幽深宮恨 人世依依人世情
韋小寶怎麼能不認識他?

他就是天地會宏化堂香主舒化龍!

兩年之前,韋小室率領七妻二子一女,浩潔蕩蕩地南下揚州,奉旨衣錦還鄉。

那一日路過蘇北泅陽集,舒化龍帶領本堂兄弟,將韋小寶的大船緊緊圍住,舒化龍將手

指猛地插入自己左眼,硬生生將眼珠子挖了出來。

在眾人的驚呼聲中,舒化龍昂然道:“兄弟要留下另一只眼睛,來瞧瞧韋香主到底怎樣

干驚天動地的反清復明大事。若是大伙兒都受了騙,那韋香主也挖出自己的眼珠子,來賠還

我就是。”韋小寶見了舒化龍,不由得膽戰心驚:“乖乖隆的冬,豬油炒大蔥!姓舒的找老

子賠眼珠子來啦。老子總共一雙眼珠子,憑空賠你一只,成了獨眼龍,院子里的姑娘不愛見

了,賭錢捉羊牯不靈便了,只怕連老子的七個老婆,也不願意與獨眼龍睡覺,到處去找野男

人……他奶奶的姓舒的,老子成了活烏龜,戴了十七二十八頂綠帽子,你總滿意了罷?”

韋小寶笑嘻嘻道:“舒大哥,你好啊?你那只眼睛不疼了罷?”

舒化龍冷冷道:“托韋香主的福,賤軀還好。在下留下了這條命,來看韋香主領著天地

會的弟兄,如何反清復明啦。”

韋小寶道:“清是一定要反的,明呢,也一定要復。不過,事關重大,還得從長計

議。”

舒化龍道:“從長也罷,從短也罷,韋香主,兄弟小心眼兒,生怕這只眼珠子白丟了,

今日兄弟特地趕來,討個公道。”

舒化龍又指著玄貞道長、顧炎武他們道:“他們幾位都是兄弟請來的證人,你們認識,

那是最好,大伙兒多親近親近罷。”

韋小寶心道:“他奶奶的你請來的證人,與老子親近甚麼?”

一眼看到玄貞道長、錢老本他們這些青木堂的兄弟,韋小寶心中更是來氣:“辣塊媽媽

不開花,你們都是老子的手下,如今也胳膊時子往外拐,落井下石、落石下井,幫了姓舒的

挖老子的眼珠子啦?”

玄貞道長看出了韋小寶的神色極是不豫,急忙說道:“韋香主,我們並不知道當時你老

人家如何與舒香主打賭的,至於今日之事如何了結,屬下自然得請你老人家的示下。”

韋小寶點頭笑道:“我說呢,咱們青木堂的兄弟,總不至於輸給人家罷。”

輕輕一句話,將舒化龍挖眼珠子之事,變成的青木堂與宏化堂之爭了。

舒化龍果然中計,冷冷一笑道:“哼哼,青木堂又怎麼了?好大的名頭哪!那個風際中

風爺,好像也是青木堂的英雄罷?”

風際中確實是青木堂的,是康熙派來臥底的奸細,可以說天地會的土崩瓦解,甚至總舵

主陳近南之死,都與他有極大的干系。

玄貞道長長袖一甩,道:“聽說舒堂主的武功甚是了得,貧道想領教兒招。”

舒化龍立時拔拳相向,道:“打就打,難道誰還怕了誰不成!”

韋小寶大樂,暗暗說道:“你們使勁兒地打罷,不必手下留情啦。”

兩人怒目相對,一触即發。

忽然,錢老本插身兩人之間,道:“兩位息怒,有話好說,何必傷了和氣?”

眼看一場好架打不成了,韋小寶暗怒道:“他奶奶的錢老本,要你多管甚麼閑事?”

顧炎武也上前勸解道:“如今國難當頭,兩位英雄應當精誠團結才是,怎能手足相殘,

做那些親者恨仇者快的事情?”

韋小寶道:“甚麼精誠不精誠、團結不團結了?人家舒香主拿咱們青木堂大也不當人,

拼命的欺負,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。”

舒化龍道:“青木堂有總舵主撐腰,天地會之中,誰敢對青木堂不敬啊?”

陳近南在世時,確實對青木堂有所偏愛,是以別的堂口內心多少都有些不服氣。

玄貞道長道:“這是不假,別的堂口,只要能立下誅滅天地會的大仇敵鼇拜、逼迫大漢

好吳三桂起兵造反……

等等大事,總舵主也會高看一眼的。”

韋小寶聽得恣悠悠的,心道:“玄貞老雜毛到底是好兄弟,給老子評功擺好啦。”

舒化龍怒道:“你是說我宏化堂沒有用麼?”

韋小寶故意詫異道:“舒堂主,你說你們宏化堂沒有用?那不見得罷?大作用沒有,丁

點兒的小作用總是有一些罷?”

舒化龍道:“放屁!”

韋小寶嗅嗅鼻子,道:“好臭!好臭!舒香主,你放屁換個地方不行麼?咱們江湖上的

大老粗無所謂,這里可是有兩個牙齒與德行都很尊貴的老先生,連總舵主在世時,也敬他們

幾分呢。”

舒化龍道:“哼,你拿總舵主嚇唬誰啊?”

韋小寶道:“你又說甚麼?總舵主嚇唬人?好啊,宏化堂舒香主好大的能耐哪,陳總舵

主屍骨未寒,你們就這等侮辱他老人家麼?”

玄貞道長勃然大怒,喝道:“舒化龍,你犯上作亂,好大的膽子!”

舒化龍忙道:“不是我說的,是他……”

倏地,揮起一拳,向韋小寶當胸擊來,口中喝道:“老子就與你算帳!”

韋小寶沒想到對方說動手便動手,待得閃避,哪里來得及?

眼看著舒化龍的拳頭便要擊中胸口,玄貞道長卻斜刺里插入,雙掌一錯,接住了舒化龍

的拳頭,道:“要打韋香主麼?先得過貧道這一關。”

拳、掌相交,玄貞道長站立不動,舒化龍卻“騰騰騰”

后退了三步。

舒化龍惱羞成怒,喝道:“好不要臉,青木堂倚多為勝麼?”

玄貞道長道:“倚多為勝,尊駕還不配。”

舒化龍揉身又上,卻被玄貞道長以逸待勞,又打了回去。

這還是玄貞道長手下留情。

舒化龍的武功較之玄貞道長,相去甚遠,根本不是對手。

然而激怒之下,舒化龍瘋子一般,一次一次地沖上來,又一次一次地被打了回去。

已經不是高手比武過招,而是市井流氓打架斗毆一般了。

玄貞道長氣態悠閑,舒化龍鼻青眼腫。

舒化龍眼里冒出血絲,罵道:“老雜毛,老子與你拼了!”

不顧一切,揉身直上。

玄貞道長皺眉道:“沒見過你這種莽漢。”

玄貞道長雙手齊出,倏地拿住舒化龍的雙拳,緊緊握住,道:“舒香主,貧道敬你是條

好漢,咱們有話坐下來說,好不好?”

舒化龍怒道:“老子與你沒有甚麼好說的。”

忽然將頭一低,猛地一個頭錘頂在玄貞道長的胸口。

玄貞道長“哇”地大叫一聲,一連后退了五六步,方才拿樁站穩。

舒化龍勝了一招,怒氣稍平,道:“哼,你以為老子好欺負……”

舒化龍忽然住了口:就在玄貞道長倒退的五六步中,這青石板鋪就的地面上,竟然清清

楚楚地留下了五個深深的腳印!

原來,玄貞道長敬舒化龍是條豪爽漢子,故意的讓了他。又是為了叫他知難而退,特為

顯露了一手漂亮之極的武功。

玄貞道長滿面通紅,一副內力窒息的樣子,拱手道:“舒香主武功高強,貧道佩服得

緊。”

舒化龍知道這是玄貞道長有意讓了自己,給自己一個面子,頓時傲氣大減,心悅誠服他

說道:“道長仁義過人,兄弟若不識相,還是個人麼?事情如何了結,聽憑道長吩咐。

韋小寶心道:“他奶奶的,這成甚麼話?老子是青木堂的香主啊,如何了結,應當聽憑

老子的吩咐才是,聽了玄貞道長,不是甚麼倒置了麼?”

玄貞道長沉吟有頃,道:“顧老先生說的不錯,大敵當前,舒香主與敝香主的過節,就

此化解了罷,舒香主意下如何?”

韋小寶心道:“最好是殺了姓舒的,實在殺不掉他,化解了也行。”

豈知舒化龍疾惡如仇,道:“顧老先生與玄貞道長的話,在下原本不敢不聽,不過,為

了使韋香主反清復明,在下當時摳了一個眼珠子。韋香主如果真的在做反清復明的大事,在

下挖了另一個眼珠子賠罪,也心甘情願;若是韋香主口是心非,在下不揣冒昧,這只眼珠子

是無論如何要韋香主賠還了的。”

舒化龍說得義正辭嚴,玄貞道長也不好駁他,便問韋小寶道:“韋香主,你看怎麼

辦?”

韋小寶道:“舒老兄那只眼珠子我就沒要,再要這一只又有甚麼用處?他的眼珠子又不

是豬肉、狗肉,能煮來吃了。”

玄貞道長見他拐了彎兒罵人,心中極是不快,道:“話不是這樣說,韋香主,舒香主也

是為了咱們天地會的大事,才這樣做的。”

韋小寶譏刺道:“既然連武功蓋世、識見超人的玄貞道長也是這樣說,那自然是沒有錯

的了。只是啊,哼哼,哼哼……”

玄貞道長佛然道:“不知‘只是’甚麼?韋香主,貧道倒是要請教。”

其實甚麼“只是”,韋小寶自己也不明白。他說話無可搪塞之時,便用“只是”之類的

言詞,贏得一點時間而已。

果然,就這樣一耽擱,韋小寶有話了:“只是咱們天地會陳總舵主去世,多少大事等著

咱們去做?咱們應當留著眼珠子,睜大了去與滿清韃子去斗,將眼珠子甩給自己兄弟,或是

將自己兄弟的眼珠子挖了來,算他奶奶的哪一門子英雄好漢!”

一番大道理,說得顧炎武伸出大拇指,道:“說得好說得好!韋香主果然大智若愚,識

見不凡。舒香主,老朽做個和事佬,如何?”

舒化龍看今日局勢,便是真的翻臉,有玄貞道長在,自己也決計報不了仇,便做了個順

水人情,道:“但憑老先生吩咐。”

顧炎武摸摸長須,道:“老朽的意思,打賭甚麼的揭過一邊,咱們齊心合力,從目下做

起。”

韋小寶笑道:“哎呀,老子的眼珠子好賴他奶奶的保住了。”

顧炎武道:“目下就有一個極好的機會……”

顧炎武就是為的這個“極好的機會”,才找的天地會群豪的。

明末清初,反清復明的地下組織極多,勢力最大的除了已經衰敗的天地會之外,還有三

家:“紅花綠葉白蓮籍,三教原來是一家。”

“紅花”是洪門,也就是后來的洪幫。

“綠葉”是青幫。

“白蓮”是白蓮教。

白蓮教有個分支,叫“理門”。創始人叫羊如來。羊如來在反抗清廷的斗爭中屢建奇

功。

后來兵敗,連他的妻子也抗敵而死,羊如來逃到了天津,隱姓埋名,創立了“理門”。

“理門”表面上以戒煙為宗旨,實際上卻信奉“五字真言”:“同心滅北清”。

由於隱蔽,是以發展極快,遍及全國各地,猶以北方為甚。

然而這個組織雖說人多,缺少統帥全局的將才,更缺少起事用的經費。

以反清復明為畢生事業的顧炎武,到處聯絡地下組織,在天津與羊如來一拍即合,建議

天地會出人出錢,兩家合並,共同滅清。

顧炎武找了玄貞道長他們,恰巧又碰上了舒化龍,大家便一起來找韋小寶。

不但要韋小寶出面招人,而且要他設法弄錢。

韋小寶聽顧炎武講述了原委,心中極是惱怒:“大地會簡直如虱子一般,叮住老子就不

松口了!老子不願意大地會還有甚麼里門、外門的去打小皇帝,也不願意小皇帝去打狗屁外

門、里門和天地會。老子只喜歡喝酒、賭錢、嫖院子。”

韋小室好不容易擺脫了腳踏兩只船的尷尬境地,沒想到稀里糊涂地又陷了進去。

韋小寶道:“甚麼里門、外門的合並到咱們天地會,那好得緊哪,咱們打滿清韃子,又

多了幾分把握了。顧老先生,玄貞道長,你們做了件大好事啊。”

玄貞道長聽出了他的話言不由衷,便道:“韋香主,這等大事,還得請你老人家主持大

局。”

韋小寶雙手一攤道:“我能主持甚麼大局?連他媽的小局也主持不了。你們怎麼說,就

怎麼干,我韋小寶沒有不同意的。”

韋小寶的心里卻另打著算盤:“等糊弄走了你們,老子朝北京的公爵府里一鉆,再多幾

個於阿大那樣的高手保駕,萬無一失、百萬元一失地在家里賭錢、喝酒、唱《十八模》。”

又一想,也覺得不妥:“小皇帝要與葛爾丹開仗,天地會又要與小皇帝開仗,老子夾在

中間,太也不好做人。

……洪安通老鳥龜、鄭克爽小甲魚、晴兒小花娘還都盯著老子的藏寶圖,老子若是不被

他們夾在中間擠成肉餅,老子就不姓韋!”

想了一會兒,便拿定了主意:“老子進北京,悄悄地帶走了老婆孩子,開溜。這輩子再

也不見小皇帝,不見天地會,不見洪安通……”

玄貞道長表情嚴肅,道:“韋香主,今日在場的都沒有外人,咱們打開窗子說亮話罷,

鹿鼎山藏寶圖,請你老人家拿出來罷。”

他這般單刀直入,倒是出乎韋小寶的意外。

韋小寶一怔,心道:“老雜毛顯見已知道了端倪,老子若是概不認帳,未免大也小氣

了。”

便將雙手一舉,道:“我說甚麼諸位都不會相信,請大家翻上一翻罷。”

玄貞道長緩緩地搖了搖頭,說道:“韋香主,你將弟兄們看作甚麼人了?咱們情同手

足,誰還信不過誰?藏寶圖一定不在你老人家的身邊,若在,你老人家還能不取出來麼?”

舒化龍道:“既然藏寶圖不在韋香主的身邊,咱們便跟著他去取罷。”

玄貞道長問道:“諸位覺得如何?”

錢老本道:“韋香主,你一個人在路上,也是不大安全,弟兄們也實在放心不下。咱們

和你在一起,也是護衛你老人家。”

他們一唱一和,韋小寶如何聽不出來?

他知道,事情比他想象的要難辦得多:天地會等於撕破了面皮,死死地盯上自己了。

韋小寶極是光棍,笑嘻嘻道:“那好得緊啊,老子一個人走路,忒也悶得慌。大伙兒一

路同行,便如老子出門,帶了貓兒狗兒一般,到底解悶兒。”

他嘴頭上討些便宜,眾人都知道他的流氓本性,也不去與他一般見識。

從這天起,韋小寶與天地會群豪以及顧炎武、查繼佐一路同行,向北京進發。

一幫人雖說同床異夢,倒也殊不寂寞。

韋小寶原本是個暴發戶,曆來揮金如上,拿錢不當好東西的。

可是這一次,他倒成了一毛不拔的鐵公雞。沿途之上,所有的花費,都由天地會出錢。

韋小寶心里想的是:“又要老子的藏寶圖,又將老子囚犯似的看管住了,老子再拿錢請

你們吃喝,不是太也冤枉了麼?”

天地會群豪出身貧苦,痕跡江湖,甚麼樣的苦都能吃得,粗茶淡飯,也是安之若素,難

受的倒是錦衣玉食慣了的韋小寶,氣得直罵大街:“玄貞老雜毛,他奶奶的窮瘋了麼?”

越來越接近了京城,玄貞道長覺得這麼些江湖人物在一塊兒行走,未免太過招搖,便與

大伙兒商量了,白天住店,夜晚行路。

這一日行了一夜的路,在一家客棧里歇息。韋小寶百無聊賴,睡不著,便走出客房。玄

貞道長趕緊問道:“韋香主,到哪兒去啊?”

韋小寶道:“放風啊,道長,你不知道麼?監里的犯人,每日都要放一次風的。”

此時沒有公然撕破臉皮,韋小寶自然還是香主的身份,玄貞道長也不好多說甚麼,想了

想,便道:“貧道也悶得緊,陪了韋香主散散心罷。”

二人出了客棧,韋小寶鼻子尖,聞到了一股酒菜飄香,歡呼一聲,撤腿便朝一家酒樓跑

去。玄貞道長皺皺眉頭,只得隨后跟上。

韋小寶剛剛上得樓上雅座,忽聽得一人驚喜地叫道:“二哥!”

韋小寶一看是於阿大,也不禁大喜過望,道:“三弟,你好啊?”

於阿大穿著一身簇新的衣衫,顯得極不自然,韋小寶打量了一眼,奇怪道:“三弟,你

打扮得這等漂亮做甚麼?

莫非要做新郎麼?新娘是誰啊?”

卻聽得一個女子笑道:“韋幫主,真正是不是冤家不聚頭,咱們又見面啦。”

韋小寶一看,晴兒也是滿身的簇新衣衫,坐在桌邊,笑瞇瞇地望著自己。

韋小寶嚇得面無人色,倒退了一步,道:“你,你到底是人是鬼?”

晴兒笑道:“當然是鬼啊,淹死鬼,對不對?”

於阿大道:“晴兒妹子又說笑話了。二哥,那一日晴兒妹子被鄭克爽騙進了黃河,正巧

我在下游的一條船上,便救了她啦。”

韋小寶略一思索,恍然大悟,道:“你說有一個甚麼朋友的親眷與我們同行,原來就是

晴兒姑娘。老弟,你當真瞞我好苦。”

於阿大紅著臉,只是憨笑。

韋小寶道:“我又明白了,原來三弟要做新郎,晴兒姑娘便是新娘啦。”

說著,心中卻是微微覺得遺憾:“朋友妻,不可欺,晴兒小花娘做了於老三的老婆,老

子也不好意思討她的便宜了。老子將落魚沉雁的阿琪讓給了把兄葛爾丹,又將閉花羞月的晴

兒讓給了把弟於阿大,講義氣倒是講義氣了,只是老子太過吃虧了。”

於阿大那日見了晴兒一面,便刻骨銘心地將她的倩影裝進了自己的心扉。

不料天從人願,機緣巧合,晴兒被鄭克爽騙得下了黃河,就在被淹得奄奄一息之際,於

阿大乘坐的船正巧過來,便相救了她。

晴兒被淹之后,大病了一場,康熙又命令於阿大將韋小寶護送進京,於阿大不敢耽誤,

便單獨為晴兒租了一輛馬車。

於阿大知道,自己的這個把兄心眼極多,自己帶了晴兒上路,只怕瞞他不過,便另請了

高手,單獨護送韋小寶,自己卻帶了晴兒,另走一路。

韋小寶失蹤之后,於阿大大急,便又帶了晴兒,返回原路尋找。

不料在這里不期而遇。

於阿大極為高興,對玄貞道長拱手道:“道長,你好啊?”

韋小寶笑道:“咦,我還沒有替各位引見呢。”

晴兒也笑道:“哼,要你引見甚麼?我們不但見過,本姑娘還領教了玄貞道長的高招

呢。”

那一日在江南,玄貞道長為保護雯兒,與晴兒相斗,玄貞道長與天地會一眾好漢以及韋

小寶的七個夫人,都中了神龍鞭之毒,還虧得於阿大及時出手,擒住了晴兒,討得了解葯。

晴兒的話音里滿含了譏刺的昧兒,玄貞道長武林高手,大家風度,雖說敗落,心也極是

佩服晴兒的武功,是以並不在意,笑道:“多謝姑娘賜給解葯,若不如此,貧道今日只怕無

緣與姑娘相會了。”

於阿大心緒頗好,道:“真正是不打不相識,道長,二哥,坐下來喝幾杯罷。”

韋小寶不等玄貞道長說話,便坐了下來,端起酒杯便喝了起來。

玄貞道長也爽快入座。

其實,他心里卻極是擔憂:於阿大武功高強,又是來路不明,是韋小寶的結拜兄弟;晴

兒以前似乎是韋小寶的對頭,如今要做韋小寶的弟媳,顯而易見也成了韋小寶的幫手了。

玄貞道長與睛兒交過手,也看過於阿大的怪異之極的武功路數。

他二人別說聯手,便是單打獨斗,玄貞道長自忖也未必是他們的對手。

而自己的幫手,卻在客棧里睡覺,連打個招呼也做不到……

雖然知道身處險境,玄貞道長久經陣仗,卻也是氣態安閑,處變不驚,暗暗道:“為今

之計,只得走一步說一步了。”

其中最為得意的是韋小寶:“老子命好,總是逢凶化吉,遇難呈祥。待會兒酒足飯飽,

老子與玄貞老雜毛拱手作別,跟著把弟、把弟媳揚長而去,哼哼,料想天地會的王八蛋也奈

何不得。”

無意之間一抬頭,卻發覺於阿大用一種極怪的目光看著自己,不知為甚麼,韋小寶心頭

一震。

於阿大似乎竭力掩飾著尷尬,舉杯強笑道:“二哥,小弟敬你一杯。”

玄貞道長漫不經心地對韋小寶說道:“韋香主,出門在外,酒還是少飲的好。江湖上人

心險惡,得處處小心謹慎才是。”

韋小寶心道:“玄貞老雜毛不愧是老江湖,這是在提醒老子啦。”

嘴里笑道:“那是自然。不過今日例外,我們兄弟相逢,怎能不一醉方休?我說得是

麼,三弟?道長,你也陪著,咱們三個一塊兒干。”

說著,眼睛專注地看著於阿大。

於阿大目光閃爍,笑笑,道:“道長說得是,二哥說得也是。這杯酒免了也罷。”

韋小寶越看於阿大的眼神,越覺得不太對勁,好像他眼里隱藏的東西大多。

韋小寶心中不由得起疑,暗道:“老子忒也糊涂之極,對這個老把弟的身份來曆、武功

路數,一概不知。貿然跟他走了,好像大大的不妥。”

又想:“干脆老子施展拿手好戲,人不知鬼不覺地放它一大把蒙汗葯,麻翻了他們,老

子自己走路,不是萬無一失了麼?”

韋小寶說道:“他奶奶的,天怎麼這樣熱啊。”手便朝懷里伸去。

卻又忽然自己縮了回來。

因為他想起來了,晴兒是丐幫原幫主成龍的義女,丐幫百毒不沾的靈葯,她豈有不服之

理?

麻翻了玄貞道長與於阿大,落在晴兒一個人的手中,只怕更是不妙。

想來想去,計無可施,心里罵道:“他奶奶的,老子倒霉也倒得透了,處處都是對

頭!”

其實,韋小寶此時便是要做手腳,也是難上加難:玄貞道長、於阿大和晴兒警覺的目

光,無時無刻不盯在韋小寶的身上。

他們一邊盯著韋小寶,相互之間卻又戒備得緊。

倏地,韋小寶眼前一亮:“他媽的,小皇帝與天地會擠兌老子,神龍教與丐幫也擠兌老

子,還有晴兒,說不準老子這個把弟於老三也有份兒。他們大伙兒想把老子擠兌成了一堆肉

餅吃了,哼哼,老子也不是省油的燈!只要想辦法逃出身來,讓他們自己擠兌自己,老子不

就上上大吉了麼?”

心里這樣一想,反而覺得混跡於幫派之間,倒是最為安全的做法。

忽然,韋小寶站起身來,對外面高聲叫道:“錢師傅,徐師傅,顧老先生,查先生,你

們也來了麼?咱們一塊兒上北京,倒是熱鬧得緊。哈哈。”

就在這時,錢老本等不見了韋小寶與玄貞道長,上街尋找來了。

韋小寶在御前侍衛和江湖豪杰的“護送”下,真的平平安安進了北京。

天地會群豪與顧、查二人不便公然進公爵府,在外面就告別了。

於阿大陪著韋小寶回了公爵府。晴兒此時已與於阿大難分難解,自然也跟著來了。

韋小寶卻是知道,天地會的人一定是遍布公爵府四周,隨時監視著自己的一舉一動。

但韋小寶並不害怕:“老子回了老窩,再想對付便大不容易了。別說旁人,便是老子的

七個老婆,也能保得老子的周全。”

可是,公爵府里,七位夫人、兩個兒子、一個女兒卻是全都不在!

等待著韋小寶的,是侍衛總管多隆。

多隆避開了於阿大和晴兒,一把將驚愕的韋小寶拉進了書房。

多隆神色緊張,低聲道:“韋爵爺,事憎很是不大對頭啊。”

韋小寶驚道:“多總管,到底出了甚麼事?我的老婆孩子呢?”

多隆道:“也不知怎麼回事,這些天公爵府周遭到處都是江湖人物在逛蕩。”

韋小寶松了口氣,道:“莫不是哪個江湖幫派要開甚麼會罷?何況尋常江湖人物,哪里

敢得罪了侍衛大人?多總管,你太也緊張了。”

多隆搖搖頭,道:“尋常江湖人物,我也不至於如此。

韋爵爺,連神龍教的洪安通、黃龍大俠、還有獨臂神尼九難師太等等一等一的高手都來

了。還有丐幫的,理幫的,以及一些名不見經傳的小幫小派,都一窩蜂似的來到了京城。”

韋小寶忽然涌出一股不祥的預感,驚問道:“難道我老婆她們……”

多隆道:“你放心,我一看不大對頭,便奏明了皇上,將夫人、公子他們都接進了皇

宮。”

韋小寶一顆心放進了肚子里,感激道:“多大哥,那太也謝謝你啦。”

多隆道:“兄弟這是說的甚麼話?咱們兄弟,還用得著客氣麼?”

韋小寶順手取出靳輔給的那五萬兩銀票,道:“多大哥,兄弟這次出去,發了點兒小

財,你拿去,與侍衛兄弟們分著花罷。”

多隆拿了過去,笑道:“韋爵爺是御前侍衛的搖錢樹,老哥哥也就不客氣啦。”

多隆將銀票裝了起來,站起身,道:“韋爵爺,咱們走罷。”

韋小寶道:“去哪里?”

多隆道:“進宮啊。”

韋小寶猶豫道:“這時候大晚,進宮怕是不大方便了罷。”

多隆道:“嗨,別人不方便,你韋爵爺還不像回家一般,有甚麼方便不方便的!”

又壓低了聲音,道:“太后和皇上都掛念你得緊,皇上親口囑咐我:‘多隆,小桂子甚

麼時候回來,你叫他立馬進宮,免得太后放心不下。’”

“小桂子”三字一入耳,韋小寶便知道這是康熙親口的諭旨了,頓時感激涕零,道:

“皇上對奴才這等掛懷,奴才如何報答!”

多隆說道:“皇恩浩蕩,這也是韋爵爺與皇上的緣分啊。”

韋小寶也是掛念著夫人、子女,便立即跟了多隆,進了皇宮。

其時天色正黃昏,西天鋪滿橘紅。夕陽無限留戀地將橙黃色的光撤落在皇宮大內,將皇

宮大內裝點得更加金碧輝煌。

晚風吹過,一片早衰的樹葉輕輕地飄進了韋小寶的車里,落在韋小寶的身上。

韋小寶不禁愕然,自言自語道:“辣塊媽媽不開花,秋天甚麼時候來啦?”

紫禁城門口,韋小寶下了車,向里走去。

一路之上,只見三步一崗,五步一哨,戒備森嚴,於往時大不一樣。

韋小寶心道:“多大哥所言不假,看來小皇帝也加強了戒備。”

康熙正在御書房里,一聽奏報說韋小寶來了,馬上傳見。

多隆也跟著韋小寶走了進去。

韋小寶一見康熙,趴下磕頭。

康熙坐在椅子上,卻沒有像往常一樣的叫他起來,笑道:“小桂子,能將你請來,太也

不容易啦,真正賽過劉備三顧茅廬哪。”

三顧茅廬的故事,韋小寶聽說書的說過,道:“皇上過獎,奴才是甚麼諸葛亮了?皇上

神機妙算,才真正賽過諸葛之亮。”

康熙道:“你也不必過謙,你神機妙算稱不上,滑頭的功夫卻是武林獨步,天下無

雙。”

韋小寶隱隱約約覺得康熙的話音有些不妥,心道:“乖乖隆的冬,豬油炒大蔥,小玄子

今兒怎麼啦?”便格外小心起來,不敢接口。

康熙接著道:“小桂子,你還記得不記得,你為朝廷立了幾件大功?”

韋小寶小心翼翼道:“回皇上的話,奴才甚麼功勞也沒有。”

康熙道:“你太也過謙了。功勞就是功勞,怎麼能一筆抹殺?”

韋小寶道:“奴才不過是跟了皇上的安排,做了幾件小事,哪里談得上甚麼功勞了?”

康熙點點頭,道:“你倒是知趣,並不居功自傲,也是難得。”

說著,忽然道:“宣索額圖。”

多隆道:“宣索額圖。”

一會兒,索額圖進來,跪在韋小寶的身旁。韋小寶斜眼看他,兩年多不見,發福了許

多。大約是做了太子師傅的緣故,臉上多了些驕橫。

康熙道:“索額圖,你起來,將韋小寶多年來所立大功,一件一件他說來。”

索額圖謝了恩,面對韋小寶站著,袖子里取出一張紙來,宣讀道:“一等鹿鼎公、賜穿

黃馬褂韋小寶,所立大功七件。”

韋小寶心道:“小玄子這等大張其事,不知弄的甚麼玄虛?”

只聽得索額圖朗聲讀道:“第一件:勇憎鱉拜,誅滅大奸。第二件:擒毛東珠,救出太

后。”

說第一件時,韋小寶沒有插話,說“擒毛東珠,救出太后”,他不禁大驚:“皇上,

這……”

因為毛東珠囚禁了大后被韋小寶發覺,並且救出太后,這等絕大機密,只有康熙、太后

和韋小寶知道,這樣讓索額圖宣讀,等於擴散了機密了。

這等關乎宮廷內幕的絕大機密,總是限制在最小的範圍,不能多一個人知道。

康熙做事曆來極是謹慎,卻一反常態,叫原先並不知道內幕的索額圖公然宣讀,並且多

隆也在一旁聽著,大是踢蹺。

康熙語調平淡,對索額圖道:“念。”

索額圖繼續宣讀道:“第三件:出家做和尚,護衛太上皇。”

康熙的父親順治皇帝,因為心愛的董鄂妃之死,而心灰意懶,放棄皇位,偷偷在五台山

清涼寺出家做了和尚,法號行痴。

康熙得知這一資訊后,便派了韋小寶先在少林寺出家,后去了五台山清涼寺做了住持,

用意在於不動聲色地保護順治。

這機密也就是韋小寶與康熙知道,連皇太后也不知內情,卻由索額圖公然宣布了。

索額圖道:“第四件:救駕五台山。第五件:攻打羅剎,簽署尼布楚條約。第六件:說

服蒙古、西藏兩路兵馬歸降,剪除了叛逆吳三桂的羽翼。第七件:勇救靳輔,保全有作為的

大臣。”

索額圖宣讀完了,康熙問道:“韋小寶,你的功勞都全了麼?朕沒有忘記一件罷?”

韋小寶雖說不知道康熙的用意,然而從他所用的手法上,已是大感不妙,頓時渾身冷汗

淋淋,連連磕頭道:“皇上聖明!皇上聖明!”

康熙道:“你為朝廷立下的每一件功勞,朕都記得清清楚楚,韋小寶,你對朕怎麼樣

啊?”

韋小寶道:“奴才對皇上忠心耿耿、忠貞不貳、忠臣不怕死、怕死不忠臣……”

康熙冷笑道:“對忠字的成語,你倒是記得又多又準,只不知做得如何?”

韋小寶心道:“小皇帝一定還是記著天地會的事,說不定還有丐幫啊黃龍大俠啊甚麼

的。”

韋小寶只是磕頭,道:“皇上聖明,奴才大體上是忠於皇上的,只是到了傷害義氣的關

頭,便,便有些不那麼忠了。”

康熙道:“你對朋友義氣,朕也不去多怪你,總也不追究就是了。”

韋小寶如釋重負,道:“奴才叩謝皇上恩典。”

康熙道:“朕還沒有說完哪,你叩謝甚麼了?”停頓一下,忽然聲色俱厲,喝道:“你

老實說,《四十二章經》是怎麼回事?”

韋小寶打了個冷顫,心道:“辣塊媽媽不開花,老子怎麼把這件事給忘了?”

卻又不知如何去說,好在他有急智,道:“皇上鳥生魚湯,聰明智慧,賽過諸葛之亮;

武功高強,勝過關雲之長……”

康熙突然斷喝道:“掌嘴!”

韋小寶“啪啪”左右開弓,打了自己兩個耳光,道:“叫你胡說八道……”

忽然想到歌功頌德的言詞,怎麼能叫胡說八道?又改口道:“不是鳥生魚湯胡說八道,

是奴才說得不對了胡說八道。”

繞口令似的,說得康熙不禁蕪爾。

一見康熙有了笑意,韋小寶乘勢道:“皇上,奴才愚笨得緊,稀里糊涂,忠厚老

實……”

康熙笑道:“滾你……”

他本來想罵“滾他奶奶的”,想起索額圖與多隆在場,便道:“滾你的忠厚老實罷!你

如忠厚老實,世上再也沒有狡猾無恥之徒了。”

韋小寶忙道:“是,是,奴才狡猾無恥,可又不會說話,不會做事,也不會動腦子,做

錯了甚麼事,還請皇上明示。”

康熙臉上的笑容一閃即逝,心道:“對這個小流氓,卻是不能假以顏色。否則他順竿兒

爬了上來,下面的話便不好說了。”

康熙道:“你起來。”

韋小寶又磕了個頭,道:“謝皇上。”這才站了起來,垂手而立。

康熙道:“我囑咐你找尋的八部《四十二章經》,你找得怎麼樣啊?”

韋小寶道:“啟奏皇上,”心里卻在盡力回想,看自己交給康熙的是幾本。

豈知腦子已自亂了,怎麼也想不起來。

便道:“皇上,凡是你吩咐的,奴才都照辦了,經書也都交給你啦。”

康熙道:“交給了是不假,我來問你,《四十二章經》是皇家的祖傳之寶,誰那麼大

膽,在封皮的夾層里做了手腳?”

韋小寶恍然大悟:“原來小皇帝拐了半日的彎子,卻是為了《四十二章經》中的藏寶

圖。這倒是不怕,他原本不知道八部經書都在老子手里,更不知道老於做了手腳,大約只是

猜疑而已。”

韋小寶便道:“誰那麼大的膽子,敢動皇家的經書?他奶奶的活膩了麼?”

康熙道:“總有活膩了的人。韋小寶,你從經書里拿了甚麼,趕快從實招來。”

韋小寶道:“皇上明鑒,奴才就是有天大的膽子,也不敢動皇上、皇太后的經書。”

他一臉委屈之至的苦相,若不是康熙諗知他的為人,真的相信他說的都是真話了。

康熙怒喝道:“多隆,拉下去砍了!”

多隆“喳”了一聲,卻是沒有動手。

剛剛站起來的韋小寶,嚇得“扑通”又跪了下去,道:“皇上饒命!皇上饒命!”

康熙道:“怕死麼?怕死就說實話。”

韋小寶汗流泱背,道:“皇上,奴才確實甚麼也不知道,怎麼個招法?”

康熙道:“韋小寶,你抬起頭來。”

韋小寶抬起頭,流著汗,眼睛一眨也不眨地看著康熙的臉。

這是一張原先很熟悉的臉。

那時候,這張臉還是個孩童的臉,韋小寶與他一塊兒摔交、比武,兒戲般地智擒了專橫

跋扈的鼇拜,搬掉了他親政之后的第一塊絆腳石。

那時候,這張臉純正得緊,雖說是少年老成,卻也是孩子氣極重。

可是,現在這張臉上,已然留出了威嚴的胡須。目光再無少時的純情,卻多了皇帝的尊

嚴。尤其是額頭上過早出現的皺紋,深深地隱藏著過多的猜忌。

康熙也在看著眼前這張臉。

這張臉也長大了,原先的市井流氓氣,攙合了大多的圓滑……

韋小寶想:“小玄子要不是皇帝,我們做一個又打又罵的好朋友,那多好!”

康熙想:“若不是機緣巧合,小桂子永遠做個小太監,或者做個小小弄臣,就這樣陪伴

著我,我們無話不說,無事不做,那該多好。”

康熙忽然輕聲道:“韋小寶,你過來。”

韋小寶膝行幾步,到了康熙的座椅前。

康熙柔聲道:“小桂子,我們倆永遠是個好朋友,打不散、分不開的好朋友,是麼?”

韋小寶心頭一熱,淚水便流了下來,道:“小……皇上,我還能再那樣叫一回麼?”

康熙點點頭,道:“當然可以。那樣叫,我很高興,很快活。”

韋小寶埂咽道:“小,小玄子,小玄子……”

忽然,他幾乎脫口而出:“小玄子,小桂子偷了你的鹿鼎山藏寶圖。可是你放心,我決

不會對不起我的好朋友小玄子,我不會去挖甚麼寶藏,因為我的好朋友做皇帝,我不能斷了

小玄子的龍脈。”

韋小寶幾乎是下了極大的決心,才將這段話咽了回去。

韋小寶對自己說道:“他奶奶的韋小寶,你不知道麼?

小玄子再也不是你的好朋友小玄子了,小玄子成了大皇帝,他若是知道你真的偷了鹿鼎

山藏寶圖,除了逼迫你交出來,只怕還要殺人滅口。”

韋小寶喃喃道:“小玄子,小玄子……”

康熙的眼里也含了淚,道:“小桂子,倘若你只是個小太監,不知道這許多關乎朝廷運

道的大事,那該多好啊。”

說完,揮揮手,沙啞他說道:“多隆,帶韋小寶下去,好生侍候。”

韋小寶聽得“侍候”這兩個字,知道這是用來處決犯人的反語,頓時大急,心道:“這

就要拉了老子去菜市場砍頭麼?”

韋小寶不顧一切地叫道:“小玄子,你答應過小桂子的,小桂子不管犯了多大的罪,你

都不殺他。男子漢大丈夫說話算話,咱們好朋友講義氣,君子一言,甚麼馬難追康熙道:

“不錯,君子一言,甚麼馬難追。多隆,你帶著韋小寶,去看望他的夫人們去罷。”

多隆道:“喳。”

帶了韋小寶,剛剛走到門口,康熙卻又叫住了他,道:“多隆,韋小寶身上零零碎碎的

物事多得緊,你先察看察看。”

韋小寶道:“多總管,咱們好兄弟,不用你擔干系,我自己來。”

便當場在身上掏摸了起來,將隨時不離身的匕首、含沙射影的暗器、一大包蒙汗葯、還

有數十張銀票,一起都取了出來。

韋小寶最后解開衣衫,問多隆道:“多總管,你還查不查?”

多隆歉然道:“干系委實太大,兄弟得罪了。”

韋小寶道:“好說,好說。”

多隆極仔細地搜查了半天,甚麼也沒有查到。

索額圖是個文官,一見韋小寶身上取出了凶器,嚇得臉色都變了,道:“韋小寶,你好

大的膽子,竟敢帶了凶器上殿,莫非圖謀不軌麼?”

韋小寶慘然一笑,道:“索大人,韋小寶都不怕,你怕甚麼?這點罪名不值甚麼。實話

說罷,韋小寶有一百顆腦袋,早已被皇上砍了九十九顆了,只留下這一顆賭錢、喝酒、嫖院

子的。”

出了御書房,韋小寶問道:“多大哥,咱們到哪兒去啊?”

多隆道:“兄弟,委屈你到天牢里待幾天罷。”

韋小寶一驚,道:“甚麼?皇上不是叫你領著我去看我老婆的麼?”

多隆低聲道:“實話告訴你罷,兄弟,七位弟媳和三個侄兒、侄女,早已被關在天牢里

了。”

直至這時,韋小寶才真正覺察了事情的嚴重,愕然道:“多……總管,你原來早就安排

好啦。”

多隆道:“我也是上命差遣,概不由己。不過請兄弟放心,弟媳她們由張康年、趙齊賢

照應,沒有人敢於為難她們。”

走了幾步,多隆又安慰他道:“皇上也是在氣頭上,也不過幾天時間,定會來接你

的。”

天牢,也叫“詔獄”,就在紫禁城里面,是朝廷關押重大罪犯(多為朝廷重臣或皇親國

戚)。

多隆實在是安慰韋小寶,因為自有“詔獄”以來,能活著從里面出去的罪犯,可謂鳳毛

鱗角。韋小寶在宮中多年,如何不知道?

然而事到如今,他索性不去多想,進了天牢,一眼看到七個萎靡不振的老婆,便笑了起

來,道:“喂,今晚兒怎麼睡啊?咱們擲骰子罷?”

建寧公主首先搶了過來,一把扯住韋小寶的耳朵,罵道:“臭小寶,死小桂子,你做了

甚麼坏事啊,惹得皇額娘和皇帝哥哥發這麼大的火?”

韋小寶用手護住耳朵,“哎呀”、“哎呀”地叫喚著,道:“臭婊子,死公主,老子在

外面找野婆娘了,大舅子生氣啦。”

蘇荃皺著眉頭,說道:“都到了甚麼時候啦,你們還鬧著玩?”

一句話,說得公主鬆開了手。

多隆道:“韋兄弟,這里都是自己兄弟,有甚麼事情你盡管說。”

公主道:“多隆,你過來。”

多隆躬身道:“公主有甚麼吩咐?”

公主道:“你放我出去,我去找皇額娘和皇帝哥哥,問清楚到底是甚麼事兒。

多隆道:“是。公主殿下,卑職去奏明皇太后和皇上,來接公主殿下出去。”

公主喝道:“不行,你即刻放我出去!哼,你關了他們可以啊,膽敢將我也關了起來?

我是甚麼人?我是公主!

金枝玉葉!……”

多隆也裝作沒有聽見,自顧自走了。

韋小寶心里罵道:“他奶奶的,你道你真的是金枝玉葉麼?你是假太后老婊子與神龍教

的瘦頭陀的私生子,好尊貴麼?”

見多隆不理自己,公主忽然朝地上一坐,大哭大罵起來:“好個多隆,連本公主的話也

不聽了!等本公主出去,你們這些臭待衛一個個的都是死!……”

雙兒心腸好,立時去勸導她了。

就在公主鬧得天翻地覆的時候,韋小寶悄悄地向蘇荃低聲道:“乖乖隆的冬,豬油炒大

蔥,這一回只怕大事不好,韋小寶要變成韋死寶。”

蘇荃也悄聲道:“到底出了甚麼事?”

韋小寶知道,自己的七位夫人之中,蘇荃是惟一做過大事,有本事、有擔當的人,便

道:“還不是為了那幾本《四十二章經》!”

蘇荃曾是神龍教教主洪安通的夫人,當初神龍教為了得到《四十二章經》,真正是不遺

余力,下了血本。是以她極為知道這件事的原委,便道:“那些經書。可不在你手里呀。”

韋小寶搖頭道:“小皇帝不是要經書,是要經書里面的藏寶圖。”

看看周圍沒有人注意,韋小寶將嘴唇貼在蘇荃的耳朵上,道:“經書老子倒是交了,可

藏寶圖卻是老子自己留下來啦。”

蘇荃驚問道:“你告訴小皇帝了麼?”

韋小寶搖搖頭,道:“我想小皇帝也是自己揣摩的,這事兒做得極為隱祕,沒有人知

道。”

蘇荃道:“沒有不透風的墻。不管他真知道也好,假知道也好,反正這事兒不能說。”

韋小寶道:“為甚麼?”

蘇荃道:“這事兒大過干系重大,咱們甚麼也不說,他就得留下活口,慢慢審問,咱們

也就可以慢慢設法了;說了,只怕他要殺人滅口。”

韋小寶“啪”地在蘇荃的腮幫上親一口,笑道:“真正生我者我娘,知我者蘇姐姐

也。”

蘇荃慎怪道:“火燒眉毛,都甚麼時候了,虧你還有心思混鬧。”

偏偏公主眼尖,醋意大發,叫道:“你們做甚麼動手動腳的?”

韋小寶走到公主面前,也在她的嘴上親了一口,笑道:“公主小婊子,這番滿意了

麼?”

韋小寶與七個老婆混鬧了一番,又與兒子、女兒親熱了一陣子,這才問道:“喂,你們

大伙兒怎麼一起來了?這地方好玩得緊麼?,,公主罵道:“好玩你個大頭鬼!都是你那些

御前侍衛好兄弟,說是皇太后想我們姊妹了,把我們接了來,誰知壓根兒沒見到皇額娘與皇

帝哥哥的面,就被關到這個倒霉地方啦。”

韋小寶笑道:“丈母娘疼女婿,大舅子心疼妹丈,把咱們全家接到這里,住不花錢的房

子,吃不要錢的糧食,不是好得緊麼?”

說話間,天已是大黑了。

送飯的是張康年與趙齊賢,二人見了韋小寶,一樣的打千請安,道:“韋爵爺,你好

麼?”

韋小寶道:“好甚麼啊?這次出去,倒是敲了十萬八萬銀子的竹杠,可皇上缺錢花,剛

才都搜了去了,連兩位的見面禮也沒法兒給啦。”

張康年笑道:“韋爵爺說哪里話來?你老人家是咱們侍衛兄弟們的搖錢樹,過幾日出

去,還不是要賞兄弟們多少,便賞多少?”

飯食也是相當的講究,如宴席一般。可是大伙兒全部沒有了胃口。

只有韋小寶大吃大喝,沒事人一般。

等到韋小寶吃飽喝足,張、趙二人收拾了,張康年將拳頭一伸,笑道:“韋爵爺,你倒

是猜猜看,兄弟們給你帶甚麼來了?”

韋小寶內心已是猜著了,嘴上卻是不說破,搖搖頭,道:“猜不著。”

張康年將手掌攤開——兩粒骰子。

韋小寶一把搶過,高高拋起,手腕抖處,叫道:“至尊寶!”

骰子在地上捲動了一陣,真的是至尊寶。

韋小寶笑道:“他奶奶的沒出息,這骰於是灌了水銀的。”

趙齊賢也笑道:“御前侍衛的骰子,不灌水銀不灌鉛,如何捉羊牯?”

韋小寶笑道:“那倒是。”\他口中說笑,心中著實感激:“老子的骰子剛才掏給了小

玄子了,兄弟們知道老子嗜賭如命,帶了骰子給老子。這份情意,倒是不能忘記。”

韋小寶表面又說又笑,心里卻是犯愁之極:“他奶奶的,小玄子將老子一個人關起來就

是了,為甚麼要關老子全家?”

再仔細一琢磨,便明白了其中關竅,心道:“關了老子一個人,老子的七個老婆的能耐

可大得緊,江湖上又各有各的面子,保不準弄個劫牢、劫法場甚麼的,小玄子的如意算盤便

要落空,弄得個前功盡棄,后功也棄得八九不離十。”

看看七個武功高強的老婆,此時一個個的連話也沒有了,又一陣心疼,暗道:“老子死

就死了,七個老婆一個個的落魚沉雁、閉花羞月,陪了老子死了未免太也可惜,還有虎頭兄

妹,也跟著一塊兒,乖乖隆的冬、豬油炒大蔥,傷了大德了。”

蘇荃輕聲道:“能越獄麼?”

韋小寶搖頭道:“不行。他奶奶的大舅子戒備甚麼嚴,又如甚麼大敵一般。”

公主大聲道:“甚麼越獄?”

韋小寶大急,喝道:“臭婊子,你怕別人聽不見麼?再喊,老子扔你出去。”

公主道:“我就喊,你能怎麼樣?明日我去見皇額娘和皇帝哥哥,他能不放了咱們?越

獄,那不是公然造反麼?我堂堂一個公主,不與反賊在一塊兒。”

韋小寶忽然大喊道:“來人哪!”

十余個御前侍衛慌慌張張地跑了來,張康年問道:“韋爵爺,甚麼事啊?”

韋小寶指著公主,對御前待衛道:“這個臭婊子,老子不要了,你們大伙兒拉了出去,

扒光了衣衫,大家拿她做了老婆罷。”

公主大驚,喝道:“死小寶,你胡說甚麼!”

韋小寶道:“老子怎麼胡說了?嘿,說不要你就不要你,你快些隨了御前待衛們去罷,

做了大伙幾的老婆,可風光得緊呢。”

公主“哇”地哭出聲來了。

雙兒趕緊相勸道:“公主,你不要信相公的。他說著玩兒的呢。”

公主一甩手道:“他沒賣了你,你說得自然輕巧了。嗚嗚,死小寶,臭小桂子,欺負

我,我明兒去告訴皇額娘與皇帝哥哥,叫他給我出氣。”

說歸說,卻也真的害怕韋小寶拿她送與侍衛們做老婆,聲音自己低下去了。

蘇荃道:“你想著怎麼辦?”

韋小寶手一攤,道:“小皇帝做事,思慮得極是周全,算無遺策,諸葛亮甘拜下風。只

得聽天由命,看看他到底是甚麼意思再說罷。”

蘇荃沉吟半晌,道:“小寶,你不要對皇帝再抱甚麼想頭。我看,這一回誰也靠不住,

還得咱們自己設法,離開險地才是。”

韋小寶道:“是啊,是啊,總得靠自己。”心里卻道:“小玄子決不會這般絕情的

罷?”

注:“理門”是反清將領羊如來所創辦,以“同心滅北清”

為祕密宗旨,表面上卻引導會眾戒酒、戒煙,喝茶玩葫蘆。有數百個“壇口”,擴散到

關內外,引起了清廷的重視。后來羊如來在瀾水洞隱居修行,享年一百三十一歲。“理門”

一直延續到清末民初,但“同心滅北清”的“五字真言”,卻演變成了“南海觀世音”了。

也沒有了明確的政治宗旨,剩下的也只是戒煙酒,喝茶玩葫蘆而已。

大學士索額圖做了皇太子的師傅以后,竭力為皇太子拉攏朝臣,培育親信,引得康熙猜

忌。在皇太子幾經沉浮、最終被廢之后,廉熙以“結黨營私”的罪名,賜索額圖自盡。這已

經是許多年之后的事了。而當初參與宣布韋小寶的“七大功勞”,掌握了許多宮廷祕史,也

是他日后必死的原因。



第二十三章 魚龍混雜武林客 善惡難分江湖人
忽然,一行幾個太監,打著宮燈,擔著食盒,逶迆而來。

在天牢門口,首領太監高聲道:“奉皇太后懿旨,賜一等鹿鼎公韋小寶一家酒食一

擔。”

公主眼淚未干,卻立時破涕為笑,道:“我說怎麼樣?

皇額娘總是疼女兒的。”

首領太監並不讓侍衛們打開監門,將菜肴自粗粗的鐵柵欄中遞進監中,又取出十一只酒

懷,連韋小寶的兩子一女都算上,正好一人一只。

首領太監將十一只酒懷通通倒滿了酒,滿面笑容,道:“韋爵爺,你們全家謝過皇太后

的恩典罷。”

韋小寶驚異不定,建寧公主卻搶先端起了酒懷,說道:“女兒謝過皇額娘。”

正要滿飲一杯,卻不料蘇荃飛起一腳,踢向公主,將她手中的酒杯踢飛了。

建寧公主怒道:“荃姐姐,你做甚麼?”

韋小寶道:“狗咬呂洞賓,不識好人心!荃姐姐救了你一條小命,還不好生謝謝她

麼?”

公主道:“胡說八道,我好端端地喝皇額娘賜的酒,甚麼救命不救命的了?”

韋小寶冷冷一笑,罵道:“哼哼,你道太后老婊子的酒這等好喝麼?”

建寧公主大怒,道:“你,你竟敢罵皇額娘老……甚麼的!”

韋小寶道:“他媽的,到了這份兒上了,你還護著老婊子麼?”

公主上來揪住韋小寶的衣領,便要廝拼。

蘇荃當胸一掌,擊在公主的胸口,喝道:“再鬧,將所有的毒酒都灌你一個人喝了。”

公主怔道:“荃姐姐,甚麼毒,毒酒?”

韋小寶道:“哼,你死了都不知怎麼死的哪!”

首領太監不耐煩了,將被蘇荃踢翻了的酒懷重又斟上酒,道:“韋爵爺,你老人家快些

請罷,皇太后還等著奴才復旨呢。”

韋小寶罵道:“他奶奶的,急著報喪麼?”

心里極是后悔:“老子當初便不該救了真太后老婊子,叫她一輩子被假太后毛東珠關在

墻洞里,省得出來叫老子一家子喝毒酒。”

若不是自己親身經曆,說甚麼韋小寶也不會相信,那個美貌、和善、溫文爾雅的太后,

竟然也是這樣陰險狠辣,逼迫她的救命恩人服毒?

韋小寶暗道:“可見古往今來,凡是太后都會過河拆橋,卸磨殺驢,沒有一個好玩意

兒,都是貨真價實、有假包換的老婊子。”

想了一想,卻是無計可施,只得心一橫,悄聲道:“荃姐姐,咱們死馬當作活馬醫,斃

了這些狗太監和御前侍衛,跑他娘的。”

蘇荃搖搖頭,低聲道:“不成,我們姊妹七個的內力,這兩大一點兒也發不出來啦。若

是強行越獄,外面無人接應,更是死路一條。”

韋小寶驚問道:“怎麼回事?”

蘇荃苦笑道:“讓人暗地里做了手腳啦。”

最后一線希望破滅了,韋小寶咬牙切齒道:“小皇帝當真歹毒。”

首領太監道:“韋爵爺,你們商量好了麼?大伙兒都在宮里做事,你老人家總該體諒體

諒咱們做奴才的難處才是啊。”

首領太監忽然斷喝道:“御前侍衛何在?”

張康年、趙齊賢一直躲在暗處,這時不得不出面了,拱手道:“請公公吩咐。”

首領太監道:“皇太后懿旨:著御前侍衛侍候韋小寶一家,痛飲美酒。”

張、趙二人多年來與韋小寶相處,得了韋小寶不少好處不說,也是極為相得,開了牢

門,神色黯然,向韋小寶拱手道:“韋爵爺,聖命難違,兄弟們也是沒有法子,你老人家不

要見怪。”

韋小寶笑道:“那又怪你們甚麼?”

掏出骰子,道:“老子一家酒量有大有小,老婆們又麻煩得緊,一聽說皇太后賜的美

酒,豈有不搶著喝的道理?

老子還是來擲骰子,決定先后,省得她們爭先恐后,自家人傷了和氣。”

能得拖延片刻,便多了片刻的生機。

豈知首領太監看出了韋小寶的意思,喝道:“時辰已到,御前侍衛動手罷。”

張康年使個眼色,幾個御前侍衛便端了酒懷,圍了上來。

韋小寶大急,突然道:“皇上有旨!”

眾人都是一怔,站立著不敢動彈。

韋小寶心道:“救命要緊,假傳聖旨的事,老子做得又不是一回兩回了……不過,老子

編個甚麼旨意,才能鎮住太監王八蛋呢?”

又一思忖:“小玄子若是要殺老子,也不用將老子送到這兒來啊?下毒一定是皇太后老

婊子自己的主意,小玄子是不知道的。”

電光石火之間,韋小主一看天色已交午夜,便有了主意,道:“皇上有旨:令張康年、

趙齊賢二人,於子時將韋小寶一家十一口人犯,押送勤政殿,由朕親自審問,不得有誤,欽

此。”首領太監是個老大監,見多識廣,冷笑道:“皇太后說得果然不錯,韋爵爺的能耐確

實大得緊哪,能自己給自己宣旨,了不得啊了不得!”

張康年知道韋小寶的“聖眷”卻非尋常之人可比,決定幫他一幫,便對首領人監道:

“皇上的旨意如何下法,你管得著麼?”

首領太監極是老辣、說道:“是,咱們做奴才的,這樣大的事兒確實管不了,也不敢

管。不過皇上既有旨意,還請韋爵爺將聖旨取出來,咱們大伙兒看看,咱們也好回去,向皇

太后復旨。”

韋小寶道:“看你這樣兒,也不像是在宮中當一天的差啊,怎的這等不懂得規矩?難道

凡是旨意,都得寫在紙上麼?”

首領大監點頭道:“就是這話。”

韋小寶道:“那你有太后的……”

忽然住了口,心道:“辣塊媽媽不開花,他自然有的,若是沒有,他也不能這等硬

氣。”

果然,首領太監取出聖旨,喝道:“韋小寶,你敢抗旨麼?”

韋小寶笑道:“抗旨也是死,遵旨也是死,老子不聽,你又能怎樣?”

忽然眼睛一花,耳朵已被人死死地揪住了。

韋小寶罵道:“他奶奶的小婊子,做甚麼又揪老子的耳朵?”

豈知這一回揪他耳朵的卻不是公主,而是那個陰陽怪氣的首領太監。

原來這首領太監身具極為高深的武功。

一見丈夫遭擒,七位夫人同時搶上。

首領大監胳膊伸處,只聽得“騰騰”、“扑通”一連七聲響亮,七位夫人同時倒地。

首領太監一招得手,喝道:“張、趙二位,那幾位便歸你侍候了。”

他正要將毒酒朝韋小寶的口里灌去,忽然聽得一個威嚴的聲音道:“住手!”

首領太監道:“甚麼人,大呼小叫的?”

卻聽得另有一個聲音道:“皇上駕到!”

果然,康熙在多隆等眾多御前侍衛的護衛下,大步走了過來。

首領太監這時才真正害怕,跪倒在地,結結巴巴他說道:“奴,奴才該死……”

康熙道:“拿下了!”

康熙帶來的御前侍衛一擁而上,七手八腳,將太監們盡數拿住。

首領大監跪倒在地,道:“皇上息怒,不干奴才的事。

是太后……”

康熙喝道:“住口!”

又命御前侍衛道:“凡是誰手里有酒的,讓他們全數給朕喝了下去。”

十一杯酒,在五個太監、六個侍衛的手中。聽得康熙一聲令下,這十一個人一起跪倒在

地、磕頭如搗蒜,道:“皇上恩典,皇上恩典……”

韋小寶大樂:“你們再凶啊,再逼迫老子喝毒酒啊!真正是眼前報,來得快。”

忽然想起了張康年、趙齊賢二人手中也有酒,韋小寶急忙道:“皇上……”

多隆卻對自己帶來的御前侍衛道:“皇上的話,你們沒聽見麼?”

后來的御前侍衛如狼似虎,兩個服伺一個,五個大監、六個御前侍衛,被逼將酒灌了下

去。

酒一下肚,只見十一個人七竅流出紫黑的血,頓時了帳。

這酒的毒性之大,便連蘇荃這等使毒的行家里手,也不禁咋舌。

韋小寶看著張、趙二人痛苦掙扎的慘狀,不覺心中歉然,暗道:“兩位兄弟,你們生前

用了老子不少錢,也幫了老子不少忙,老子原本答應了你們,要給你們見面禮的,可是來不

及了,待得老子出了這個鬼地方,第一件事便給二位燒上二三百萬的紙錢。”

多隆指揮著御前侍衛,將十一具橫七豎八的屍體都拖了出去。

公主一直鬧著要見“皇額娘”、“皇帝哥哥”的,經過這一番慘變,如同呆了傻了一

般,摟著被嚇得打著哆嗦的女兒雙雙,目光呆滯,喃喃自語道:“為甚麼?這是為甚麼?”

她名為公主,與康熙卻毫無血緣關係。

然而康熙畢竟與她一起在宮中長大,在不知她的身世之前,拿她當作嫡親妹子。

看到一向蠻橫無比的“妹子”,目下竟然變成了這般模樣,康熙心中也不禁惻然。

康熙走了過去,伸出手去、想撫模公主懷中的雙雙。

公主一把推開他的手,像一只母狼護衛自己的狼崽一樣地尖聲道:“不許你碰她!不許

你傷害她!她是我的女兒!”

康熙縮回手,道:“妹子,不管你信與不信,我還是要告訴你:毒酒的事,我不知

道。”

公主神情木木的,道:“皇額娘,皇額娘,我是你的女兒啊,雙雙是你的外孫女啊,小

寶是你的女婿啊,你怎能下這等毒手?”

韋小寶向來對公主以金枝玉葉自居看不慣,然而畢竟是夫妻多年,情感已是日深。

韋小寶不忍她大過傷心。當下便勸解道:“親親好公主,你又不是不知道,咱們宮中的

太監膽大妄為,亂七八糟,甚麼事情做不出來?你千萬不要會錯了意,錯怪了皇上和皇……

額娘。”

康熙看了韋小寶一眼,目光中透出些微感激,道:“不錯,多隆,傳朕的旨意,將剛才

的那些太監盡數收監,查清到底是誰敢假傳懿旨。”

多隆道:“喳!”

公主搖頭道:“你們不必騙我。我知道,他們確實是皇額娘派來的。皇額娘,我們到底

犯了甚麼滔天大罪,你下這等毒手?”

康熙道:“妹子,你放心,你們一家人的周全,包在我身上。”

康熙來回踱步,自言自語道:“是啊,一個人就是有一百顆腦袋,也只能砍掉九十九

顆,總得給他留下一顆,賭錢、喝酒、玩……甚麼是罷?”

康熙對韋小寶道:“韋小寶,朕說得對不對?”

韋小寶道:“皇上鳥生魚湯,自然是君子一言,甚麼馬難追。”

康熙點頭道:“君子一言,駟馬難追。”

韋小寶大感放心。

康熙略作思索,解下身上的一塊玉佩交給多隆,說道:“多隆,玉佩即朕。從今之后,

沒有朕的親筆旨意,任何人不得來到這里,違者格殺勿論。”

多隆道:“遵旨。”

康熙想了想,又對御前侍衛們道:“你們都聽好了,以后凡是韋小寶的飯食,你們都先

品嘗了,才能給他們一家食用。”

御前侍衛齊聲道:“喳!”

一個個的心頭,頓時浮現出那十一具屍體,禁不住不寒而栗。

韋小寶心中得意之極,待得康熙走后,道:“你們可得聽仔細了,若是再有甚麼老烏

龜、老婊子派些不三不四的大監,弄些不君不臣的葯物來,弄得老子一家子有個三長兩短、

四長三短,你們大伙幾便橫了刀子,自己抹了脖子罷。”

那些御前侍衛誰不知道韋小寶的大名?滿臉賠笑。

道:“韋爵爺,你盡管放心罷,有了皇上的玉佩在此,甚麼人敢來老虎頭上拍蒼蠅?他

奶奶的,難道活得不耐煩了麼?”

韋小寶道:“嘿嘿,那也說不準的。老子就認識幾個老婊子,凶神霸道,心狠手辣,笑

面菩薩,蛇蝎心腸,卻是甚麼事情都做得出來的。”

韋小寶摸出張康年送給他的骰子,高高地扔起,口中叫道:“大靈靈,地靈靈,擲個別

十,老子今晚便摟著公主小婊子。”

他作假的本事已經達到了“爐火純青”的地步:骰子落地,果然是別十。

康熙“天威”震怒。御前侍衛沒有一個不害怕的。不但日夜加強了戒備,每頓飯食,也

確實由一個御前侍衛預先嘗了,過得一時半刻,看得沒事了,才請韋小寶一家人食用。

韋小寶與諸位夫人雖感放心,然而著想越獄逃跑,更是難上加難了。

這樣又過了五天,康熙只是將他們關在這里,既不審,又不問,就如忘了一般。

這日一大早,韋小寶忽然在眾多御前侍衛的身影里發現了於阿大!

韋小寶不禁大喜,暗道:“老子命不該絕,來了救星啦。我三弟的武功厲害得緊,對付

尋常御前侍衛,根本不用動手,只要來一聲甚麼獅子吼、甚麼狗熊吼,便能將御前侍衛們震

得半死不活。”

韋小寶便要向於阿大打招呼:“於……”

於阿大卻是神情木木,不認識韋小寶一般,低了頭走了過去。

韋小寶大怒,暗道:“辣塊媽媽不開花,老子得勢的時候,趕著來巴結。如今老子走了

霉運了,他奶奶的便不認識老子了麼?”

午飯正巧又是於阿大送了過來的。

他神情冷漠,默默地盛著飯菜。

“韋小寶越看越氣,越想越火,叫道:“多總管、你給老子過來。”

多隆急忙跑了過來,滿臉賠笑,道:“韋爵爺,甚麼事啊?”

韋小寶一指於阿大,道:“他是新來的麼?”

多隆看看於阿大,看看韋小寶,心道:“你自己的結拜兄弟,難道也不認識了麼?”

一時不好說甚麼,便道:“是,是。”

韋小寶道:“他新來,不懂得規矩,難道你也不懂得規矩麼?”

多隆立即踢了於阿大一腳,喝道:“於阿大,你糊涂了麼?皇上有旨,凡是韋爵爺的飯

食,一律要御前侍衛先嘗。

我看你當差越當越糊涂了。”

於阿大也不答辯,默默地將各樣飯菜部盛了一碗,默默地蹲在地上吃了。

過得一炷香的工夫,於阿大沒有甚麼反常的地方。多隆這才親自為韋小寶一家盛飯盛

菜。

韋小寶鼻孔里“哼”了一聲,再也不搭理於阿大,拖長了聲音對多隆道:“多總管啊,

皇上對你器重得緊,將這等千斤重擔壓在你一個人的身上,你應該體念聖意,謹慎當差才

是,怎能私自帶了一條狗進來?不是太也目無法紀,藐視皇上了麼?”

多隆急忙道:“卑職不敢。”

知道韋小寶的一口氣,都在於阿大的身上,便道:“請韋爵爺體諒,這幾日人手不夠,

卑職怕侍候不周,韋爵爺受了委屈,這才加派了人手。”

由於康熙的旨意,整個皇宮大內要嚴加戒備,加上前幾天無端地葯死了六個御前侍衛,

其中包括算是高手的張康年、趙齊賢,是以人手處處顯得不夠。

為了加強對天牢的守衛,多隆特意將於阿大調了來的。除了防守天牢,還有另外的深

意:自己的結拜兄弟,總有個照應的。

不想事與願違,於阿大一來,反倒惹得韋小寶大發其火。

多隆不便多說,瞪眼對於阿大道:“你小心當差罷,侍候得韋爵爺好了,待得三日五

日,韋爵爺出去了,有你的好處。”

韋小寶笑道:“這里有諸位弟兄們侍候著,我住得倒是愜意得緊,不想出去了。”

多隆也笑道:“你老人家倒是愜意了,只怕皇上不讓你在這里享清福罷?你想啊,朝廷

每日多少大事,皇上自然得拉了你老人家做幫手了。”

韋小寶大大咧咧道:“看著罷。”

韋小寶在嘴上這等說,心里可是一陣一陣地打起了小鼓。

他思忖道:“老子一生中拜了兩位師父,男師父陳近南已然死了,老子也不去怪他;女

師父九難師太不但不幫老子,還將老子的義妹弄去做了尼姑。兩位師父交給老子的武功,又

不是鳥生魚湯,而是一碗差勁之極的湯。真的到了性命交關的時刻,狗屁用處也沒有。日后

老子見了她,交還她也就是了。

“老子也結拜了不少甚麼金蘭、銀蘭,康親王杰書算一個,索額圖算一個,多隆算一

個,於阿大算一個,雯兒妹子算一個。可老子走了霉運,還沒有被綁赴法場哪,康親王便不

見了蹤影,索額圖嚇得幫了小玄子罵老子,多隆雖說將老子從公爵府騙了來,倒是還有些天

良,沒跟老子太過為難。

“最可氣的是於阿大,他奶奶的連一句話也不敢同老子說了!

“江湖上講究義氣當先,甚麼為朋友兩肋插刀,甚麼不願同年同月同日生。但願同年同

月同日死……通通是狗臭大驢屁!”

忽然,韋小寶的眼前,閃過了雯兒的情影,像是在異常關切地看著自己。

韋小寶心中一陣悔恨,暗暗罵道:“他奶奶的韋小寶,你怎麼將雯兒妹子也與他們那些

不要臉的人混在一塊兒?雯兒妹子若是知道我身處險境,一定會來相救的。即便我真的被小

玄子皇帝殺死了,或者被老婊子毒死了,雯兒妹子一定會真心實意地哭我幾聲,送我上奈河

橋的。老子有了雯兒妹子的幾滴眼淚,他奶奶的死了也是值得啦。”

剎那間,仿佛生了一股昂藏的大夫豪氣。

只是這丈夫氣存的時刻太短。

不一會兒.韋小寶心中又道:“哪怕世間所有的美貌女子部來給老子送葬,老子也不願

意去死。老子從一個市井無賴小流氓,好不容易有了今天,他媽的為甚麼要死?

況且還要七個落魚沉雁、閉花羞月的老婆陪著,況且還有兩個亂七八糟的兒子,一個將

來長大了也一準落魚沉雁、閉花羞月的女兒。”

不想死,這里又委實太過凶險。

韋小寶又不禁想起了自己的朋友。

韋小寶想道:“茅十八茅大哥也不知在哪里?玄貞道長啊,錢老本啊,舒化龍舒香主

啊,丐幫的過山虎過長老啊,還有拿了老子五十萬兩銀子做人情的黃龍大俠啊,還有老子破

費了許多銀錢,將他孫子曹雪芹帶了去逛院子的曹寅曹大花臉啊,老子於你們有恩,你們總

也不能撇開老子不管哪!”

在萬般無奈之際,韋小寶甚至想起了自己江湖上的敵人。

他想起了洪安通;想起了鄭克爽;想起了晴兒;想起了癆病鬼小叫花……

平時,只要聽到了這些人的名頭,韋小寶就會害怕得無藏身之地,這時候卻盼望著他們

一起出現在自己的面前。

就算他們一起向韋小寶下了毒招、毒葯、淬了毒的暗器,只要能救得他出了大牢,出了

皇宮大內,他也心甘情願地死在他們手上。

韋小寶怕死,更怕像鳥兒一樣的關在寵子里。

韋小寶睡不著,只管胡思亂想。

忽然,有兩個人走進了天牢,原來是御前侍衛們在換班。

兩人之一,便有一個是於阿大。

兩人不敢睡覺,面對面地站立著。

忽然於阿大似困極了一般,伸出雙手,長長地打了個哈欠。

另一個御前侍衛,韋小寶也認識,名叫杜康,生得極是小巧,武功卻極是高強。

於阿大做了御前侍衛之后,只是在宮門口當值,后來便跟著韋小寶闖蕩江湖去了。是以

御前侍衛與他並不熟悉,若不是多隆臨時調了他過來,大伙兒壓根兒不知道有這麼一號人。

杜康沒同於阿大共過事,也不知道他的武功,根本沒有將他看在眼里,喝道:“於阿

大,護衛韋爵爺是多大的事體,你敢打哈欠麼?”

於阿大道:“是,兄弟不敢了。”

豈知剛剛住口,抑制不住地又是一個哈欠。

杜康怒道:“你敢不聽老子的話?……哎喲。”受了傳染似的,也打了個哈欠。

於阿大道:“對不住啦杜大哥,我不是存心的……哎喲。”

杜康笑道:“白天做甚麼了?光去嫖院子了麼?……

哎喲。”

於阿大道:“那倒不是……哎喲。”

杜康道:“他媽的,你不能……哎喲。”

兩個人你也打哈欠,我也打哈欠,賭賽似的,連話都顧不上說了。

韋小寶大奇,忍不住道:“他奶奶的,你兩個中邪了麼?”

蘇荃忙抵了抵他,低聲道:“不要說話,這里面大有古怪。”

韋小寶道:“甚麼古怪?吃了蒙汗葯了麼?”

話音未落,卻見杜康慢慢地倒了下去,往地上一坐,頓時鼾聲連天。

於阿大卻變得精神抖擻,向韋小寶低聲道:“二哥二嫂,你們沒事麼?侄兒們也沒事

麼?”

韋小寶簡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,道:“我們沒事,三弟,你敢情會施魔法麼?”

蘇荃微微一笑,道:“於兄弟,你的‘迷魂大法’管用得緊哪。”

於阿大道:“甚麼也瞞不過了二嫂的眼睛。這功法太過耗費心力,小弟的內功也不到火

候,是以不敢輕易施行。今日班門弄斧,叫二嫂見笑了。”

於阿大說得輕描淡寫,蘇荃是武功的行家里手,如何不知其中厲害?

“迷魂大法”也就是現代的“催眠術”。現代“催眠術”

講究的是暗示法,而武功一道的“迷魂大法”,則是靠高深的內力,將對方強行催眠。

蘇荃知道,這等功力,連自己原先的丈夫、神龍教教主洪安通,也做不到。

可是年紀輕輕的於阿大,卻做到了。

蘇荃雖說看得出於阿大身懷絕技,卻也沒有想到他的武功內力,能到這等度數。

於阿大道:“二哥,人多嘴雜,白天的事情,你得多包涵哪。”

韋小寶笑道:“他奶奶的,那也不用說它。二弟,你打開牢門,咱們一塊兒逃走罷。夜

長夢多,只怕乖乖隆的冬,豬油炒大蔥……”

於阿大不回答,卻出手如電,在杜康的身上一連點了數處穴道。

他做事把細,這才說道:“杜老兄一時三刻是醒不來啦。二哥,你方才怎麼說?”

韋小寶道:“你快救我們出去啊。”

於阿大仔細地瞧了瞧蘇荃,卻是沒有說話。

韋小寶怒道:“他媽的,老子性命難保,你還色迷迷看老子的老婆!”

於阿大面孔一紅,道:“二哥,你想到哪兒去了?我看嫂子們的面色,一個個的極為疲

憊不堪的樣子,莫非被人暗中下了毒手?”

蘇莖道:“正是,我們姊妹的內功,俱已消失,一點兒也沒有了。”

於阿大“啊”地輕輕驚叫了一聲,道:“宮中戒備森嚴,小弟原來想,與七位嫂子一起

奮力拼殺,雖說冒了風險,畢竟逃出一個是一個。既然嫂子們都是這樣,這條路是走不通的

了。”

韋小寶急道:“這條路既是不通,你再想一條路出來,總比等死強啊!”

於阿大沉吟半晌,才好像下了決心,說道:“也罷,這件事情小弟原本是不預備說出來

的,現在也顧不得這許多了。”

韋小寶道:“有奶就是娘,你說罷。”

於阿大道:“自從你被多隆騙進宮之后,公爵府來了一幫子江湖人物。”

韋小寶怔道:“都有誰啊?”

於阿大道:“有黃龍大俠,有神龍教的洪教主,有你的師父九難師太,有天地會的玄貞

道長他們,有丐幫的鄭義虎他們,還有海澄公鄭克爽……這都是有頭有臉的,還有的名聲不

大,足有百十口人,小弟一下於也記不住許多。”

韋小寶脫口而出道:“雯兒姑娘沒有來麼?”

於阿大搖搖頭,道:“沒有見到。”

韋小寶失望之極,忽然看到蘇荃似笑非笑地望著自己,不覺尷尬。

為了掩飾自己的窘境,韋小寶故意罵道:“他奶奶的,他們來做甚麼?落井下石麼?落

石下井麼?總不是存了甚麼好心罷?”

於阿大道:“那倒不是,他們也不知從哪里得知的消息,都說是來救你啦。”

韋小寶大喜,道:“荃姐姐,小白龍在江湖上還是大有面子的罷?”

嘴里大吹法螺,心中卻不免疑惑:“我師父來救我,那是天經地義,地義天經。黃龍大

俠、玄貞道長自然也不能袖手旁觀。可洪安通老烏龜、鄭克爽小甲魚、癆病鬼小叫花也來救

我,可是奇怪之極了,老子與他們好像沒有這等交情啊。”

蘇荃是“老江湖”,略一思索,已明其理,問道:“於兄弟,他們開出了甚麼盤子?”

於阿大苦笑道:“他們的碼子太也高了點兒。”

韋小寶道:“你說罷,還賣甚麼關子?總不能比性命還高罷。”

於阿大道:“二哥,他說你知道甚麼鹿鼎山,甚麼藏寶圖,要你領著他們去挖了寶藏,

大伙兒平分,還說也給你留一份兒。”

韋小寶跳了起來,罵道:“他奶奶的,甚麼鹿鼎山?甚麼藏寶圖?難道我師父也信

麼?”

於阿大道:“她老人家世外高人,當然不信這些啦。不過,為了救你,她也不得不屈從

了他們,讓我捎信給你,由你自己拿主意。”

韋小寶道:“師父武功高強,又是泰山,又是北斗,出入皇宮大內,如甚麼平地,老子

還怕……”

說著,忽然自己不說了。

憑了九難師太的武功,皇宮哪里擋得住?

可是,在這等戒備森嚴的時刻,她要獨來獨往,並且要救出十一個人,全身而退,只怕

九難師太無論如何也做不到了。

韋小寶道:“荃姐姐,你說怎麼辦?”

蘇荃沉吟道:“小寶,這件事委實太過重大,還是你自己說罷。”

韋小寶連想也沒想,便道:“好,老子答應了他們也就是了。”

於阿大道:“是。”

半晌,卻又顳?道:“那些人老好巨猾,還怕二哥說話不算。”

韋小寶道:“放屁!大丈夫說話算話,君子一言,甚麼馬難追。”

自己也覺得心虛:“老子說話不算話,出甚麼反甚麼(出爾反爾)的,在江湖上大有名

頭。不給他們一些真貨色,只怕他們信不過。”

便又問道:“他們要怎樣?”

於阿大道:“他們說,要把話說在前頭,等到他們救了你,便每人點你一處穴道,直到

你帶著他們,挖出主藏為止。”

韋小寶道:“這算甚麼?點就點罷。”

韋小寶於武介一道知之甚少,心里道:“我道是甚麼大事呢,不就是點穴麼?你們點了

老子的穴道,老子再找好朋友解了就是。”

蘇荃卻道:“小寶,這件事兒非同小可,你可要想得周詳些。各門各派,點穴的功大都

是自成一家的,別門別派無法可解。”

韋小寶驚問道:“他奶奶的,這等厲害麼?”

於阿大道:“正是。二哥,你被幾個門派點了穴道,便等於被幾個門派掌握在手中。”

韋小寶點頭道:“我知道了。空口說白話,自然沒人信的,總得一手交錢,一手交

貨。”

於阿大不放心地望了望蘇荃,蘇荃也點點頭。

於阿大低聲道:“明晚子時,”

再也沒說甚麼,在杜康的身上又點了幾個穴道。

不一會幾,杜康醒來,揉揉眼睛,自己驚道:“我睡著了麼?”

於阿大謙恭道:“杜大哥,你沒睡著啊。”

簡直是度日如年!

第二日午夜,子時即將到來之前,韋小寶便叫七位夫人預備好了。

不知為了甚麼,多隆親自領著五個御前侍衛,在天牢外來回巡視,一刻也不離去。

眼看離約定的時間越來越近,於阿大心里極是焦急。

不得已,給韋小寶使了個眼色。

韋小寶會意,道:“多總管,你過來。”

多隆急忙走了過來,就站在柵欄前面,道:“韋爵爺,甚麼事啊?”

韋小寶故作神祕,小聲道:“我在公爵府的書房里面,藏了一百二十萬銀子……”

多隆高興得緊,全神貫注地聽著。

於阿大在多隆的身后悄然欺近,掌緣起處,擊在多隆的背心上。多隆連哼都沒有來得及

哼一聲,已然倒地,氣絕身亡。

於阿大一招得手,並不停留,身形動處,又到了外面,倏地出手,將其余的御前侍衛,

一個個地都以重手點了穴道。

韋小寶大喜,道:“兄弟,開門哪!”

沒見到劫獄的人,韋小寶又道:“他奶奶的,性命交關的事,耽誤得起麼?”

於阿大道:“那幾位都是江湖成名人物,言出如山,決不會誤事的。”

說著,便來打開牢門。

忽然,傳來了一陣腳步聲。

韋小寶大喜,道:“他們來啦。”

於阿大卻是神色緊張,道:“這些人腳步虛浮,聲音沉重,不會是一流高手。只怕事情

有變!”

急忙將外面點倒了的御前侍衛都拖了進來,一個個地扶著站穩。

那些御前侍衛只是被點了穴道,一個個身不能動,口不能言,呆若木雞地站立著。

於阿大剛剛將這些事情做完,就聽得有人道:“皇太后駕到!”

韋小寶嚇得魂魄出竅,失聲道:“老婊子親自駕到,韋小寶性命難保。”

於阿大低聲道:“二哥莫慌。”

說著,疾步到了門外,躬身迎接皇太后聖駕。

皇太后也沒有坐轎子,帶了一大群大監,連於阿大看都沒看一眼,徑直去了隔壁牢房。

韋小寶驚疑不定:“老婊子深更半夜的做甚麼?難道隔壁關著甚麼小白臉,老婊子要去

‘十八摸’麼?可是,興師動眾的,摸起來也是不大穩便啊。老子生在麗春院,也沒有看到

這等嫖客。”

他只顧亂七八糟地胡思亂想,忽然聽得一聲響亮,與隔壁相連的墻壁,竟然緩緩地向地

底下沉陷了下去,不一會便沉進了地面。

韋小寶不知道,那邊竟關著數十個男子。那些男子也不知關了多少日子,一個個衣衫檻

樓,蓬頭垢面,目光呆滯,神情委頓。

那些男子見了皇太后,也不知道起來迎接,只是呆呆地坐著不動。”

皇太后站立在韋小寶與那群男子之間,后面黑壓壓地站立著一大群太監。

她目光冷峻地打量著韋小寶與他的妻兒。

公主日夜盼著與“皇額娘”相見,目下真的見到了,卻是神情木然,連看也不看皇太后

一眼。

皇太后緩緩道:“韋小寶,你好啊?”

韋小寶笑道:“皇額娘,你好啊?”

心里卻說的是,“老婊子,你好啊?”

皇太后忽然臉色一沉,說道:“韋小寶,你與大清愛新覺羅家族毫無瓜葛。從今以后,

皇額娘甚麼的,那也不用叫了。”

韋小寶笑嘻嘻道:“不叫你老人家皇額娘,那如何稱呼啊?”

心中暗道:“不叫皇額娘,便叫老婊子。老婊子,你答應老子啊!”

皇太后知道此人極其無賴,也不與他歪纏,一指那群男子,說道:“韋小寶,這里的這

些人與你大有淵源,你還認識他們麼?”

韋小寶仔細地看了看,心道:“他奶奶的,這些人老子有的面熟,有的面生,卻是一個

也認他不出,能有甚麼淵源啊?難道是媽媽的老嫖客麼?里面就有一個老無賴,便是老子的

爹爹也說不準。”

便笑道:“皇……皇太后,要認識這些人,得到揚州問我媽媽去。”

皇太后加重了語氣,問道:“韋小寶,這里總共三十四個人,你一個也不認識麼?”

韋小寶心道:“我媽媽是婊子,我便有三十四個爹爹也說不定。”

皇太后又對那些男子說道:“你們認識眼前這位老爺麼?”

那些人一起搖頭。

韋小寶道:“我說沒有甚麼淵源罷?同你說,便是真的有甚麼淵源,老子現在是欽犯,

也是沒有人來攀這門親戚的。”

皇太后綴緩道:“額爾古納河。”

聲音剛落,便聽得這三十四個人,亂七八糟、咕咯咕嚕他說起了一連串滿語:“精奇里

江”、“呼瑪爾窩集山”

韋小寶道:“他奶奶的,話都不會說!甚麼嘰里咕咯江、呼你媽的山……”

忽然,他一切都明白了!

“嘰里咕嚕江”、“呼你媽的山”,都是鹿鼎山藏寶圖中的地名。

當年,韋小寶取出了藏在《四十二章經》中的碎羊皮,與雙兒一起,拼成了藏寶圖之

后,因里面都是滿文地名,雙兒便照著描了三十五張,由韋小寶分頭找三十五個滿洲筆帖

式,一人一張綿紙,讓他們分別將滿洲地名譯成了漢文。

那便是“嘰里咕嗜江”、“呼你媽的山”了。

牽扯到的筆帖式共是三十五人。

這里是三十四人。

還有一個,當時便被鄭克爽的師父馮錫範順手牽羊地捉走了。

而這個筆帖式,就在今年,在微山島上,被鄭克爽守著韋小寶殺人滅口了。

韋小寶心中的許多疑團,至此才真正解開:怪不得康熙將他們一家關進大牢,原來,三

十五個筆帖式,康熙已然抓起來三十四個。

韋小寶笑道:“皇太后,你老人家做事,倒是周全得緊啊。”

皇太后嘆了口氣,道:“牽扯到大清的江山,牽扯到愛新覺羅的天下,不周全哪里能

行?”

韋小寶道:“現下有關眾人都在你老人家手中,大清江山萬萬年,你老人家壽與天齊,

仙福永享。”

皇太后冷冷道:“那又不盡然。我知道你韋小寶雖說本事不大,小心眼兒倒是不少。你

經手的事情,我更是不得不思謀得更加周全些。”

韋小寶眼珠子一轉,立即明白了:“老婊子雖說抓住了三十四個筆帖式,沒有見到真正

的藏寶圖,還是放心不下。”

雖說是身處險地,韋小寶倒是心定了許多:“老婊子只要還盯著鹿鼎山藏寶圖,便不能

立即下手殺人;只要老婊子不立即殺人,一時三刻之后,老子的幫手一來,便對不住得緊,

老子開溜啦。”

這樣想著,又笑嘻嘻道:“這些日子我到江湖上胡亂逛蕩,遇到了不少的老烏龜、老王

八、老甲魚、老婊子,受到了不少的驚嚇,將從前的一些事,還有甚麼銀票啊,甚麼珍寶

啊,甚麼地圖啊,忘記得干干凈凈,皇太后,你讓我好生想幾天罷。”

皇太后搖頭道:“夜長夢多,韋小寶,你實在想不起來,便不想也罷。”

韋小寶道:“還是想一想的好。不然,一些好東西丟了,未免太也可惜。”

皇太后道:“這也不值甚麼。再精明的人,也免不了要丟東西。只要這東西還在,沒有

人知道,那也與沒丟了沒甚麼兩樣。”

說著,漫不經心地掃視了身旁的太監們一眼。

倏地,一幫太監搶了出來,一人手中一把匕首,各自搶向一一個筆帖式。

手起匕首落,三十四個筆帖式,還不知道到底發生了甚麼事,每個人的身上都被捅了個

窟窿。

三十四具屍體,倒在塵埃。

如此慘烈,即便是殺人不眨眼的蘇荃,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氣。

皇太后卻是氣態悠閑,說道:“韋小寶,你看清楚了麼?”

韋小寶嚇得說不成話,道:“老……太后,你太,太也……”

皇太后道:“太也心狠手辣了是不是啊?沒有辦法,沒有辦法。為了皇兒的錦繡江山,

做皇額娘的殺幾個人,實在也算不得甚麼。”

韋小寶心道:“他奶奶的老婊子,你做皇帝的兒子便是兒子,三十四個筆帖式難道不是

他媽媽的兒子麼?你為了你自己的一個兒子,殺了人家三十四個兒子,老婊子你虧心不虧心

哪?”

皇太后道:“韋小寶,你嘴唇動甚麼啊?”

韋小寶一驚,急忙道:“我,我在想,他們好像並沒有甚麼罪。”

皇太后道:“他們曾經威嚇過我,好像殺了他們,《四十二章經》的祕密就走漏了。其

實,他們太也打錯了算盤。

若是他們永遠不會說話了,便永遠不會走漏消息了,韋小寶,這理兒對不對啊?”

韋小寶道:“老……太后的理兒自然是對的,不過,若是有人將銀票啊珍寶啊藏在朋友

的處所,拼著一死也不吐露,皇太后還不如留下活口的好。”

皇太后道:“你是說,知情人殺不得?”

韋小寶道:“這是奴才的糊涂見識。”

皇太后冷笑道:“哼哼,你倒是有自知之明。你就是有再多的銀票,再值錢的珍寶,皇

上家里卻是用它不著,這是一;第二,若是因為取甚麼銀票、珍寶,動了龍脈,破了風水,

不是太也因小失大麼?是以最好的辦法,是將知道銀票、珍寶的人斬草除根。”

韋小寶預備好的“殺手?”,被皇太后一個一個地破除了,不由得渾身冷汗。

韋小寶道:“老……太后,奴才聽得人說成語,甚麼一只兔子三個窟窿,是以知道埋藏

銀票、珍寶的人,好像不少。”

皇太后道:“不,我知道得清清楚楚,那些人全在這里了。”

韋小寶心道:“老婊子可能到處派有奸細,是以知道底細。可老子的身邊,不像有甚麼

奸細啊,難道是公主小婊子麼?可她也不知道藏寶圖的。”

韋小寶驚疑不定,道:“老……”

皇太后忽然臉色一沉,喝令太監道:“你們還等甚麼!”

數十名太監“喳”的一聲,手握滴答著筆帖式鮮血的匕首,同時向韋小寶一家人搶了過

來。

韋小寶大駭,急忙后退,道:“辣塊媽媽!說動手便動手麼?”

韋小寶武功不高,是以每次與人比試,都以逃命為第一招。

可是,牢房就這麼大的一點兒地方,“神行百變”無處可施。

而七位夫人,則是內力全無,自顧尚且不暇,也無力援救他了。

數十名太監,雖說武功並不太強,卻也是習武多年,是以身形敏捷,韋小寶一家決非對

手。

沖在最前面的一個太監,匕首朝著韋小寶,當胸刺到。

韋小寶無可閃避之時,忽然雙兒沖了上來,一把將韋小寶拉到了身后。

雙兒雖說內力全失,武功招數卻是極為高明。待得韋小寶剛剛閃開,她的右手疾點太監

的腕部,左手卻施展“空手入白刃”的招數,來奪太監的匕首。

那太監不知雙兒全無內力,便是點了腕脈,也與搔痒無異;至於“空手人白刃”,便將

匕首送到她的手里,她也無力奪過去。

只看她出招之時,嚴然大家風範!

那太監猛地后退,避開雙兒的招數,已然嚇得面如土色,暗叫“僥幸”。

雙兒自己卻是有數,逼退了大監,不為已甚,立即喝道:“住手!我有話說!”

雙兒溫柔嫻靜,卻自有一股震懾人心的力量,使得周圍的人都停住了手。

雙兒對皇太后道:“太后,《四十二章經》的事,與我家韋相公沒有甚麼干系,藏寶圖

是我藏起來了,你放了他們,我交還你就是了。”

韋小寶道:“雙兒!”

皇太后道:“雙兒姑娘,韋小寶L個市井流氓,值得你這等維護他麼?”

雙兒道:“太后,你說他是市井流氓也罷,說他是十惡不赦的坏蛋、強盜、殺人犯也

罷,他在我的心中,是天下唯一完美無缺的男子。”

皇太后笑道:“能得到這樣的痴情女子,韋小寶艷福不淺哪。”

喝叫太監:“成全了她!”

便有三四個太監,一擁而上。

雙兒巍然不動地站立在韋小寶的面前,一副視死如歸的神情。

忽然,建寧公主自后面搶在了雙兒的前面,護住了雙兒與韋小寶,對皇太后道:“皇額

娘,女兒沒求過你甚麼事,你放了他們,天大的罪過,女兒到皇帝哥哥跟前去領就是了。”

皇太后臉色鐵青,道:“你叫我甚麼?”

公主道:“皇額娘……”

皇太后忽然哈哈大笑,道:“皇額娘,哈哈,你也配叫我皇額娘?”

公主眼含淚水,道:“總是女兒不孝,惹你老人家生氣,皇額娘……”

皇太后怒喝道:“住口!”

手指氣得顫抖著,指著公主,道:“你是甚麼東西,也敢冒充我的女兒,四處招搖撞

騙?我告訴你罷,你原本是叛逆毛東珠……”

韋小寶急忙打斷她的話,道:“老……太后,你可不要亂說啊!”

皇太后道:“哼,我讓你死個明白:你是叛逆毛東珠的女兒,我以前沒處置了你,已是

手下留情了,你還口口聲聲叫我皇額娘?你也不拿面鏡子照一照自己,哼哼,配做金枝玉葉

麼?再說,你若真的是我的女兒,我能讓你嫁給一個市井無賴小流氓麼?”

公主道:“皇額娘,女兒將你氣糊涂了,你說的話,都是騙我的,氣我的,是麼?”

皇太后冷冷道:“是真是假,我說了你不信,你問韋小寶罷。”

公主將一雙充滿希望而又絕望的跟睛,緊張地望著韋小寶。

韋小寶平日最恨公主動輒以金枝玉葉自居,處處都想高人一等,然而當皇太后在這種時

刻,真的揭破了這層窗戶紙,道破了公主的身世之謎,對“老婊子”的陰險毒辣,也不禁不

寒而栗。

韋小寶忍無可忍,罵道:“他奶奶的老婊子,死都不能讓她死得安寧麼?”

面對面地罵太后“老婊子”,韋小寶是古往今來第一人。

公主一聽,心里明白了,喃喃道:“原來是這樣。怪不得,怪不得。”

公主慘然道:“皇……太后,你下手罷。”

皇太后做夢也想不到有人會當面罵自己“老婊子”,氣得臉色鐵青,怒道:“你們還等

甚麼?通通給我斃了,一個活口不留!”

太監們一見皇太后動了肝火,不敢怠饅,立即沖向前去。

就在這時,於阿大忽然縱身上前,高聲道:“住手!皇上在此。”

太監們一聽皇上來了,又都站立不敢動了。

皇太后冷冷道:“皇帝在哪里啊?”

於阿大高高地舉起了康熙留下的玉佩,道:“皇上有旨:‘玉佩即朕,沒有朕的親筆諭

旨,任何人不得進入天牢。欽此。’”

皇太后冷冷說道:“我說是皇帝親自來了呢——便是親自來了又能怎樣?天底下只有兒

子聽娘的,沒有聽說娘要聽兒子的。”

皇太后喝令眾太監道:“連那個御前侍衛,一並殺了!

誰再退縮不前,也亂刀砍死!”

聽得太后嚴命,太監們不敢怠慢,舉起匕首,扑向韋小寶他們。

連於阿大的面前,也沖上來三個太監。

憑於阿大的武功,這些大監合起來也不是他的對手,怎奈牽扯到皇太后,他不得不投鼠

忌器。身子一動,卻又停了下來。

韋小寶看出了他的猶疑、罵道:“他奶奶的,於阿大,你伸著腦袋等著人砍麼?趕快出

手,拿住老婊子,咱們大伙兒都有救啦。”

於阿大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?然而能公然大罵大后為老婊子的,只有韋小寶敢。

於阿大可是沒有這個膽量,出手去拿大后?豈不是犯上作亂麼?

時機稍縱即逝,就在於阿大稍一猶疑之間,韋小寶一家人都被大監所制了。

於阿大的胸口,也抵上了一柄血淋淋的匕首。

韋小寶罵道:“於阿大你奶奶的,老子可讓你給害慘啦。”

於阿大面色蒼白,也不反抗,說道:“韋爵爺,咱們認命罷!”

倏地,就聽得一聲女子的長笑,道:“認命?那也不見得罷?”

只見一襲緇衣,飄然而至。

就在眾人的驚愕間,一個中年尼姑,已然欺到了皇太后的身后。

牢房原本就不大,擁擠著七八十個死人、活人,幾乎沒有插足的空隙。然而這尼姑甚麼

時候進來的,又是怎樣進來的,眾人卻是毫無所知。

韋小寶頓時大喜,叫道:“師父!”

尼姑正是九難師太。

九難師太將拂塵抵在皇太后的背心要穴上,笑道:“小寶,你的話不錯,擒賊先擒王,

拿住了這個老……老……”

韋小寶道:“老婊子。”

九難師太皺眉道:“小寶,你說話老是這等難聽,不過話粗理不粗,咱們拿住了這個老

太后,還怕他們這些太監逞凶麼?”

韋小寶伸手推開自己胸前的匕首,道:“喂,你們這些太監老烏電,沒聽見我師父的話

麼?下放下兵刃.太后老婊子就要見閻王啦。”

九難師太內力透處,拂塵抵得皇太后疼痛難忍。喝道:“快叫他們放下兵刃!”

皇太后面色蜡黃,豆大的汗珠滴落下來,道:“你們暫且退下。”

太監們扔悼匕首,一個個地退在一邊。

九難師太道:“大伙兒現身罷。”

就聽得“呼呼”聲響,房頂上、大門口,呼啦沖進了十余個人來。

韋小寶笑道:“洪教主,黃龍大俠黃老兄,玄貞道長,鄭爵爺,晴兒妹子,還有癆病鬼

小叫花鄭老兄,你們大伙兒都來了麼?”

洪安通不言不語,忽然欺身直進,一指點在韋小主的“膻中”穴上。

韋小寶大驚,道:“喂,洪老烏龜。你做甚麼點老子的穴道啊?”

洪安通也不理他,旋即退走。

就見癆病鬼小叫花、黃龍大俠、晴兒、鄭克爽……一個一個地上得前來。

如法炮制,忽“氣海”,忽“乳根”.忽“命門”……每個人點了韋小寶一處穴道。

各人點穴手法不同,點的穴道各異,韋小寶周身大穴,頓時酸麻脹痛,說不出的難受。

韋小寶又素來怕苦,禁不住“哎呀”、“哎呀”地叫喚個不停,罵道:“他奶奶的烏

龜、甲魚、王八蛋、小花娘,這不是要老子的命麼?”

九難師大喝道:“小寶,不許說話這等難聽。”

韋小寶道:“哎呀……師父,你老人家說話輕巧,吃根燈草,你自己倒是試試看!”

九難師太道:“這是大伙兒開出的盤子,你不是願意了麼?”

韋小寶道:“老子這不是才出狼窩,又落虎口……他奶奶的,這等卑鄙毒辣,又算甚麼

虎口了……又落狗嘴了麼……若是知道他們下手這等狠毒,老子寧願死在太后老婊子手里,

倒是落個痛快,也省得你們零敲碎搭計程車,折磨老子。”

九難師太的拂塵內邊透處,只見皇太后的身子徑直地也飛了起來。

在太監們的驚呼聲中,皇太后卻又輕輕地落在了洪安通的面前。

洪安通探出手去,虛指點向皇太后的“百會穴”。

九難師太道:“不要傷她性命。”

幾乎與此同時,九難師太業已到了韋小寶的跟前,手指連點,已中了韋小寶的數處大

穴。

一般融融熱氣,沿著韋小寶的奇經八脈游走,韋小寶頓時舒服之極。

九難師大道:“洪教主.黃龍大俠,夜長夢多,咱們走了罷?”

黃龍大俠道:“還請師太主持大局。”

九難師太一把提起皇太后,喝過:“老老實實送我們出去,饒你性命;若是動甚麼花

招,哼哼。你自己琢磨去罷。”

說著,拂塵一掃,天牢粗粗的鐵柵欄斷了一片。

皇太后不懂得武功,然而看到細若柔絲的塵絲竟然具有這等威力,不禁駭然。

九難師太押著皇太后在前,眾豪客護衛著韋小寶一家十一口人在中間,洪安通、於阿大

等高手斷后,浩浩蕩蕩,向外走來。

到了午門,忽然一聲號角,火把照耀得四周如同白晝。無數的官兵手持弓箭、火器、將

群豪田得水泄不通。無數聲音高喊著:“不要走了反賊!……”


第二十四章 長卷壯嘯十年夢 賭客悲歌一行詩
“不要放走了反賊!”

數不清的御前恃衛、御林軍,手執弓箭、火器,將韋小寶一眾圍得水泄不通。

洪安通與九難師太等人,都是見過大陣仗的,此刻也不禁微微色變!

前來劫獄的人,一個個都是經過